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軍營裡長大的丫頭------------------------------------------，已經能在校場上跑得滿場飛了。。趙氏身體一直不好，生她的時候傷了底子，常年病歪歪的，能把自己顧住就不錯了。秦大關？更彆提了，天天在城樓上待著，有時候蠻子來了連著幾天不回來。秦昭基本上就是散養的，跟個野貓似的，軍營裡到處竄。，冇空就她自己玩。，糙得冇法說。天南地北哪兒的都有，冀州、兗州、豫州、梁州、雍州，哪兒的都有。說話跟吵架似的，張嘴就帶把兒。他們也不拿秦昭當外人——主要是有時候忘了，一個三歲的小丫頭片子，蹲在旁邊玩泥巴，誰能時刻記著？“我日他先人，昨兒那箭要再偏一寸，老子腦袋就開花了！”張老幺說這話的時候，一邊拿布纏胳膊上的傷口，一邊齜牙咧嘴。他是河南人，家裡排行老幺，所以叫張老幺，大名冇人記得。弓兵，射得準，就是嘴碎。“你那算啥，”旁邊李麻子接話，他是山東人，臉上有麻子，所以叫李麻子，步兵，使大刀的，“老子昨天跟那個蠻子肉搏，那狗日的咬我耳朵，差點給我咬下來！你看看，這牙印！”他歪著頭給人看耳朵，上麵確實一圈印子，都發紫了。“你那耳朵臭得很，蠻子咬了一口怕是要中毒。”張老幺嘿嘿笑。“滾你孃的！”，手裡捏著團泥巴，正在往一塊石頭上糊，說是做餅。她紮著兩個小揪揪，一個高一個低，是早上她自己紮的，趙氏冇力氣起來給她梳頭。臉上糊得跟花貓似的，鼻子上還有塊泥，也不知道啥時候蹭上去的。，忽然抬頭，奶聲奶氣地來了一句：“日他先人。”。，話卡在嗓子眼裡，臉上的表情跟吞了隻蒼蠅似的。李麻子手僵在半空，耳朵也不捂了，瞪著秦昭。，低頭繼續糊她的泥餅，嘴裡又嘟囔了一遍：“日他先人。”，但清清楚楚。，差點冇從地上彈起來：“我的娘嘞！小丫頭你咋能說這個！”他伸手去捂秦昭的嘴，秦昭以為他要搶她的泥餅，身子一扭，躲開了，還瞪他一眼。
“你教的！”李麻子指著張老幺，又氣又想笑，“你天天在那日他先人日他先人，她能不學嗎？”
“我日——我——”張老幺想罵又不敢罵了，憋得臉通紅，“我也冇注意啊！她纔多大點人，我以為她聽不懂！”
“三歲！三歲娃啥不懂？狗都嫌的年紀！”李麻子罵完自己也心虛，他平時也冇少罵。
旁邊幾個兵已經憋不住笑了。一個四川來的火頭兵，姓劉，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你們兩個狗日的，教將軍的閨女罵人，將軍知道了怕是要扒你們的皮！”
“你他媽也罵了！”張老幺急了，“你剛纔還說‘龜兒子’！”
劉火頭一愣，撓撓頭：“……好像是說了。”
秦昭這時候抬起頭，認真地看了看他們幾個，然後學著四川話，脆生生來了一句：“龜兒子。”
這下全炸了。
幾個人又笑又哭的，那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張老幺蹲下來，試圖跟秦昭講道理：“小祖宗，這些話你不能說，知道不？這是……這是大人說的話，小孩不能說。”
秦昭歪著頭看他，眼睛眨巴眨巴：“你剛纔說了。”
“我——”張老幺噎住了。
“你也說了。”秦昭又指指李麻子。
李麻子往後退了一步。
“還有他，”秦昭指指劉火頭，“都說了。”
幾個大老爺們麵麵相覷，被一個三歲丫頭堵得說不出話來。最後還是劉火頭有經驗，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雜麪餅子，硬得能砸死人——掰了一小塊遞給秦昭：“來，吃餅，吃了就彆學了啊。”
秦昭接過餅，塞嘴裡啃了兩口，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麼。幾個人鬆了一口氣，以為這事過去了。
結果當天晚上就出事了。
秦大關從城樓上下來，一身汗一身土，累得跟條老狗似的，往椅子上一癱，腳一伸，喊了聲：“他孃的，今天蠻子跟瘋了似的，射了我一腦袋箭！”
他話音剛落，秦昭從炕上爬下來，光著腳丫子走到他跟前，仰著臉，特彆認真地說：“爹，日他先人。”
秦大關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閨女，三歲的丫頭，臉上還有泥印子，兩個小揪揪一個歪到耳朵後麵去了，站在那兒挺著個小肚子，一臉正經。
“你說啥？”秦大關以為自己聽錯了。
“日他先人，”秦昭又說了一遍，還加了一句，“龜兒子。”
秦大關的臉，跟變色龍似的，從紅變青，從青變黑。他慢慢轉過頭，盯著門口站著的幾個親兵。那幾個親兵早就把頭低下去了，恨不得鑽地縫裡。
“誰教的？”秦大關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跟刀子似的，颳得人骨頭疼。
冇人敢吭聲。
“我問你們，誰教的！”
張老幺腿一軟，差點跪下。李麻子在後頭推了他一把，張老幺往前踉蹌了一步，結結巴巴地說：“將、將軍，是……是小的們……冇注意……”
秦大關騰地站起來，順手抄起桌上的馬鞭——那是他平時抽馬的，牛皮編的，實心——就往張老幺那邊走。
秦昭這時候又說話了：“爹，你跟張叔他們不都這麼說的嗎？”
奶聲奶氣的，還帶著點委屈。
秦大關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裡舉著馬鞭，半天冇動。他低頭看看秦昭，秦昭也仰頭看著他，父女倆就這麼對視了好一會兒。
秦昭繼續說：“你說日他先人，張叔也說日他先人，李叔也說，劉叔還說龜兒子。你們都說了，為啥我不能說？”
秦大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腦子裡的詞兒好像不夠用了。他是個粗人，平時說話全靠罵罵咧咧撐場麵，真要講道理，他不會。
憋了半天，他憋出一句：“那能一樣嗎？”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覺得理虧。哪不一樣？不就是他罵得比彆人還凶嗎？
秦昭歪著頭，等著他往下說。
秦大關憋得臉紅脖子粗，最後把馬鞭往桌上一摔，氣哼哼地說：“反正你不能說！你是女的！”
“女的咋了？”秦昭追問。
“女的就不能——就不能罵人！”
“那你為啥娶我媽？我媽也是女的。”
秦大關徹底冇詞了。他感覺自己在跟一個三歲的小孩辯論，而且還辯輸了。這要是傳出去，他秦大關的臉往哪兒擱？
旁邊幾個親兵憋笑憋得渾身發抖，但又不敢出聲，肩膀一聳一聳的，跟篩糠似的。
秦大關回頭瞪了他們一眼：“笑啥笑！滾！”
幾個人如蒙大赦，撒腿就跑。跑出去老遠還能聽見張老幺的聲音：“媽呀嚇死我了，我以為我這頓打捱定了！”
李麻子說：“將軍那馬鞭抽下來，你屁股還能要？”
劉火頭嘿嘿笑：“還是小丫頭厲害，一句話把將軍堵得冇話說。”
“那是，”張老幺抹了把汗，“將門虎女，罵人都比咱們有水平。”
棚子裡頭，秦大關蹲下來，跟秦昭平視。他歎了口氣，聲音軟下來不少：“閨女，爹跟你商量個事。”
秦昭點點頭。
“以後那些話，”他斟酌著詞，這輩子冇這麼小心說過話，“你在軍營裡聽聽就行了，彆往外說，行不？”
秦昭想了想：“為啥？”
秦大關又想罵娘了——當然是在心裡罵。這小丫頭片子，哪來這麼多為啥？
“因為……因為不好聽。”他說，“你是個姑孃家，說話要好聽。”
秦昭皺著眉，明顯不太滿意這個答案。但她看秦大關那一臉為難的樣子，到底是點了點頭：“行吧。”
秦大關鬆了口氣，覺得自己剛從戰場上撿了條命回來。
但秦昭緊接著又來了一句：“那我不說日他先人，我說啥？蠻子來了你總得讓我罵兩句吧？”
秦大關張了張嘴，最後認命地說：“……你愛說啥說啥吧。”
第二天，全營都知道了這事。
老周笑得直捶桌子：“哈哈哈哈哈哈！將軍，你閨女比你厲害！你當年跟蠻子對罵都冇輸過，結果輸給自己三歲閨女！”
秦大關黑著臉：“你再笑我把你派去刷茅坑。”
“行行行不笑了不笑了，”老周抹了把眼淚，“不過將軍，這丫頭是個厲害的，你好好教教，將來能成大器。”
秦大關冇說話，但嘴角翹了一下。
那天下午，秦昭又在校場上跑。她穿著一件改過的舊衣裳，本來是秦大關的，趙氏剪了剪縫了縫，穿在她身上還是大，跟個麻袋似的。跑起來衣裳呼扇呼扇的，活像個小旗子。
張老幺遠遠看見她，趕緊把手裡的弓藏到身後——不是怕她碰，是怕她又學什麼不該學的。
秦昭跑過來，仰著頭看他：“張叔，你教我射箭唄。”
張老幺嚇了一跳：“你纔多大？弓你都拉不開。”
“那你先教我唄，等我長大了就能拉了。”
張老幺猶豫了一下，蹲下來，從地上撿了根樹枝，掰直了，遞給她：“行，你先練這個。看見那個靶子冇？瞄準，扔。”
秦昭接過樹枝，站好了，眯著一隻眼，瞄準了遠處的草靶子，使勁一扔。
樹枝飛了大概三步遠，掉地上了。
張老幺忍著笑：“嗯……還行，力氣小了點。”
秦昭不服氣，又撿起來扔了一次。這次遠了兩步，但還是離靶子差了十萬八千裡。
她回頭瞪了張老幺一眼：“你是不是冇教對？”
張老幺冤枉死了：“這玩意兒有啥教不教的？就是你力氣不夠！”
秦昭哼了一聲，轉身跑了。
跑出去幾步又回頭：“張叔！”
“咋了？”
“日他先人！”
說完就跑，跟個小兔子似的，一溜煙冇影了。
張老幺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遠處城樓上，秦大關正往下看。他看見自己閨女在校場上跑來跑去，看見她跟張老幺學扔樹枝，看見她罵完人就跑。
他搖了搖頭，嘴角翹起來，嘟囔了一句：“這丫頭，像我。”
旁邊站崗的兵聽見了，心想：可不是嘛，一樣一樣的。
（新登場人物：張老幺——弓兵，河南人，嘴碎但心善；李麻子——步兵，山東人，臉上有麻子；劉火頭——火頭兵，四川人，負責做飯，總隨身帶著乾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