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拜已畢,薑誌絕又在智可的帶領下逛了逛其他地方,墓園內還有不少嶽飛詩文、手劄的石刻碑文以及人們憑弔之語,其中不乏辛棄疾、陸遊等大家的作品,讀之既令人振奮,又令人傷感,箇中滋味百轉千回,難以儘說。
不過薑誌絕總覺得園中似乎少了什麼,可無論他怎麼想都想不出來少了何物,還是逛了一圈重新回到嶽飛墓後,方纔記起原是少了秦檜夫婦、萬俟卨、張俊四人的跪像。
其時嶽飛早已被孝宗皇帝平反,諡號武穆,在韓侂冑的提議下宋寧宗又追封他為鄂王,可以說嶽飛冤案幾乎是得到了全麵的昭雪。
然而饒是如此,以南宋目前的政治環境,不說無人想到此節,就算有人提議,在嶽飛墓前鑄造秦檜、王氏、萬俟卨、張俊四人的跪像仍是難比登天之事。
之前韓侂冑當政的時候,秦檜被宋廷剝奪王爵,其“忠獻”的諡號也被改為了“謬醜”,但權奸史彌遠把韓侂冑暗殺後,不僅大肆打擊主戰派人士,而且還恢複了秦檜的爵位和諡號,南宋朝堂再一次被投降派把持。
嶽飛這位主戰派的代表人物自是受到史彌遠一黨的不待見,宋廷對其推崇弘揚力度已較孝宗、寧宗時期降低許多。
眼下史彌遠早已死去四年,但其遺毒仍然存在,再加上為趙構聲名計,宋廷目前絕無可能會在嶽飛墓前鑄造秦檜等人的跪像。
“世上無不滅之王朝,須知天理迴圈、報應不爽,遲早有一日,秦檜、王氏、萬俟卨、張俊四個奸賊會在嶽武穆墓前跪地請罪的,而且這一跪怕是再無站起之日。”薑誌絕暗暗想道。
他又在嶽飛父子墓前憑弔了一會兒,待肚子咕咕響起,方纔告辭離去,當然臨走之前還是給了智可三兩銀子,充作香燭錢以及智可帶路陪遊的報酬。
這褒忠衍福禪寺的和尚雖是奉了皇命為嶽飛父子守墓,但平日裡也靠著嶽飛的聲名吸引著四麵八方的遊客,眾遊客在憑弔完嶽飛後多半會順便燒香拜佛一番,如此一來所得的香油錢十分可觀。
和尚們為守護嶽飛父子墳墓出了力,又靠著嶽飛父子的名聲獲了利,二者也算相輔相成、相得益彰吧。
薑誌絕離了褒忠衍福禪寺,一麵遊玩西湖,一麵尋找飯店,走到斷橋,見橋邊一家殘醉酒肆還算雅潔,入內尋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喚來店伴,點了定勝糕、蟹釀橙、宋嫂魚羹三道本地美食。
不一會兒菜肴送上,薑誌絕嚐了幾口,果然十分美味,不由地食指大動,大快朵頤地吃將起來。
幾下吃完,薑誌絕但覺腹中饑餓感消逝,隨即又要來一壺清茶,一邊品茗,一邊觀賞西湖風景,欲待日頭稍稍下去些再結賬離開。
坐得片刻,忽聽店外傳來一道急切的叫聲:“李兄快來,這裡就是西湖最為出名的殘醉酒肆。”
“王兄等等我。哎呀,這殘醉酒肆我在福州都有耳聞,今日能在這家名店吃上一頓酒,真是不虛此行啊。”後麵跑來一人,氣喘籲籲地迴應道。
說話間,兩個文士打扮的青年男子走進店內,不先找位置坐下,反而走到東首窗邊一架屏風前看起了上麵的題字。片刻後,那姓李的文士搖頭晃腦,歎賞不已。
薑誌絕一直冇有注意這屏風上寫了什麼,心下好奇,隨即走過去察看,但見素屏上題寫著一首詞:“一春長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樓前。
紅杏香中歌舞,綠楊影裡鞦韆。暖風十裡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取香歸去,餘情付湖水湖煙。明日重扶殘醉,來尋陌上花鈿。”
詞意雖好,但“殘醉”二字似有改動過的痕跡,薑誌絕仔細一看,果見“扶”字原是個“攜”字,“醉”字原是個“酒”字。
“如此改動,的確比原先更妙。唉,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詞是好詞,隻可惜在這天下紛亂之際江南文人還有這般溫軟愜意,真真是全無心肝。”
薑誌絕忍不住點評了一番,不料卻惹惱了旁邊兩人。但見那王姓文士冷笑道:“哼,你這人胡言亂語什麼?咦,原來是個不敬名教之人,難怪會不懂這首《風入鬆》的精妙?”
“哦,還請這位先生指教?”
王姓文士開啟摺扇,微微搖動,做足了風流名士的派頭後方纔說道:“好叫你這個道士曉得,淳熙年間太學生俞國寶來此吃酒,酒酣之際,詩興大發,就在屏風上題寫了這首《風入鬆》。
後來已退位為太上皇的高宗皇帝偶然見到這首詞,大為稱賞,俞國寶因此得到了即日解褐授官的優待。
不過高宗皇帝覺得俞國寶原先寫的‘明日重攜殘酒’這一句有些小家子氣,遂提筆改了兩字,方纔變成如今的‘明日重扶殘醉’。
如此一改,這首《風入鬆》不僅詞妙、意妙,就連背後的故事也更妙了。所以道士,你明白了麼?”
未等薑誌絕有所迴應,旁邊的李姓文士一臉激動地搶著道:“高宗皇帝天縱睿智,俞國寶一朝飛黃騰達,君臣相和,實為我大宋難得的佳話,著實令我輩後世文人羨慕不已啊!”
“哼,宋高宗畏金如虎、屈膝稱臣、冤殺忠良、一意苟安,此等昏君改了一首詞,如何算得上佳話,又如何令人羨慕?
我若是那俞國寶的話,當廢棄這首《風入鬆》,永不納入自己的文集。”薑誌絕冷笑道。
李、王二人聞言俱是大驚,均未想到這道士竟敢當眾辱罵君王,嘴裡哼哼哧哧,有心想要反駁回去,一時之間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麼。
片刻過後,那王姓文士終於顫顫巍巍地抬起右手,指著薑誌絕怒喝一聲:“你大膽!”
“你這道士竟敢出此無君無父之言?”
姓李的書生幫腔罵了一句,又對店內其他食客拱手道:“諸位,咱們大傢夥一起把這狂悖犯上的惡徒押送到臨安府去。”
薑誌絕輕輕吐出兩個字:“誰敢?”聲量雖小,氣勢奪人。
眾酒客大半圍觀,有兩三個準備響應李姓書生的文士為薑誌絕這股攝人的氣勢所迫,均熄了念頭,坐回原位。
李姓書生欲哭無淚,哀歎道:“天子腳下,不想竟冇有忠義之士?”
“給昏君唱讚歌不過是諂諛之徒,像嶽爺爺那樣為國為民、誌圖興複,纔是真正的忠良。”薑誌絕回到座位,一麵收好包袱佩劍,一麵語氣淡然地說道。
眾人聽了這話皆若有所悟,就連李、王二人也低下頭陷入了沉思,無一人出言指責,無一人再想著把薑誌絕押送官府,任憑薑誌絕向店外走去。
走到店門口,薑誌絕突然轉身返回,來到題有《風入鬆》的屏風前緩緩說道:“既有昏君之字,留它何用?”言畢,抽出淵青寶劍,運勁於臂,將屏風砍成碎塊。
薑誌絕收劍回鞘,從懷中摸出幾錠銀子,頭也不回地扔到門口櫃上,仰天大笑,出店離去。
待他離開後,眾酒客方纔鬆了口氣,望著地上碎成幾塊的屏風,麵麵相覷。
店老闆衝出櫃檯,奔到東首,蹲下去捧起一塊碎片,嚎叫道:“我的禦跡屏風啊,這些天殺的武林人士,十餘年前毀了一次不說,如今又來毀一遭,我這殘醉酒肆欠他們的?”
回想起十二三年前那對少男少女的所作所為,店老闆怒火更盛,一邊哀嚎,一邊怒罵,聲音傳至四周,引來大批行人觀看。
一熟客笑道:“我說謝掌櫃啊,這塊屏風本就是你仿造的,你再找人做一塊就是,何必在此大喊大叫呢?”側頭朝櫃上瞧了一眼:“喏,人家不是還給你賠錢了麼?”
“誰惜得那道士的錢啊?”謝掌櫃帶著哭腔回了一句。
眾人聞言笑意更濃。之後數日,此事傳遍整個臨安,朝廷得知有道士當眾辱罵高宗皇帝,當即下令全城搜捕。
然而此時的薑誌絕早已不在臨安,一眾軍士捕快又如何能抓得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