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自太行山脈翻湧而來,卷著深冬未散的凜冽寒意,裹挾著遠方千裏之外隱隱彌漫的殺伐之氣,如千鈞巨石般沉沉壓在趙國都城邯鄲的上空。連續十餘日,城西邊境的斥候往來不絕,馬蹄聲、甲冑碰撞聲日夜不息,街頭巷尾的議論從未停歇——上至王公貴族的府邸廳堂,下至販夫走卒的市井攤位,人人都在竊竊私語著同一個方向——西麵的韓國。
誰都清楚,秦國東出的腳步從未有過絲毫停歇,那支虎狼之師的劍鋒,早已磨得鋥亮,而這一次,目標清晰得令人窒息——覆滅韓國,打通東出中原的咽喉。
這一日午後,殘陽如血,將邯鄲城的宮牆街道染得一片赤紅,尚未西斜的日光刺得人睜不開眼。邯鄲西門的城樓之上,守卒身披厚重棉甲,手按腰間環首刀,目光警惕地眺望遠方天際。忽然,一道黃褐色煙塵自官道盡頭暴起,如一道赤色閃電由遠及近,速度快得驚人,連空氣都被馬蹄疾馳的勁風撕裂。那是一騎赤羽急使——趙國邊境最高等級的軍報信使,馬披染血征衣,人頂羽檄冠纓,甲冑之上還沾著未幹的草屑與塵土,顯然是晝夜不息、狂奔數百裏而來,連胯下戰馬的鬃毛都被汗水浸透,打著旋兒黏在身上。
馬蹄重重砸在青石長街上,發出震人心魄的轟鳴,驚得街邊攤販手中的貨筐哐當作響。信使翻身躍下馬背,踉蹌著撲在城樓之下,渾身塵土簌簌掉落,甲冑之上的汗漬早已凍成硬殼,卻依舊強撐著精神,用盡全身力氣,將嘶啞的嘶吼穿透整條喧囂的長街,字字驚心:
“急報——大秦傾全國精銳東出!主力盡入韓境!韓軍全線潰退!西線危急!”
一聲喊落,街市之上瞬間死寂。
擺攤的商販僵在原地,手中的貨物險些跌落,眼神之中滿是難以掩飾的驚惶;往來的行人駐足屏息,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這道足以撼動國運的軍報;奔走傳令的士卒頓住腳步,手中的傳令木牌哐當落地,臉上寫滿了難以掩飾的惶恐。不過片刻,這道訊息便如野火燎原般席捲全城,從坊間裏巷直衝王宮大內,所過之處,人心惶惶,空氣之中的緊繃感驟然拉滿,連冬日的寒風都彷彿凝固了一般。
王宮正殿之內,雕梁畫棟的殿宇之中,趙惠王正與幾名重臣圍在案幾之側商議邊備事宜,手中握著的竹簡還沾著未幹的墨跡。聞聽內侍尖聲通報的聲音,趙惠王臉色驟然一變,手中握著的竹簡便重重落在案幾之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驚得案上的輿圖卷邊翻飛。他不及整理衣冠,當即厲聲傳令,聲音之中滿是急迫,召信使入殿迴話。
匍匐在殿心的信使早已筋疲力盡,身軀微微顫抖,卻依舊強撐著精神,將邊境戰況一一道來,字字清晰,句句驚心:“秦國大軍多路並進,左路攻韓之東境城池,右路襲擾西境關隘,中路主力直逼韓都新鄭!攻勢如雷霆驟雨,如烈火燎原,韓國邊境接連三座城池在一日之內陷落,守軍節節敗退,根本無力抵擋秦軍鐵騎的鋒芒!韓王已是方寸大亂,一日之內三度遣使向趙國求援,言辭悲切,字字泣血,已是危在旦夕!”
殿內文武百官聞言,無不色變。
主戰派的年輕武將霍然起身,錦袍帶起一陣淩厲風聲,手中的長槍“哐當”一聲撞在腰間佩刀之上;守成派的老臣眉頭緊鎖,麵色凝重如鐵,就連幾位曆經三朝的柱國大臣,也忍不住握緊了手中的朝笏。整座大殿之內,隻剩下燭火跳躍的輕響,以及眾人壓抑至極的呼吸聲,每一次呼吸都彷彿帶著千鈞之重。
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韓國對於趙國而言,意味著什麽。
數十年來,韓國橫亙在秦趙之間,如一道天然的鋼鐵屏障,生生緩衝著秦國東出的淩厲鋒芒。趙國依托長平一線的舊有工事與險關隘口,方能與秦軍形成對峙之勢,守住西南邊境的門戶。可一旦韓國被秦國徹底吞並,趙國西南兩麵的邊境線便將陡然拉長千裏,原本固若金湯的防線瞬間門戶大開,千裏平原無險可依,處處都是破綻,處處都是可趁之機。
到那時,秦軍鐵騎便可隨意出入趙境,攻其所攻,略其所略,從長平舊工事的縫隙長驅直入,直逼邯鄲城下。趙國再無安穩之日,再無喘息之機。
唇亡則齒寒,韓危則趙危。這個道理,滿朝文武無人不曉,無人不知。
趙惠王端坐王座之上,身著玄色龍紋朝服,指尖微微發涼,彷彿連案幾之上的木紋都被凍得僵硬。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目光緩緩掃過殿下分列兩側的文武大臣,聲音沉抑而凝重,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急迫,每一個字都彷彿砸在眾人的心尖之上:
“諸位愛卿,秦國滅韓之心,已是昭然若揭,天下皆知!韓若一亡,禍事必及趙國,此乃唇亡齒寒之危,無人能免!如今秦師已入韓境,戰事一觸即發,趙國存亡之機,便在眼前!”
他抬手按住案幾,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
“今日寡人召集群臣,不問糧草軍備,不問城防修繕,隻問一事——”
“當此危局,我大趙,該當如何應對?”
話音落下,大殿之內一片死寂。
燭火搖曳,將眾人的身影投在朱紅牆壁之上,明明滅滅,如同此刻趙國飄搖未定的國運,在寒風之中搖搖欲墜。有人胸中已騰起死戰之誌,眼中閃過決絕光芒,恨不得即刻率軍出征;有人滿心皆是固守之策,指尖撚著胡須,眉頭緊鎖,思索著城防加固之法;亦有人目光轉動,眼底閃過一絲算計,想到了遠方的列國諸侯,試圖尋得外援之策。
一場關乎趙國百年基業的存亡之議,就此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