這家銀行是美國人開的,坐落於租界腹地,洋人的旗幟一掛,便多了一層亂世裡難得的庇護,安全穩妥,比華界那些魚龍混雜的錢莊靠譜百倍。
其餘的銀號、錢莊,魚龍混雜,眼線遍地,趙恆初來乍到,根基淺薄,半點不敢冒險——錢沒了是小事,若是被人盯上,引來地痞流氓,他勢單力薄,那就是死路一條。
趙恆一路走得謹慎,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租界街道上西裝革履的洋人、穿旗袍的貴婦、挎著槍的巡捕擦肩而過,喧囂與浮華之下,藏著數不清的暗流。
趙恆壓著氣息,混在人群裡,半點不露異常,直到推開大通銀行那扇厚重的玻璃門,才稍稍鬆了口氣。
櫃檯後的洋人職員抬眼打量了他一番,見他衣著幹練、氣度沉穩,不似尋常混混,便抬手示意他上前。
趙恆沒有多餘的話,直接將懷裡的法幣輕輕拍在檯麵上,聲音低沉而清晰:“全部,兌換袁大頭。”
洋人職員點算完畢,又對照了當日匯率,指尖飛快撥動算盤,片刻便將一遝銀光鋥亮的大洋推了出來。
一枚枚袁大頭沉甸甸壓在櫃檯上,冷硬的金屬觸感,遠比輕飄飄的法幣讓人安心,趙恆眼底閃過一分滿意 。
第一步,成了。
接下來,該去救人,該去把那筆負功德,一點點掰正了。
趙恆指尖一掃,將大洋盡數收入胸口的錢袋裡,實在是收進了係統空間。那一平米的空間被填得滿滿當當,發出細微的碰撞聲響。
沒有停留,沒有回頭,他轉身便走出了銀行。
門外的陽光已經徹底鋪開,照在租界的柏油馬路上,亮得有些晃眼。
趙恆拐過幾條逼仄曲折的巷子,左右確認再三,鼻尖輕輕一動,仔細分辨著空氣中的氣息,確定身後沒有被人盯梢、更沒有尾巴尾隨,這才停下腳步。
他再次催動中級千變萬化,周身氣息微不可察地一斂,方纔那副身形挺拔、麵帶刀疤的江湖漢子模樣悄無聲息褪去,一寸寸恢復成原本普通瘦弱、尚未使用過營養藥劑的原主身形。
套上的一套乾淨整潔的短衫,把擦鞋箱放進係統空間,趙恆低著頭,不動聲色地混進熙攘人流,腳步沉穩,朝著華界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一路穿過租界與華界的交界線,氣氛驟然一變。
洋房高樓變成了低矮破舊的弄堂,平整馬路變成了坑窪的石板路,西裝洋裙變成了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衫,空氣中的香氣也變成了煤煙、汗臭與淡淡的藥味。
這裡纔是真正的上海,是底層人掙紮求生的人間地獄。
趙恆按著記憶裡的路線,七拐八繞,鑽進一條狹窄逼仄的巷弄。
越往深處走,越是破敗,牆皮剝落,屋簷低垂,隨處可見麵黃肌瘦的孩子光著腳跑過,婦人坐在門口搓洗衣服,一聲聲嘆息壓在喉嚨裡。
宋大叔的家,就在這條弄堂最裡頭,一間四麵漏風的矮屋。
還沒走近,趙恆便聽見了屋裡壓抑的咳嗽聲、老人的呻吟、孩子飢餓的嗚咽,還有女人強撐著鎮定,卻止不住發顫的聲音。
趙恆站在門外,指尖抵著斑駁的木門,心頭忽然湧上一陣複雜的感慨。
這一家人,到底苦到了什麼地步。
趙恆清清楚楚地意識到——這裡早已不是他那個和平安穩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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