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結束後的第三天,羅筠覺得自己提前過上了神仙日子。
空調開到二十二度,被子裹成蠶蛹,手機橫在眼前。
床頭櫃上擱著半塊冰西瓜,勺子插在裏麵,垃圾桶裏堆滿了零食包裝袋。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甚至懶得抬頭。
“羅筠。”
老媽林秀蘭的聲音不大,但那個語氣他太熟了,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嗯。”
“你今天洗衣服了嗎?”
“沒。”
“碗呢?”
“中午點的外賣。”
“地拖了嗎?”
“媽,這才第三天。”
林秀蘭深吸一口氣:“羅筠,我跟你說個事。你這個暑假,不能再這麽過了。”
“兩個選擇。第一,自己出去找個工打;第二,來咱們家超市幫忙。”
“如果你不去也行,從今天開始,零花錢停掉了。”
羅筠坐起來了:“憑什麽?”
“憑你媽說了算。”林秀蘭雙手抱胸,“高考完了我知道你想放鬆,但放鬆不等於當廢物。你看看你這兩天,臉都沒洗吧?”
羅筠下意識摸了摸臉,還是自己老媽瞭解自己啊:“我才十八,誰要我?”
“那是你的事。”林秀蘭轉身往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哦對了,晚飯你自己解決。”
門關上了。
羅筠愣了兩秒,拿起手機,螢幕上的角色已經死了,隊友在語音裏罵罵咧咧。
他把西瓜挖了最後一勺,忽然覺得不太甜了。
他決定好了,第二天就出門找工作。
理由很簡單,他不想在自己家超市打工。
他太瞭解他媽了,說得好聽是按小時算工資,實際上肯定是一邊給錢一邊唸叨“你看看你連個貨都擺不齊”。
在自己家幹活,那能叫打工嗎?那叫換個地方挨罵。
然後第二天,他就被現實按在地上摩擦了。
奶茶店說暑假工招滿了,快餐店問他能不能幹到淩晨一點,便利店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證影印件說“回去等通知”,咖啡店說他沒經驗。有一家健身會所說招銷售,底薪一千,提成麵議,他問怎麽算,對方說“你來了就知道了”。
他想起網上看過的求職陷阱,果斷拒絕了。
下午五點半,太陽往西邊斜。
羅筠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白T恤後背濕了一塊,腳底板像被火烤過一樣疼。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步數,哈哈,兩萬三千步。
他這輩子,包括軍訓的時候,都沒走過這麽多路。
手機震了一下,是他媽發來的微信:“找到工作了嗎?”
後麵跟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那個表情讓羅筠血壓飆升。
他把手機扣在腿上,仰頭看天,天很藍,雲很白,夏天的傍晚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但他此刻隻覺得喪。
回到家的時候,林秀蘭已經在餐桌前坐著了。
三菜一湯,糖醋排骨、清炒時蔬、涼拌黃瓜,還有一碗番茄蛋花湯。羅筠聞到香味,肚子立刻咕咕叫了一聲。
他想硬氣地不吃,但雙腿不爭氣地拐到了餐桌前。
“怎麽,找到工作了?”林秀蘭夾了一塊排骨,慢悠悠地問。
羅筠沉默了三秒,放下那點可憐的自尊心:“沒有。”
“哪兒都問了?”
“奶茶店、快餐店、便利店、咖啡店,都問了。”他越說越委屈,“媽,你說現在怎麽這麽卷啊?我高中的時候你們說考上大學就好了,現在呢?我連個兩千八的工作都找不到。”
林秀蘭看了他一眼,把排骨碟子往他那邊推了推:“先吃飯。”
羅筠悶頭扒飯,吃了大半碗之後,終於開口說出了那句他不想說的話:“媽,要不……我去咱家超市幫忙?”
林秀蘭放下筷子,看著他,忽然笑了。
“超市不用你了。”
“啊?”羅筠愣了,“你不是說兩個選擇嗎?”
“我是說了,但你沒聽我說完。”林秀蘭站起來,回來的時候手裏拿著手機。
“你舅舅前兩天給我打電話了,他在你準備報考的那個學校的城市開了個廠,暑假缺人手,問你願不願意去。”
羅筠接過手機,他舅舅林利華的訊息說,廠裏接了個大單,外招成本太高,想著外甥高考完了閑著也是閑著,不如過來幫幫忙,包吃包住,工資照發,還能提前熟悉一下那座城市。
羅筠腦子轉了一下。
他舅舅是個和氣的人,過年見麵總是笑眯眯地塞紅包。
那座城市,恰好是他準備報考的大學所在的城市,按照估分,他大概率能考上。
“你舅舅說了,工資按正式工算,一天兩百,包吃住。”林秀蘭補充道,“你去待兩個月,回來正好開學,還能賺個**千塊錢。”
**千,夠買新電腦了,還能換個手機。
但羅筠沒有立刻答應:“媽,舅舅那邊……是什麽廠啊?”
“電子廠,做配件的。就讓你在流水線上搭把手,年輕人手腳快,學兩天就會了。”
流水線。羅筠腦子裏浮現出一個畫麵:一條長長的傳送帶,他穿著防靜電服坐在那裏,重複同一個動作。
和一群三四十歲的工友坐在一起,聽他們講家長裏短,然後被嘲笑“大學生也來幹這個”。
他又想起了今天在外麵跑了一整天,想起了那些“招滿了”的聲音,想起了腳底板火辣辣的疼。
“我考慮考慮。”
林秀蘭沒有催促,隻是“嗯”了一聲。
那天晚上,羅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空調還是二十二度,但西瓜已經吃完了。
他翻了翻朋友圈,有人發了海邊的照片,有人發了音樂節的現場視訊。
全世界都在快樂,隻有他在這裏糾結要不要去流水線上擰螺絲。
他又想了想那所學校,在手機地圖上搜了一下,發現舅舅的廠離學校大概四十分鍾車程。
也許這是個機會,提前去看看那座城市,順便賺點零花錢。
最重要的是,可以暫時離開老媽的視線。
他拿起手機,給他媽發了訊息:“媽,我跟舅舅去。”
三秒鍾後,他媽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又跟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這次,羅筠覺得這個微笑好像也沒有那麽討厭了。
第二天一早,羅筠被他媽從被窩裏薅出來的時候,還有點恍惚。
窗簾外麵天剛矇矇亮,他看著行李箱攤在地上,他媽正在往裏麵塞衣服,一件一件疊得整整齊齊。
“你的啟動資金發你微信了,五百。”林秀蘭說,“算是借你的,等你發了工資還我。”
羅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最後隻是“嗯”了一聲。
“到了那邊聽你舅舅的話,別給人添麻煩。”林秀蘭把行李箱拉鏈拉好,“你舅舅那人嘴硬心軟,受了委屈忍著點,別跟他頂嘴。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
“還有,那邊的天氣比你這邊熱,多喝水,別中暑了。你住你舅舅家,別給人添亂。”
“嗯。”
“要是幹不下去了就回來,媽去接你。”
羅筠看著她彎腰的背影,鼻子忽然有點酸。
但他迅速把那點酸意壓下去了,因為他知道他媽最受不了這個。
“媽,你別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我就去兩個月,又不是不回來了。”
林秀蘭直起身,白了他一眼:“誰跟你生離死別了?我是怕你把人家廠裏的活幹砸了,丟我的臉。”
羅筠笑了一下,還得是自己老媽。
高鐵是上午九點四十的,到站的時候是下午一點多,太陽正毒。
羅筠拖著箱子走出車站,一股熱浪撲麵而來。他給舅舅打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到了?站著別動,我在B區,你過來找我。”
羅筠找到B區,一輛銀灰色的SUV鳴了一下笛。
車窗搖下來,露出他舅舅林利華的臉,比過年見麵時瘦了一些,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愣著幹嘛,上車。”
林利華帶他到了自己的住所,自己單身,讓自個外甥住進來也沒啥的。
林利華靠在門框上看著他,過了一會兒開口了:“小筠,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說清楚。”
羅筠轉過身。
“你是我外甥沒錯,但在廠裏,你就是個普通員工。”林利華的語氣比之前認真了很多。
“該幹的活要幹,該守的規矩要守。上下班打卡,別遲到早退。生產線上的事不懂就問,別自作主張。要是不適應,隨時可以走,但隻要你在一天,就得按規矩來。”
羅筠看著舅舅的表情,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舅舅。”
林利華看了他兩秒,忽然又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今天先休息,明天早上七點半和我一起去廠裏,我給你安排崗位。”
說完轉身走了。
他掏出手機,給他媽發了一條訊息:“到了,已經安頓好了。”
他媽秒回了:“好好幹,別給你舅舅丟人。”
羅筠看著這條訊息,忽然笑了。
明天,一切就要開始了。
他想,這個暑假大概會很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