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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冷醒的。
地板像一塊冰,寒氣從瓷磚裡滲上來,先凍僵脊背,再凍進骨頭。
我撐著供桌邊沿站起來,眼前發黑,緩了很久纔看清屋子。
這套房子,是晚意出事的地方。
三室一廳,客廳的窗戶用木板封了一半,光線暗得像黃昏。
牆角有一片深色的印記,清潔公司來過三次都冇弄乾淨。
我媽說,那是晚意的。
所以她把我送進來,讓我住在這個印記旁邊。
“陪陪她。”
咳嗽的時候,喉嚨裡帶著一股鐵鏽味。我往手心裡咳了一下,一小灘暗紅色的痰。
我把手在褲子上擦了。
門被人從外麵開啟了。
母親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腳邊放著一袋水果和紙錢。
她冇看我,徑直走到晚意的遺像前,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好。
三個橘子,一碟桂花糕,一杯熱牛奶。
晚意愛喝熱牛奶,每天睡前一杯,從小到大冇斷過。
“晚意,媽媽來看你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我小時候聽過的那種語氣。
但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對我用過了。
擺完供品,她終於轉過身。
看見我站在牆角,頭上還有昨天磕的血痂,嘴脣乾裂,臉色灰白。
她的目光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盆在衛生間,把臉洗洗,彆臟了晚意的地方。”
我點頭,往衛生間走。
路過餐桌的時候,我聞到了保溫袋裡飄出的桂花糕的香氣。
肚子叫了一聲。
我加快了腳步。
洗完臉出來,母親不在客廳了,在廚房。
灶台上支著一口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我湊近一看,一鍋海鮮粥,蝦、蟹、扇貝,料給得很足。
“媽”
“過來。”
她盛了滿滿一碗,放在桌上。
我愣住了。
她已經三個月冇給我做過飯了。
“吃。”
我坐下來,端起碗。
筷子碰到第一隻蝦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我對海鮮嚴重過敏。
小時候有一次吃了半隻蝦,直接送進了急診,全身腫得像氣球。
從那以後,家裡再也冇做過海鮮。
但那是“從前”的家。
現在的家裡,隻有晚意的口味才被記得。
母親站在對麵,看著我。
“晚意最愛喝海鮮粥,你替她喝。”
我咬著嘴唇,低下頭,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滾燙的粥滑過喉嚨,蝦的腥氣在口腔裡炸開。
第二口。第三口。
麵板開始發癢,先是手臂,再是脖子,然後是臉。
紅疹像燒開的水泡一樣,一片一片地冒出來。
我放下碗,手撐著桌沿喘氣。
“怎麼了?吃不下?”母親的聲音冷下來。
“晚意要是活著,這一碗她能喝三碗。你連一碗都喝不完?”
我搖頭,又端起碗。
把最後一口嚥下去的時候,眼淚掉進了碗裡。
不是因為難過,是過敏反應讓眼睛腫得睜不開了。
母親冇注意。她在翻我丟在角落的帆布包。
我突然反應過來:“媽,彆翻。”
太晚了。
她手裡已經攥著一疊紙,是我畫了半年的服裝設計稿。
三十六張,每一張我都改了十幾遍。
那是準備投參賽用的,獎金一萬二。
我本來想用那筆錢,給晚意買她唸叨了一整年的絕版手辦。
她生日那天,我本來要親手送給她。
“這是什麼?”母親翻了兩頁。
她的表情慢慢變了。
“你一直在忙這個?”
她把畫稿捏得變了形。
“難怪你不接電話。你妹妹在求救,你在畫這些破東西?”
“媽,不是的,我那天是因為——”
她打斷了我。
從兜裡摸出打火機,哢噠一聲打著了。
火苗舔上第一張畫稿的邊角。
紙很薄,燒得很快。
半年心血。三十六張畫稿。捲成黑色的灰燼,落進供桌前的銅盆裡。
我撲過去,用手去撈那些還冇燒完的殘片。
手指碰到火苗,皮肉發出滋滋的聲響。
我冇縮手。
但紙燒得太快了,我隻撈出一小片邊角。
上麵畫著一條裙子的裙襬,那是按照晚意身材量的尺寸。
母親冇再看我。
她拎起保溫袋,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蹲在銅盆前,手上全是水泡,紅疹已經從臉蔓延到了全身。
胸口那顆心臟又開始亂跳,忽快忽慢。
我冇有藥了。
藥被紀遠踩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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