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蕭隱那雙探究的、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眸,顧長庚端著碗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些許。室內溫暖的空氣似乎瞬間凝固,隻剩下兩人無聲的對峙。
半晌,顧長庚才緩緩放下手中的筷子,神色恢複了往日的清冷與疏離,彷彿剛才那個溫柔佈菜的人隻是幻覺。他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聲音也聽不出任何情緒:“自幼體弱,頑疾罷了,太醫也並無良方。蕭公子費心了。”
說完,他便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你既已用完膳,便好生歇著吧。”話音未落,他已轉身向外走去,留下一個清麗的背影。
蕭隱靠回榻上,目光卻依舊沉沉地鎖著那扇門。門板隔絕了顧長庚的身影,卻隔不斷他身上那股清冷的、夾雜著藥香的氣息,依舊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
良久,他低聲自語,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歎息:“這般身子骨,也想守住這大衍江山麽?”
話音落下,他自己都愣住了。這話語裏竟沒有了往日的輕蔑與算計,反而多了一份莫名的煩躁與……憐惜。這陌生的情緒讓蕭獗蹙起了眉。他何時會對一個獵物,尤其是敵國的儲君,生出這等心思?
可那念頭一旦破土,便如藤蔓般瘋狂滋長,纏繞上他的心髒——一想到那單薄的肩膀要去扛起一個王朝的重擔,要去麵對朝堂的風刀霜劍,他就生出一股暴戾的衝動,想要將那人連同他背負的江山,一同摧毀,再從廢墟裏將他幹幹淨淨地撿出來,鎖在自己身邊,護在羽翼之下。再無人能傷他。
……
次日,晨光熹微,太子寢殿內的藥味尚未散盡。內侍總管德全正小心翼翼地伺候著顧長庚用藥,一旁的太醫嚴風則滿麵愁容,正欲開口再勸。
“殿下,您的脈象依舊虛浮,寒症初愈最是耗損根本,切不可再勞心費神了。”嚴風躬身道,言辭懇切。
顧長庚將空了的藥碗遞給德全,隻用絲帕拭了拭唇角,聲音清淡地吩咐:“去偏院。”
“殿下!”德全急得快要跪下了,“您好歹用些早膳再去啊!這藥性烈,空腹傷身!”
顧長庚卻已起身,他身形本就清瘦,一場大病過後,更顯得單薄。然而他步履依舊平穩,周身那股與生俱來的清冷疏離感,讓他即便在最虛弱的時候,也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儀。
當他踏入偏院時,蕭隱正靠在榻上,半敞的衣襟露出纏著白布的胸膛。他見顧長庚進來,並未起身,隻是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殿下的臉色,似乎比我的傷還重。”蕭隱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不易察覺的擔憂。
顧長庚未應此言,隻對身後的德全道:“把東西放下,你和嚴太醫在外候著。”
德全將裝著傷藥、紗布的托盤放在桌上,擔憂地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終究不敢違逆,與嚴風一同退了出去。
室內一時隻剩下兩人,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的沙沙聲。
顧長庚走到榻邊,自然地坐下,伸手便要去解蕭隱胸前的繃帶:“時辰到了,該換藥了。”
蕭隱沒有動,任由那雙微涼而修長的手指在他的肌膚上動作。他見顧長庚專心的給自己解繃帶沒有注意自己的目光,便肆無忌憚的看著顧長庚,從顧長庚微顫的長睫,到他專注的側臉,再到他因為虛弱而愈發明顯的精緻鎖骨,最後,停留在那雙觸碰著他傷口的手指上。
那雙手,蒼白、纖細,指節分明,帶著薄繭,卻在解開繃帶時微微發著顫。
“殿下的手,比這傷藥還涼。”蕭隱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在靜謐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顧長庚的動作一頓,聲音平淡無波:“老毛病了。”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為傷口清理、上藥、再重新包紮,每一個步驟都細致入微。
蕭隱吃驚於顧長庚的手法熟練:“殿下平日公務繁忙,也會這些麽?”
“見的多了,自然就會了。”顧長庚在蕭獗旁邊坐下,“小時候母後總是懲罰與我親近之人,我很生氣,就要看著太醫包紮,不然就哭個不停。母後無法,隻得依我。後來,別人都不敢與我親近了。但還是總有人被打。我知道是母後派的人,我便跟著太醫去給人治傷。”
德全進來添茶,在旁邊說道:“殿下可別錯怪皇後娘娘,是那些人無法無天冒犯殿下。”
“就你貧嘴,都是半大孩子,能有什麽壞心思?還不退下。”
德全癟嘴退下。
蕭獗瞬間明白了,定是旁人見太子殿下貌美,想要染指與他,心裏也對那些人冒起了無名火,應該直接殺了纔是。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道“得遇殿下這般照顧,是蕭某的福氣!以茶代酒,蕭某竟殿下一杯!”說完先飲下一杯茶。
這一次,顧長庚抬起了眼。那雙清澈的眸子認真地看著他:“你為救我而傷,我照料你,理所應當。”說完也拿起一杯茶飲下。
蕭獗凝視著顧長庚,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尚未來得及收回的手腕。
顧長庚的手腕纖細,被他寬大的手掌握住,更顯脆弱。那股異於常人的體寒,再次從肌膚相觸的地方傳來。顧長庚身形一僵,下意識地便要掙脫。
蕭隱卻沒有放,反而將他拉近了些許,鼻尖幾乎能嗅到他身上清冷的、混雜著淡淡藥香的氣息。他盯著顧長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殿下,你可知,這世上沒有什麽是理所應當的。”
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氣氛瞬間變得緊繃而曖昧。顧長庚眼中閃過一絲慌亂,耳朵爆紅,他掙脫道:“放手!”
就在此時,院中傳來一聲悠揚的琴音。那琴聲清越脫俗,如月下流泉,洗滌人心,瞬間打破了室內的僵持。
是德全在外,見時辰久了,擔憂主子身體,又不敢擅入,才命樂師在院中撫琴,以作提醒。
蕭隱聽著琴聲,眼中銳利的光芒漸漸隱去,他鬆開了手。
顧長庚立刻收回手,起身退開兩步,理了理微亂的衣袖,恢複了那份清冷。他留下一句“好生歇著”,便轉身走出了房間。
是夜,月華如水。
顧長庚心中煩悶,毫無睡意,便獨自來到庭中,席地而坐,將一張古琴置於膝上。他並未叫人伺候,隻隨手撥動琴絃。
清雅的琴音在寂靜的夜裏流淌。
他正沉浸其中,身後卻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殿下的琴音,雖是天籟,卻太過寂寞了。”
顧長庚撫琴的手指一停,回頭望去。蕭隱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不遠處,他隻披著一件外袍,靜靜地立在月光下,身影被拉得頎長。
“你傷勢未愈,怎麽出來了?”顧長庚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讚同。
蕭獗沒有回答,隻是緩步上前,在他對麵坐下,目光落在琴上:“可否讓蕭某,也試一試?”
顧長庚略一遲疑,還是將琴推了過去。
蕭獗修長的手指落在琴絃上,隻輕輕一撥,整個庭院的氣氛便驟然一變。那不再是清雅流泉,而是朔北的烈風與無垠的黃沙。琴音蒼涼、雄渾,充滿了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卻又在肅殺之中,暗藏著一絲輾轉反側、求而不得的複雜柔情。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
顧長庚久久沒有說話,他看著眼前這個人,第一次真正地審視他。“你的琴音……有金戈鐵馬,也有萬裏黃沙。你不是尋常江湖人。”
“殿下也不是尋常的儲君。”蕭隱回視著他,目光灼灼,“生於錦繡堆,心卻在廟堂之外。”
顧長庚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是第一個,能從他的琴音裏聽出他本心的人。這份精神上的共鳴,讓他卸下了些許防備,竟主動與他談論起音律、民生,乃至天下大勢。
兩人在月下談了許久,直到夜深露重,顧長庚起身道:“夜深了,你該回去歇息了。”
他正要離開,蕭隱卻忽然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手捂住了胸口,臉色也白了幾分。
“怎麽了?”顧長庚立刻轉身扶住他。
“無妨,”蕭隱靠在他身上,呼吸有些急促,“隻是方纔被琴聲勾起了心事,牽動了傷口,此刻心緒不寧,怕是……難以入眠。”
他抬起頭,在近在咫尺的距離,看著顧長庚關切的眼眸,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絲懇求的意味:“不知殿下……可否允蕭某在此留宿?有殿下在,我或許能安穩些。”
顧長庚愣住了。這請求太過唐突,於禮不合。可看著蕭隱蒼白的臉和額上滲出的冷汗,拒絕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他內心深處那份純粹的仁善,讓他無法對一個因自己而受傷的病人置之不理。
最終,他輕歎一聲,點了點頭:“……好。我讓德全為你我各設一張軟榻。”
夜深人靜,蕭獗躺在內側的床榻上,呼吸平穩,彷彿已經睡熟。而僅隔著一扇屏風的側塌上,顧長庚卻輾轉反側,心緒不寧。他能清晰地聽到隔壁那近在咫尺的呼吸聲,平穩而有力,像是一道烙印,燙在他的心上。
而屏風另一側,蕭隱的雙眼在黑暗中,亮得驚人。他靜靜地感受著顧長庚的輾轉反側,死死壓抑著那股想要立刻將人撕開屏風、攬入懷中的瘋狂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