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
煙雨樓的名頭在嘉興城內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此樓坐落於嘉興南湖湖心島上,始建於五代,後因唐朝詩人杜牧這句詩而得名。
樓高兩層,坐南朝北,重簷畫棟,朱柱明窗,綠樹掩映,錯落有致,端的是一處觀賞南湖風光的好去處。
薑誌絕將整個煙雨樓園林轉了個遍,也冇發現歐陽鋒的蹤跡,抬頭望天,見日處正中,已屆晌午,便乘舟回岸,去尋一飯店打尖。
三日前他從西湖邊上的殘醉酒肆離開後,隻用了半天功夫就又找到了歐陽鋒的行蹤,一路追查,於今天清晨來到了嘉興。
老毒物一路東來,儘在江南一帶逗留,薑誌絕猜測這是因為他瘋掉之前曾在臨安、嘉興等地與郭靖黃蓉等人鬥過數場,喚起了他些許記憶,所以他才往這些熟悉的地方跑。
而對於老毒物來說,嘉興這裡他記憶最深刻的地方莫過於煙雨樓和鐵槍廟,因此薑誌絕一到嘉興,便趕到煙雨樓探察,隻是逛了半日,風景倒是看得很美,人影卻半點未見。
薑誌絕決定先找個地方吃午飯,待肚子填飽後再去鐵槍廟看看。回到岸上,取了寄放在一戶人家家裡的白馬,牽著坐騎轉到街上。
行不多時,就見街邊矗立著一座豪華氣派的酒樓,樓頭安著一塊極大的金字招牌,寫著“醉仙樓”三個大字。
薑誌絕心中一動,暗道:“這不是丘師叔當年與江南七俠初識鬥酒的地方嗎?既然難得到了此地,自然要進去瞻仰一番。”
掌櫃朱平安今年四十來歲,從其父朱富貴手中接過這家醉仙樓已有七八年,待人接物、交際應酬已儘得其父的真傳,為人麵麵俱到、左右逢源,是以他接手之後醉仙樓興盛一如往昔,未見半點衰落的跡象。
他們老朱家經商有道,數代下來早有一番心得,吸引食客、競爭同行、打點官府等手段暫且不論,近三十年來朱平安父子最大的心得就是絕對不能招惹江湖人士,更不能讓江湖人士在自家店裡比武較藝,惹上這種事,一個不好恐有店毀人亡之危。。
薑誌絕揹負長劍、手牽白馬,很標準的江湖人士打扮,眼尖的朱掌櫃趕緊親自迎了出來,定睛再看,發現來人穿著的道袍樣式十分熟悉,細細回想,倏然一驚,心中不住地叫苦:“禍事了,禍事了,今日怎麼來了這個煞星?”
“可是全真教的道爺?”
薑誌絕微覺訝異,全真教雖然名震天下,但道統根基主要分佈在北方,大江以南勢力涉及不深,他一路行來,少有尋常百姓認出他是全真教弟子的,不想這醉仙樓掌櫃竟有這等好眼力。
“掌櫃的好見識,貧道正是全真弟子。”
朱平安聞言心中一陣苦笑,尋思自己這家酒樓可與你們全真教淵源不小,若再不將你們的道袍服飾牢牢記住,日後怕是還會有大難發生。
“不知這位道長是打尖還是住店,抑或其他?”
薑誌絕奇道:“怎麼,你們這家酒樓除了吃飯、睡覺還有做其他生意?”
“那倒冇有,小人的意思是如果道長要和武林同道聚會吃酒的話,小人也好早做準備。”朱平安回道。
他麵上堆著滿滿的笑容,心下卻在不住地祈禱,希望諸天神佛能保佑他聽不到那番最不想聽到的話。
薑誌絕道:“掌櫃的倒是有心,隻不過要叫掌櫃的失望了,今日隻有貧道一人,冇有請江湖上的朋友。”
朱平安聽了心下大喜,暗道:“失望?你要請客我纔會失望,隻有你一個人吃飯纔是最好不過之事。”
“得嘞,道長您裡麵請。李四,快把道長的寶馬牽到後院,仔細照料。”朱平安一臉開心地叫道。
說罷,親自把薑誌絕帶到二樓雅座,又親自站著旁邊伺候點菜、添茶倒水,招待得甚是周到。
薑誌絕見朱平安這個一店之主的態度太過殷勤,心中既覺得奇怪又感到過意不去,連連讓他自去忙活,不必在一旁侍候。
誰知對方極力堅持,說是難得遇見全真教的高人,必須親自服務到位。
薑誌絕哪裡知道這朱平安少年時曾與其父一起目睹過丘處機和江南七怪之間的鬥酒比武,在心中留下了很深的陰影。
當年丘處機舉著一個重大數百斤的酒缸上到二樓與焦木和尚、江南七怪交涉,把樓梯和地板踩得碎裂,後來雙方更是動起手來,將醉仙樓的桌椅板凳、杯盤碗碟等物什損壞不少,之後修繕酒樓,朱平安的父親朱富貴很是花了一筆銀子。
此事過後,朱富貴經過多方打聽,才知與本地名俠江南七怪動手的人原是全真教長春真人丘處機。
十八年後,丘處機為赴煙雨樓比武之約,先來到醉仙樓包了酒席,準備與江南六怪飲酒敘舊,哪知從郭靖口中得知朱聰、韓寶駒、南希仁、全金髮、韓小瑩五人俱已被害,恰逢黃藥師這個被冤枉的凶手也趕到醉仙樓,郭靖、丘處機二人遂與黃藥師動起手來。
這一動手不打緊,又把好端端的一個醉仙樓毀損不少。從此以後,朱富貴接待武林人士都非常謹慎,若是提前知曉武林人士要在自家酒樓交涉動粗,定要想方設法婉拒,尤其是來了全真教的道士,更是會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之前的舊事再度發生。
醉仙樓傳到朱平安手中,這個規矩依然被嚴格執行,故而一認出薑誌絕是全真道士,朱平安趕緊出來迎接並親自伺候薑誌絕用飯。
見薑誌絕老老實實地吃完酒菜,站在一旁的朱平安總算把懸著的心放回了肚子之中,用衣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暗暗在心裡鬆了口氣。
“掌櫃的,貧道想向你打聽個事。”薑誌絕用巾帕摸了摸嘴,開口問道。
朱平安惴惴不安地回道:“不知道長想打聽什麼?”
“不知道掌櫃的有冇有見過一個頭髮亂亂糟糟、行事瘋瘋癲癲的怪老頭?”薑誌絕道。
朱平安思索了一會兒,想到這兩天的確冇見過這種人,便搖頭回道:“小人冇有見過。”
薑誌絕微感失望,道了聲謝,就欲結賬離開到街上再去打聽,忽聽得斜對麵一個食客道:“道長說的那個瘋癲老頭可是會武功?”
“正是。”薑誌絕聞言大喜,隨即問道:“不知先生在何處見過此人?”
“在城外墳場,我進城的時候路過哪兒,見到一個怪老頭站在兩座並列的墳墓前,忽然拍斷一顆槐樹,狀若瘋魔地擲了出去,險些砸到了我的身上。
當時,我離那人足有二三十丈遠,此人竟能將那半截槐樹擲到我的麵前,足見此人並非常人,且那槐樹有一尺來粗,那人能夠拍斷,必定身懷武功。”
薑誌絕點了點頭,心想這老頭定是歐陽鋒無疑,追問道:“不知先生是何時遇見那老頭的?”
“之後,我害怕那瘋老頭還會有什麼古怪舉動,就趕緊跑進了城裡,大約是半個時辰以前的事兒。”食客回道。
薑誌絕繼續問道:“不知那墳場在何處?”
“就在城西十裡,南湖之濱,附近是一片槐樹林。”
薑誌絕抱拳道:“多謝。”說罷,從樓梯下到底樓,向朱平安結了飯錢。
翻身上馬,驅動坐騎,薑誌絕不經意地回頭看了一眼仍站在醉仙樓大門前的朱平安,見對方神色輕鬆,大舒了口氣,暗自詫異:“奇怪,這掌櫃怎麼像是在送瘟神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