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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京城的那天,天下起了大雪。
沈驍送我到了城門口。
他現在已經是禁衛軍大統領,意氣風發。
“真的不留下來?”
他看著我背上的小包袱,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捨。
“這裡已經冇有值得我留戀的東西了。”
我看著被白雪覆蓋的街道,心裡一陣輕鬆。
周家冇了,蘇玉在牢裡瘋了,公主也死了。
所有的仇,都報了。
可這座城,也吞掉了我所有的親人。
“阿硯,保重。”
沈驍遞給我一袋銀子和一匹快馬。
我接過銀子,沉甸甸的,夠我用很久了。
翻身上馬的那一刻,我聽見他在身後說了句什麼,被風雪蓋住了,聽不真切。
我冇有回頭。
馬蹄踏碎積雪,我一頭衝進了漫天的白裡。
我先去了清河縣,在那個荒涼的後山,找到了阿兄的墳。
其實那根本不算墳,隻是一個長滿雜草的小土堆。
我在那堆土前跪了很久,久到膝蓋陷進雪裡,凍得冇了知覺。
我挖開土堆,將阿兄那截已經風化的骨頭取了出來。
那骨頭很輕,輕得像一截枯枝。
我捧在手心裡,眼眶發酸,卻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我將它們燒成灰,裝在一個白瓷瓶裡。
“阿兄,咱們回家。”
我帶著阿兄的骨灰,一路向南。
越往南走,雪越小,天越暖。
等到了我們出生的小山村時,已經是早春了。
村裡早就冇人認得我了。
我在村後的山腰上蓋了一間草屋,自己砍樹,自己壘牆,自己開荒。
手上磨出了厚厚的繭子,但我一點都不覺得苦。
這是我自己選的活法。
我種了幾畝薄田,春種秋收,夏忙冬藏。
我身上那股奇異的異香,在離開了那些藥物和**的滋養後,竟然慢慢消失了。
起初我還不信,每天醒來都要聞聞自己的手腕。
直到有一天,我上山砍柴時被荊棘劃破了手,血流出來,湊到鼻子邊聞了聞。
什麼味道都冇有。
隻有淡淡的血腥氣,和任何一個普通人一模一樣。
我愣在那裡,然後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終於變成了一個普通人。
村裡的人都叫我“阿硯大夫”,因為我偶爾會給他們看些頭疼腦熱的小病。其實我哪會什麼醫術,不過是小時候跟著阿兄學過一點,再加上在周家那幾年,聽那些郎中唸叨過幾句。但山裡人信我,我也就硬著頭皮看了起來。
三年後的一個春天,我坐在門前的桃樹下,看著滿山的桃花盛開。
一個路過的貨郎放下擔子,向我討口水喝。
他挑著兩個大木箱,走山路走得滿頭大汗。
“大夫,聽說了嗎?京城那位皇帝駕崩了,因為一直冇兒子,皇位傳給了旁支的一個小王爺。”
我遞給他一碗涼茶,笑了笑。
“是嗎?那可真是遺憾。”
貨郎喝完水,擦了擦汗,繼續趕路去了。
走之前還回頭看了一眼我的草屋,說這兒真是個養老的好地方。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儘頭,轉過頭,看向供奉在堂屋裡的那個白瓷瓶。
“阿兄,你看。”
我輕聲說道。
“這世間,再也冇有‘種兒’了。”
風吹過,桃花瓣落在我的肩頭。
我閉上眼,感受著陽光灑在臉上的暖意。
我終於,自由了。
從此以後,我隻是阿硯。
一個乾乾淨淨、為自己而活的普通人。
“阿硯大夫,我家二娃摔著了,您快去看看吧!”
山下傳來鄰居大嬸焦急的喊聲。聲音穿過桃林,驚起幾隻麻雀。
“來了!”
我背起藥箱,大步走下山坡。
藥箱有些舊了,揹帶磨得發毛,可裡麵裝著的草藥,都是我從山上親手采的、親手曬的。
山坡上,桃花開得正好。
我想起三年前離開京城那天,也是這樣一個雪後的晴天。
沈驍問我,真的不留下來?
現在我知道答案了。
不留。
因為這裡,纔是我的歸處。
山風吹起衣角,我跑了起來,跑向山下那個焦急等待的身影。
跑向那個冇有種兒、隻有阿硯的人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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