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王話音落定,巍峨的大殿之內瞬間靜得落針可聞,唯有燭火在青銅燈座中劈啪輕響,將殿上眾人神色映得明暗交錯,如同此刻趙國飄搖不定的國運,在寒風之中搖搖欲墜。
滿朝文武心中皆如明鏡一般,此刻一言一語,可安邦定國,亦可傾覆江山。誰都明白,秦國此番傾舉國精銳東出,絕非往日那般小打小鬧的邊境劫掠,而是要鯨吞韓國、劍指三晉、橫掃中原的滅國之戰。一步踏錯,便是山河破碎、宗廟傾覆、生靈塗炭的萬劫不複之地。
短暫得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武將佇列之中,一員身披玄色重鎧、須發半白的老將大步出列,腳步鏗鏘,聲如洪鍾,震得殿內梁柱都似微微顫動,空氣都隨之激蕩不休。
“大王!臣請戰!”
此人乃是趙國宿將,一生征戰沙場,話音一落,便對著王座深深拱手躬身,目光灼灼如炬,戰意直衝雲霄:“韓國已入秦軍虎口,旦夕之間便可城破國亡!韓一亡,我大趙西南千裏邊境盡數暴露於秦軍鐵蹄之下,無險可守、無隘可依!昔日長平防線尚可依托韓地山川為屏障,如今韓地一失,防線徒有其形,處處皆為破綻!秦軍鐵騎想攻何處便攻何處,我等防不勝防,退無可退!”
他越說越是激昂,周身甲冑鏗鏘作響,每一字都帶著沙場老將的鐵血決絕:“與其坐以待斃,待秦國吞韓穩固之後揮師東來,步步蠶食我大趙疆土,不若趁其立足未穩、陣腳未穩之際,征發全國精銳,出境入韓,與秦軍決一死戰!此乃唇亡齒寒,救韓即是救趙!以我大趙舉國之力,與秦人賭一次國運,勝,則三晉安穩,秦兵十年不敢東出;敗,則……橫豎是一死,我大趙兒郎寧可戰死於沙場,不做秦人階下囚!”
擲地有聲,決戰賭國運之策,就此擲出。
殿內頓時一片騷動,不少年輕武將紛紛點頭稱是,眼中燃起決死奮戰之意。秦國欺壓六國數十年,趙人血性剛烈,本就不甘屈辱受欺,主動出擊、境外決戰,正合了他們心中意氣,一時間武將陣營戰意沸騰,呼聲漸起。
可不等老將話音完全落下,文官佇列中當即有人快步出列,厲聲打斷,神色之中滿是凝重與決絕反對,語氣斬釘截鐵。
“萬萬不可!將軍此計,是將我大趙數萬將士送入虎口,自取滅亡!”
說話者是朝中老成持重的上大夫,深諳兵家權謀與天下大勢,他對著趙王深深一拜,沉聲道:“大王,秦人征戰天下,向來算無遺策,步步為營。此番大舉滅韓,豈能不防我趙國救援?秦軍必在韓地設下重兵埋伏,佈下天羅地網,專等我軍出境,施以圍點打援之計!我軍一旦東出,便是正中秦人圈套,進退失據,四麵受敵,全軍覆沒隻在朝夕之間!”
他話鋒一轉,直指要害,字字戳心:“將軍隻知出境決戰,卻不知秦軍戰力之強、謀劃之深、補給之足。以我軍疲憊遠征之師,擊秦人以逸待勞之敵,絕非國運相賭,是白白送卻將士性命,葬送大趙根基!臣以為,當下唯一穩妥之策,便是固守!”
“立刻傳令邊境諸將,放棄輕出浪戰之念,全力加固長平舊線與沿途雄關險隘,征發民夫日夜修繕工事、囤積糧草、堅壁清野。縱然邊境千裏漫長,難以處處嚴防死守,亦可依托險關要點,層層阻滯秦軍攻勢。我軍不與秦人野外爭鋒,隻守不攻,以空間換時間,以堅守耗其銳氣。秦師遠來,補給線漫長千裏,久攻不下,糧草耗盡,自然退去——此乃萬全持重之計,可保大趙無虞!”
固守持重之策,與主戰之策針鋒相對,瞬間將大殿氣氛推向對立。
兩派瞬間吵作一團。
主戰武將怒斥固守者畏敵如虎,怯懦避戰,坐視韓國滅亡,最終難逃唇亡齒寒的亡國之禍;主守文臣斥責決戰者魯莽輕敵,空有血氣之勇,毫無大局謀略,隻會將趙國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雙方各執一詞,吵得麵紅耳赤,大殿之上喧囂一片,你來我往,誰也無法壓服誰,原本肅穆的朝堂,此刻竟如鬧市一般紛亂。
趙惠王眉頭緊鎖,麵色越發疲憊凝重,眼看兩派爭執不下,越吵越亂,隻得抬手重重一按案幾,示意眾人安靜,目光緩緩掃過殿中其餘沉默的大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與期盼:“除戰、守二策,諸位還有其他主張嗎?”
片刻之後,文官佇列末端,又有大臣遲疑著出列,神色猶豫不定,卻還是躬身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大殿。
“大王,臣有一議。秦國強橫,獨力難抗,單打獨鬥,天下六國無一國是其對手。昔日六國合縱抗秦,尚能令秦軍退守函穀關,不敢東出半步。今日韓國將亡,秦國勢大滔天,絕非趙國一國之禍,乃是天下六國共通之禍。魏、楚、齊、燕諸王,皆明白唇亡齒寒之理,臣請遣使奔赴列國,再倡合縱盟約,約五國共同出兵,聯兵救韓抗秦!”
合縱求援之策,就此提出。
此人話音剛落,殿內卻並未出現多少讚同之聲,反而引來一片無奈苦笑與頻頻搖頭,氣氛更顯沉重。
不等趙王開口,當即有曆經三朝的老臣長歎一聲,顫巍巍出列駁斥,一句話便點破天下大勢:“此計行不通啊……合縱之策,已是數十年前的舊事了!這些年來,秦人以連橫之計反複挑撥離間,列國各自心懷鬼胎,畏秦如虎,早已離心離德,貌合神離!魏國與秦接壤,不敢得罪強秦,隻求自保;齊國隔岸觀火,隻顧安穩,無心外戰;楚國國力大損,內部動蕩,無力出兵;燕國遠在北地,路途遙遠,鞭長莫及!”
“列國各自盤算私利,無人願先出兵,更無人願損兵折將為他人做嫁衣。所謂合縱,不過是一紙空文,一場虛夢!遠水難解近渴,等列國商議妥當、聯軍集結之日,韓國早已亡國,秦軍早已陳兵我趙境之下,兵臨邯鄲了!”
一句話,擊碎了最後一絲幻想。
合縱,早已是名存實亡的舊夢。
至此,三策盡出。
出境決戰,賭國運,卻恐中秦人圍點打援之計,一敗塗地;
堅守關隘,固國土,卻難擋千裏防線門戶大開,處處受敵;
遣使合縱,求列國,卻知五國不齊,人心渙散,形同虛設。
戰,不能輕戰;
守,難守全境;
援,遠水無濟。
大殿之內,再度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文武百官麵麵相覷,有人垂首歎息,有人怒目而視,有人茫然無措,有人麵色慘白。三派爭論不休,卻無一條計策,能讓所有人信服,無一條道路,能讓趙國穩穩走出眼前危局。
趙惠王坐在高高王座之上,望著下方爭吵不休又束手無策的群臣,隻覺得一股刺骨寒意從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連周身龍紋朝服都擋不住這深冬的寒意。
秦國滅韓的刀鋒,已懸在頭頂。
而趙國的廟堂之上,唇槍舌劍,吵作一團,終究是議而不決,無一策可定乾坤。
窗外,暮色更沉,濃黑如墨,寒風卷過高聳宮牆,發出嗚咽般的淒厲聲響,穿堂而過,如泣如訴,彷彿早已在無聲之中,預示著趙國風雨飄搖、前路難測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