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的偏院,在秋末冬初的時節,更顯清淨幽深。院內庭竹蒼翠,幾株晚梅悄然綻放,為這肅殺的季節增添幾分遺世獨立的雅緻。蕭隱的傷勢在此得到了細致的照料,每日都有顧長庚的心腹太醫嚴風親自前來診脈換藥。
顧長庚時常親自踏著庭院中零落的落花,來到偏院探望。
這日午後,顧長庚再次前來,手中親自端著一碗溫熱的湯藥。他走到榻前,將藥碗遞給半倚著的蕭隱。就在指尖交錯的瞬間,蕭隱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異於常人的森森寒意,如同最鋒利的冰刃,從顧長庚的指尖傳來,瞬間滲透蕭隱的肌理,直達骨髓。
那寒意冰冷刺骨,帶著一種非自然的、彷彿來自極寒之地的陰冷,遠非普通人那般手腳冰涼可比。蕭隱的身體猛地一顫,握著藥碗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這股寒意,如同電流般竄過他的神經,激起他心中一絲驚疑。
他不動聲色地抬眼,將視線瞥向了立於顧長庚身側的太醫嚴風。嚴風此刻正緊緊盯著太子的臉色,那雙總是沉穩的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深深的憂慮。他上前一步,以寬袖作掩,悄然伸出兩指,搭上了顧長庚垂在身側的手腕。隻一瞬,嚴風的眉頭便鎖得更緊了。
“殿下,起風了,您該回殿了。”嚴風收回手,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持。
顧長庚的臉色,似乎比方纔又蒼白了幾分,連唇色都淡了下去。他微微頷首,對蕭隱道:“蕭公子好生休養,不必掛懷。”
他的聲音依舊清越,卻比平日裏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緊繃。蕭隱看著他,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殿下的手……似乎格外涼。”
顧長庚聞言,極輕地蜷縮了一下手指,將其收回袖中,麵上依舊是那副清雅淡然的神情。他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如同清晨的薄霧,縹緲而難以捉摸。“無妨,自幼體弱,慣常如此。”
他說完,便不再多言,對嚴風點了點頭,轉身便向院外走去。他的步履比往常快了幾分,寬大的衣袖下,指尖正死死地攥著,彷彿在極力忍耐著什麽。
蕭隱目送著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端起尚有餘溫的藥碗,眼底的探究之色卻愈發深沉。
剛一走出偏院,太醫嚴風便立刻對候在一旁的太子內侍總管德全壓低了聲音,語氣焦急萬分:“快!回宮!照舊例準備!一刻都不能耽擱!”
德全聞言,臉色“唰”地一下白了。他不敢多問,連滾帶爬地朝前跑去,尖著嗓子對前麵開路的小太監們喊道:“都愣著做什麽!快!快去寢殿把所有炭盆都點上!要銀骨炭!地龍給咱家燒到最旺!”
一時間,東宮上下氣氛驟然緊張。
當顧長庚疾步趕回寢殿時,一位身著鳳袍、儀態萬方的美婦人已等在殿外,正是當朝皇後。她看到兒子蒼白的臉,眼中滿是疼惜,立刻迎了上來:“長庚,怎麽回事?嚴風說你的寒症又要……”
“母後,”顧長庚打斷了她,盡管身體已開始不受控製地輕顫,他的聲音卻依舊盡力保持平穩,“您怎麽來了?兒臣無事,隻是有些倦了。”
他不想讓自己最狼狽的樣子,被任何人看到,即便是自己的母親。
皇後伸手想扶他,卻被他不動聲色地避開。他轉向身後所有人,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們,都退下。沒有我的傳喚,誰也不許進來。”
“長庚!”皇後急了。
“母後,請您也……在外麵稍候。”顧長庚說完,不再看眾人焦急的臉,毅然轉身走入內殿,親手關上了那扇沉重的殿門。
門“砰”的一聲合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殿門外,皇後、太醫嚴風、內侍總管德全,以及一眾宮女太監,都靜靜地守著,大氣也不敢出。夜色漸深,寒意四起,可誰也不敢離開。
起初,殿內一片死寂。但很快,一種細微的、壓抑的聲響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那是牙齒因劇烈戰栗而碰撞的聲音,咯咯作響,像是從骨頭縫裏擠出來的。皇後捂住嘴,眼圈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嚴風,”她顫聲問,“真的……隻能這樣讓他一個人熬著嗎?”
太醫嚴風躬身,滿臉無奈與沉痛:“回娘娘,殿下的寒症源於血脈,非藥石可醫。此刻任何外力介入,都可能加劇其痛苦。陛下早已下旨,一切……隻能靠殿下自己。”
話音剛落,殿內傳來“哐當”一聲脆響,似乎是茶杯被掃落在地的聲音。緊接著,是一聲極力壓抑卻終究沒能忍住的悶哼,那聲音裏飽含的痛苦,讓殿外的每一個人都心頭一緊。德全嚇得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皇後再也忍不住,淚水潸然而下。她伸出手,想去推那扇門,卻又無力地垂下。她知道兒子的驕傲,他寧願獨自忍受撕心裂肺的痛苦,也不願展露一絲一毫的脆弱。
聽著自己孩兒與沉屙搏鬥的聲響,皇後心如刀絞,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暈了過去。皇帝在得知皇後過來就知道會是這種情況,也急忙趕來。
“皇後!”衍帝驚呼一聲,連忙將她打橫抱起。
“陛下!”德全等人嚇得跪了一地。
衍帝看了一眼懷中昏迷的妻子,又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殿門,臉上滿是身為帝王和父親的無力感。他沉聲對德全和嚴風道:“照顧好太子!你們,給朕守在這裏,太子殿下安穩之後,立刻來報!”
說完,他抱著皇後,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這一夜,無人安寢。殿外的眾人,就這麽站著、聽著,從最初壓抑的咯咯聲,到後來的粗重喘息,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一切歸於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