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包台在車間最裏麵。
周組長把羅筠領到流水線末端,指了指一張長條桌:“你的位置。”
桌上堆著封好的箱子,旁邊擱著膠帶槍和美工刀。
傳送帶正把箱子一個接一個送過來。
周組長拿起膠帶槍,“刺啦”一聲,十秒封完一個。“會了吧?”
“會了。”羅筠接過來。
第一個箱子,膠帶貼歪了,多出一截耷拉著。
“撕了重來。”周組長說,“客人收到箱子,第一眼看外包裝。”
第二個好多了,但還是有點歪。
周組長沒再讓他重來,拍拍他肩膀說:“多練練就熟了。累了就歇會兒,喝口水。”
說完就走了。
羅筠站在打包台前,深吸一口氣。
第一個小時過得很快。
傳送帶送箱子的速度不快不慢,他有足夠的時間把每個箱子封好。
封了幾十個之後,手感慢慢上來了,膠帶貼得越來越直。
他甚至覺得有點無聊。
但到了第二個小時,無聊變成了別的什麽東西,肩膀開始酸了。
他沒想到封個箱子肩膀會酸,後來才反應過來,因為打包台的高度不太合適,他每次都要微微彎腰,時間長了肩膀和腰都不舒服。
他開始調整站姿,腿分開一點,重心放低,這樣能省力一些。
第三個小時,睏意上來了。
白熾燈太亮了,機器聲太單調,封箱的動作又是重複的,他覺得自己像某種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
偷摸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才十點鍾。
廠裏可以帶手機,但在工作時間不能抱著手機玩,要是被組長發現就可以直接滾蛋了。
他隻能繼續封箱子。
中午十二點,鈴聲響起,傳送帶停了,車間裏的機器聲也漸漸安靜下來。
羅筠放下膠帶槍,兩隻手的手指都腫了,不是因為受傷,是因為拉了太多次膠帶,指腹被邊緣磨得發紅,摸什麽都覺得刺刺的。
食堂在廠區另一頭。羅筠端著餐盤排隊打飯,打完飯後他端著盤子找了個角落坐下,旁邊幾個工友看了他一眼,有一個主動搭話。
“新來的?”
“嗯。”羅筠點點頭。
“看著不大,剛畢業?”
“剛高考完。”
“這樣啊。”那個工友拉長了聲音,“來打暑假工的啊。”
“對。”
“哪個大學的?”
“還沒出分呢,但準備報這邊的學校。”
下午的活和上午一樣,還是封箱。
但速度比上午快了一些,周組長過來看了一次,說他封得不錯,可以試著碼托盤了。
碼托盤就是把封好的箱子按照規律摞到木托盤上,每層擺幾個,怎麽交錯著擺纔不會倒,都有講究。
周組長演示了一遍,羅筠學得很快。
到了下午四點多,羅筠已經可以一邊封箱一邊碼托盤了,兩條線同時操作,中間還能喘口氣。
但他發現了一件讓他有點在意的事。
打包台正對著車間的過道,過道另一邊是另一條流水線。
他每次抬頭的時候,都能看到對麵那條線的末端也有一個打包台,和他在做一樣的事。
那個人動作很快,封箱的速度比他快多了。
隔得太遠看不清臉,隻看出很瘦。
他沒有多想,低頭繼續幹活。
下午五點半,鈴聲又響了。
下班了。
羅筠走出車間的時候,夕陽正好照在臉上,他眯了眯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外麵的空氣比車間裏好多了,雖然夾雜著夏天傍晚特有的悶熱,但至少是自由的。
他跟著人流走向更衣室,換了衣服,掏出手機。
他媽發了兩條訊息,一條問他吃飯了沒有,一條發了個表情包。他回了一條:“吃了,還行。”
然後他往廠區門口走,舅舅林利華早上說了,讓他在門口等著,一起回去。
門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樹,羅筠靠在樹幹上,低頭看手機,刷了一會兒朋友圈,又看了一眼時間。
五點四十三。
他抬起頭,往廠區裏麵看了一眼,看看舅舅的車出來了沒有。
就是這個時候。
他看到一個女孩從廠區裏走出來。
她穿著和其他工人一樣的深藍色工服,但工服明顯大了一號,袖子挽了兩道,露出細細的手腕。
頭發紮成一個低馬尾,幾縷碎發從額前垂下來,被晚風吹得輕輕晃動。
她手裏拎著一個透明的水杯,杯壁上全是水珠,應該是剛接的涼水。
羅筠第一反應是,這個廠裏還有這麽好看的人?
第二反應是,不對,她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大。
她走路的時候微微低著頭,步子不快不慢,從廠區門口出來,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從羅筠腳邊滑過去。
羅筠的目光不自覺地跟著她。
他看到她走到公交站台下麵,把水杯放在旁邊的座位上,然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低著頭看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看了看公交車來的方向。
風吹過來,她額前的碎發飄了一下,她抬手把那幾縷頭發別到耳後。
這個動作很小,很普通,但羅筠不知道為什麽,覺得那個畫麵很好看。他甚至沒注意到自己盯著人家看了多久。
“看什麽呢?”
舅舅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冒出來,羅筠嚇了一跳,趕緊轉過頭。
林利華站在他身後,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公交站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羅筠。
“沒,沒什麽。”羅筠說。
林利華沒追問,隻是“嗯”了一聲:“走吧,上車。”
羅筠跟著舅舅往停車場走,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公交站台下已經沒人了,那個女孩不知道什麽時候上了車。
銀灰色的SUV停在路邊,羅筠拉開車門坐進去,空調的涼風迎麵撲來,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林利華發動車子,看了他一眼:“今天怎麽樣?還適應嗎?”
“還行。”羅筠想了想,“就是站著有點累。”
“正常,第一週都這樣。”林利華把車開出停車場,“過幾天就好了。周組長說你學得挺快。”
“周組長跟你說了?”
“廠裏的事,沒有我不知道的。”林利華笑了一下,語氣裏有一點點得意。
羅筠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後退。
“舅舅。”羅筠忽然開口。
“嗯?”
“咱們廠……暑假工多嗎?”
“今年招了十幾個。”林利華打了一把方向,“大部分都是大學生,跟你差不多大。怎麽了?”
“沒什麽,隨便問問。”
車開過一個路口,紅燈亮了。林建國停下車,伸手調小了空調風量。
“對了,你媽下午打電話了。”他說。
“她說什麽?”
“問你吃沒吃飯,幹活認不認真。”林利華笑了一聲,“我說你挺好的,她還不信,說‘我兒子我瞭解,他肯定在偷懶’。”
羅筠翻了個白眼:“她對我能不能有點信心。”
“你媽就這樣,嘴上嫌棄,心裏惦記。”綠燈亮了,林利華鬆開刹車,“她讓我告訴你,零花錢這個月照給,不算借的。”
“她改主意了?”羅筠問。
“她本來就沒真想讓你還。”林利華說,“她就是怕你在家躺一個暑假,把自己躺廢了。”
羅筠沒說話。
“到了。”林利華把車拐進一個小區,找位置停好,“今天早點睡,明天還得早起。”
羅筠點點頭,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晚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特有的悶熱和遠處不知誰家飄出來的飯菜香。
他跟在舅舅後麵走進樓道,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他們走一步亮一層,走一步亮一層。
“舅舅。”羅筠在上樓梯的時候又開口了。
“又怎麽了?”
“對麵那條流水線,也是咱們廠的吧?”
“廢話,一個車間裏的,當然是咱們廠的。”林利華頭也沒回,“問這個幹嘛?”
“不幹嘛,就是好奇。”羅筠說。
林利華在樓梯拐角處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早點睡。”林利華隻說了這三個字,繼續往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