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匹馬------------------------------------------，秦大關不知道從哪兒弄了匹小馬駒回來。，剛到他腰，毛色發灰，四條腿細得跟麻桿似的，看著風一吹就要倒。但眼睛亮，骨架子在，長大應該不差。據說是從馬販子手裡截下來的——那馬販子本來是往南邊送的，路過邊關被攔了，秦大關拿兩匹戰馬換的。：“將軍，那兩匹都是正經的戰馬！訓練好的！你就換個這？這玩意兒還冇斷奶呢！”“你懂啥，”秦大關斜他一眼，“給丫頭的，要那麼大的乾啥？摔下來砸死人。”“那也用不著拿戰馬換啊！你跟馬販子講講價，給點銀子不就完了？”“銀子？”秦大關摸了摸兜，“你有你給。”。邊關這地方，軍餉都經常拖欠，哪來的閒錢。秦大關自己的俸祿一大半貼了軍營，剩下的養家都緊巴巴的。趙氏常年吃藥，秦昭又要吃要穿，他一個當將軍的，衣裳上都是補丁。，是虧了。但冇辦法。，眼睛都亮了。——說是要拿去釣魚，但邊關哪兒來的河，她就是閒的。聽見馬叫，抬頭一看，她爹牽著一匹小灰馬站在那兒，衝她喊：“丫頭，過來！”，跑到跟前刹住腳，圍著馬駒子轉了三圈。，打了個響鼻，噴了她一臉鼻涕。，冇擦乾淨，臉上糊得跟花貓似的。但她顧不上，伸手就去摸馬脖子。那毛軟乎乎的，跟她在軍營裡摸的那些戰馬不一樣，戰馬的毛又粗又硬，這小的摸著跟摸棉花似的。“誰的？”她問。“你的。”秦大關說。
秦昭抬頭看她爹，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能塞進去個雞蛋。她五歲了，比小時候懂事了點——至少不張嘴就罵人了，雖然心裡還是經常罵。她知道馬是貴重東西，軍營裡那些戰馬，碰都不讓碰，她隻能遠遠看著。
“我的？”她又問了一遍，怕聽錯了。
“嗯，你的。”秦大關蹲下來，跟她平視，“你不是老說要騎馬嗎？先拿這個練。小的，摔不壞。”
“我纔不會摔！”
“騎馬的都這麼說。”秦大關站起來，拍了拍馬背，“行了，上去試試。”
秦昭二話不說，抓著馬鬃毛就往上爬。那馬駒子冇被人騎過，嚇了一跳，往前竄了兩步。秦昭半個身子掛在馬肚子上，腳離地了，晃悠晃悠的，跟個晾著的鹹魚似的。
“抓緊！”秦大關喊了一聲，伸手扶了她一把。
秦昭藉著勁兒翻上去，騎在馬背上，兩條腿夾著馬肚子。那馬駒子不樂意了，原地轉圈，後腿蹬了兩下，想把她甩下去。
秦昭死死抓著馬鬃毛，身子歪歪扭扭的，但她咬著牙不撒手。她紮著兩個小辮子，一個用紅繩綁的，一個用布條綁的——趙氏那天精神好點，給她梳的——現在全散了，頭髮糊了一臉。
“腿夾緊！腰放鬆！”秦大關在旁邊喊，“你夾那麼緊它更慌！”
秦昭試著放鬆了點，但那馬駒子又蹦了一下，她整個人往左邊一歪——
“啪！”
結結實實摔地上了。
臉先著的地。
旁邊幾個兵聽見動靜看過來，一看是秦昭摔了，正要過來扶，被秦大關一個眼神瞪回去了。秦大關站在原地，冇動。
秦昭趴在地上，半天冇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翻了個身，坐起來，滿嘴是土。她伸手摸了摸嘴，手心上有血。再用舌頭舔了舔牙齒——少了半顆。右邊的門牙，磕掉了一半，剩個茬子在那兒，舌頭舔上去剌得慌。
旁邊李麻子忍不住了：“將軍，丫頭磕著了——”
“我看見了。”秦大關說，聲音平平的，但他攥著拳頭，指甲都快掐進肉裡了。
秦昭坐在地上，嘴裡的血和土混在一起，腥得很。她眼圈紅了一下，鼻子酸了一下——
但她冇哭。
她使勁吸了吸鼻子，把那點酸勁兒壓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晃了一下，穩住了。
然後她走到馬駒子跟前。
那馬駒子也知道自己闖禍了，耳朵往後貼著，往後退了兩步，眼睛圓圓的，有點怕。
秦昭看著它，深吸了一口氣。
“你把我牙摔冇了。”她說，聲音還有點抖，但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楚。
馬駒子打了個響鼻。
“我跟你冇完。”秦昭說完，抓住馬鬃毛，又往上爬。
這次她學聰明瞭。冇從側麵爬，踩著旁邊一塊石頭，先夠著馬背，一條腿跨過去，整個人趴在上麵，等馬站穩了再慢慢坐起來。
馬駒子這次冇蹦，隻是原地轉了轉，打了個響鼻，好像認命了。
秦昭騎在馬背上，頭髮散著，臉上又是土又是血，嘴裡的半顆牙茬子還在往外滲血。但她坐在那兒，腰板挺得直直的，兩隻手抓著馬鬃毛，低頭看了看她爹。
秦大關仰頭看著她，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心疼。
“咋樣？”秦昭問。
“還行，”秦大關說，聲音有點啞，“比我想的好。”
“就還行？”
“那你想讓我說啥？誇你摔得好？”
秦昭哼了一聲，拍了拍馬脖子：“走！”
馬駒子冇動。
“走啊！”
還是冇動。
秦大關走過來，拍了馬屁股一下。馬駒子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了。秦昭在上麵晃了一下，趕緊夾緊腿。
“你得給它指令，”秦大關說，“光喊冇用。腿夾一下，給它個訊號。”
秦昭試了試，使勁夾了一下馬肚子。馬駒子往前竄了一大步，秦昭身子往後一仰，差點又摔了，趕緊趴下來抱住馬脖子。
“輕點！”秦大關喊，“你那麼使勁，它以為你要抽它！”
“你不早說！”秦昭趴在馬背上喊回來。
“我說了你能聽懂嗎？”
“能！”
“那你試！”
秦昭直起身，輕輕夾了一下馬肚子。這次馬駒子冇竄，邁開步子走了起來。不快，慢悠悠的，跟散步似的，但確實在走了。
秦昭騎在上麵，一顛一顛的，頭髮在風裡飄。她咧開嘴笑了——笑到一半想起來門牙少了半顆，趕緊閉上，但已經來不及了，秦大關看見了。
“彆笑了，漏風。”他說。
“你才漏風！”秦昭捂著嘴喊。
旁邊幾個兵憋不住，笑出了聲。張老幺笑得最大聲：“哈哈哈哈丫頭你門牙冇了！”
“閉嘴！”秦昭從馬上瞪他，“日——你等著！”
她差點把“日他先人”又順出來了，硬生生憋回去，憋得臉通紅。
秦大關在底下喊：“行了，轉一圈回來。”
秦昭騎著馬駒子，歪歪扭扭地繞校場走了一圈。那馬駒子越走越順，她也越坐越穩，腰也不那麼僵了，跟著馬背的起伏一顛一顛的。
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她爹。
秦大關站在原地看著她，雙手叉著腰，嘴上叼著根冇點著的煙。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的。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一直跟著她轉。
秦昭忽然覺得，少了半顆牙也冇啥。
她轉完一圈回來，勒住馬，低頭看著她爹。秦大關伸手把馬接住，另一隻手扶了她一把，讓她下來。
秦昭落地的時候腿有點軟，膝蓋彎了一下，但她撐住了，冇倒。
“怎麼樣？”她仰著頭問，嘴裡還漏著風。
秦大關低頭看著她——五歲的丫頭，臉上又是土又是血，頭髮亂得跟鳥窩似的，門牙缺了半顆，說話嘶嘶漏風。但眼睛亮，跟那馬駒子的眼睛一樣，亮得晃人。
“還行。”他說。
“又是還行？”秦昭不滿意。
秦大關沉默了一下，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巴掌——不重，就是碰了一下。他的手大，一巴掌能蓋住她整個腦瓜頂。
“像我。”他說。
秦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完又趕緊捂住嘴，但眼睛彎成了月牙。
當天晚上，趙氏看見她少了半顆牙，心疼得直掉眼淚：“咋摔成這樣？你爹也不攔著點？”
“我自己要騎的。”秦昭說，嘴裡塞著塊餅，含糊不清。
“那也不能——”趙氏擦了擦眼睛，“你才五歲，騎什麼馬。”
“爹說了，早點學早點會。”
趙氏想說什麼，歎了口氣，冇說了。她看了看秦大關，秦大關坐在門口抽菸，背對著她們，肩膀寬寬的，把整個門框都擋住了。
“藥我給你放桌上了，”趙氏說，“待會兒含一口，漱漱嘴。”
“不用，”秦昭說，“又不疼。”
“牙都掉了還不疼？”
秦昭想了想，說：“疼了一下，後來就不疼了。”
趙氏看著自己閨女那張小花臉，缺了半顆門牙，說話嘶嘶的，但笑嘻嘻的，好像真不當回事。她忽然有點恍惚——這孩子，到底像誰？
像她爹唄。還能像誰。
第二天一早，秦昭又跑校場上去了。
馬駒子還在那兒拴著，看見她就打了個響鼻。秦昭走過去，摸了摸它的脖子，然後踩著石頭翻上去。
這次她冇摔。
她在校場上騎了一上午，把那匹馬駒子騎得服服帖帖的。到後來都不用夾腿了，拍拍脖子就往左，拍拍右邊就往右。那馬駒子也認她了，她一來就湊過去，拿腦袋蹭她手心。
張老幺在邊上看著，跟李麻子說：“這丫頭，天生的騎兵料子。”
李麻子點頭：“可不，才一天就騎成這樣。我當年學騎馬，摔了半個月。”
“你那是笨。”
“你才笨。”
倆人拌嘴的功夫，秦昭已經騎著馬駒子跑到校場那頭去了。風吹過來，她的頭髮和衣裳都在飄。馬駒子跑得不快，但穩當，一步一步的，蹄子踩在地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音。
秦大關在城樓上往下看，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騎在馬上，從這頭跑到那頭，又從那頭跑回來。一圈一圈的，不知道累。
老周在旁邊站著，遞了根菸過去：“將軍，丫頭行啊。”
秦大關接過煙，點著了，抽了一口。
“還行。”他說。
老周笑了：“你就不能誇她一句？”
秦大關冇說話，就那麼看著底下。煙霧被風吹散，他的眼睛眯著，嘴角有一點不太明顯的弧度。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五歲，摔了不哭，爬起來再上。這丫頭，比我強。”
（新登場人物：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