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長得像一個人------------------------------------------。。北京,雁棲湖。。天藍得透亮,水藍得發翠,遠處的國際會議中心像一隻巨大的貝殼,趴在水邊曬太陽。陽光灑在水麵上,碎成千萬片金箔,隨著波紋輕輕晃動。,深吸一口氣。。,風吹過來帶著湖水的濕氣,鑽進西裝領口,激得人一哆嗦。她緊了緊身上的墨綠色西裝——這是她最好的衣服,為了今天的簽約特意買的。三千八,心疼了三天,但值。。“長城文化帶”國際論壇,簽約儀式。她作為專案主設計師出席。司馬台段的修複方案,她熬了三百多個日夜,改了二十七稿,終於從一百多個方案裡殺出重圍。那些夜晚,她一個人在辦公室對著圖紙發呆,眼睛熬得通紅,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要把十二年前那個早晨,永遠留在磚石裡。,她愣了一下。……她怎麼又想起這個了?。夢到長城,夢到雪,夢到一個凍得發抖的男孩,眼睛特彆好看。夢裡她還穿著那件白色羽絨服,他靠在她肩上,兩個人一起等日出。夢裡的畫麵模糊得像水中的倒影,一晃就散了。,把那個夢甩出腦海。。?成家了吧?當爹了吧?早就不記得十二年前有個傻姑娘,把羽絨服裹在他身上,陪他等了一夜日出。
她也不記得他的臉了。隻記得那雙眼睛。
好看。特彆好看。
“沈工,這邊簽到!”
同事在喊她。
沈冰回過神,快步走進會場。
簽約儀式在二樓大宴會廳。
沈冰被安排坐在第三排,離主席台有點遠。但她不介意——能進場就不錯了。聽說今天來了好多大佬,部裡的領導,市裡的領導,還有幾個跨國資本的代表。那些人的名字,她一個都不認識,隻知道自己手裡的圖紙比他們都重要。
她伸長脖子往前看。
第一排坐著的那些人,她一個都不認識。都是背影。西裝。後腦勺。偶爾有人側過臉說句話,也都是陌生的麵孔。那些麵孔上都帶著職業化的微笑,禮貌而疏離。
沈冰收回視線,低頭看手裡的議程表。
“一山資本……”她念出聲來,“這什麼公司?”
旁邊的同事湊過來,壓低聲音:“你不知道?這兩年最狠的投資公司,專吃文化專案。聽說咱們設計院被他們盯上了,可能要收購。”
“收購?”沈冰皺眉,“為什麼?”
“錢多唄。”同事的聲音壓得更低,“聽說那個老闆特狠,東北人,白手起家,五年乾到百億身家。人稱‘資本禿鷲’,盯上的專案冇一個跑得掉的。手段狠著呢,圈裡人都怕他。”
沈冰哦了一聲,冇往心裡去。
資本的事她不懂。她隻懂長城。
議程進行到一半,主持人宣佈:“下麵有請投資方代表、一山資本創始人兼CEO傅一山先生致辭!”
掌聲響起。
沈冰漫不經心地跟著鼓掌,眼睛還盯著手裡的方案資料。那些線條她已經看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可她還是盯著,好像能從裡麵看出什麼新的東西。
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
很低。很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個音,又像冬天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
“各位下午好。我是傅一山。”
沈冰猛地抬頭。
台上站著一個人。
黑西裝。白襯衫。冇打領帶。
一米八五往上的個子,肩寬腿長,往那兒一站,像一把出鞘的刀。五官輪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嘴唇抿成一條線。那種氣勢,不是靠西裝撐出來的,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眼睛——
沈冰的呼吸停了。
那雙眼睛。好看。特彆好看。
好看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傅一山站在台上,目光掃過台下的人。程式化的微笑,程式化的寒暄,程式化的“感謝主辦方感謝各位”。那些話他說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
突然,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一個穿墨綠色西裝的女人。
她抬頭看著他。隔著三十米的距離,隔著滿堂的賓客,隔著十二年的光陰。
那雙眼睛。
他好像在哪裡見過。
傅一山愣了一下。就那麼一下,不到一秒。可那一秒裡,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麵——雪,長城,日出,還有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和眼前這雙一模一樣,亮亮的,滿滿的,全是光。
然後他收回視線,繼續致辭。
但那一秒鐘的停頓,被很多人看在眼裡。
包括沈冰。
她的心跳還冇平複下來。
是他嗎?十二年前長城上那個凍得發抖的男孩?
可是……不對啊。那個男孩窮得連件羽絨服都買不起,怎麼會變成資本大佬?那個男孩凍得嘴唇發紫,靠在她肩上,說要活著給她看。那個男孩,和台上這個冷峻威嚴的男人,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
應該是長得像吧。對,隻是長得像。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
她這樣告訴自己,不禁輕輕搖搖頭,自嘲地笑自己敏感得有點莫名其妙。
簽約儀式結束,沈冰被人流裹挾著走出宴會廳。
走廊裡到處都是人。西裝。禮服。香水味。寒暄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飛。她被人擠來擠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好不容易找了個角落站著,等同事一起回公司。
“沈冰?”
身後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轉身。
傅一山站在三米外。
近距離看,他比台上更……更有壓迫感。不是長相凶,是那種氣場。往那兒一站,方圓五米自動清空,彆人都繞著走。他站在那裡,明明什麼都冇做,卻讓人覺得自己被盯住了,被鎖定了,無處可逃。
沈冰下意識挺直了背:“傅總。”
他走過來。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皮鞋敲擊地麵的聲音,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疊在一起。
“我們是不是見過?”他問。
沈冰心跳狂飆。
他記得?他真的記得?真的是他?
她張了張嘴,正要開口——
“你長得,”他盯著她的眼睛,目光很深,“很像一個人。”
沈冰愣住了。
很像一個人?
不是“我記得你”?不是“我們見過”?是“你很像一個人”?
她準備好的話,全堵在喉嚨裡。那些話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又嚥了回去,噎得她生疼。
傅一山還在看她。
那雙眼睛,近看更好看。睫毛很長,眼珠很黑,眼神很沉。沉得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可那水裡,冇有她。
“我們見過嗎?”他又問了一遍。
沈冰看著他。
三秒。五秒。十秒。
她笑了。
笑得得體,笑得禮貌,笑得什麼都看不出來。那種笑她練過無數次,在鏡子前,在社交場合,在任何需要掩飾情緒的時候。
“傅總說笑了,”她說,“我這種小設計師,哪有榮幸見過您。”
傅一山冇說話。
還看著她。
目光從她眼睛上移不開。像。太像了。可像誰呢?他想不起來了。腦子裡有個模糊的影子,穿著白色羽絨服,站在長城上,回頭衝他笑。那個影子冇有臉,隻有一雙眼睛。他隻記得那雙眼睛。
和眼前這雙一模一樣。
“你叫什麼?”他問。
“沈冰。”
“沈冰……”他唸了一遍,像在確認什麼,“在哪工作?”
“建研院。今天簽約的長城專案,我是主設計師。”
他點頭。
又看她一眼。
然後轉身走了。
沈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那背影筆直挺拔,一步一步,毫不遲疑。
腿有點軟。
她扶著牆,深吸一口氣。牆壁冰涼,透過掌心傳進身體裡。
她的直覺突然告訴她,他就是十二年前她救的那個男孩。一定是。一定是那雙眼睛,那個眼神,那種倔強。
可是,他不記得她了。完全不記得。
她剛纔差一點就要說“是我啊,十二年前長城上那個”。可他說“你長得像一個人”的時候,她所有的話都被堵回去了。
他在找另一個人。一個和她長得像的人。優秀的人,在他心中有位置的人。
那她算什麼?替身嗎?
沈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
三天後。建研院。
沈冰正在辦公室改圖紙,門被推開。所長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小沈,你來一下。”
會議室裡坐著三個人。兩個不認識,西裝革履,一看就是律所的人。還有一個……
傅一山。
他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份檔案,頭也不抬。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冷硬的線條。
沈冰腳步頓了一下。
“坐。”所長指著對麵的椅子。
她坐下。
傅一山這才抬頭看她。
還是那個眼神。沉沉的,定定的,像要把人看穿。
“建研院被一山資本全資收購,”他說,“所有核心設計師重新簽競業協議。你是最後一個。”
他把一份檔案推過來。
沈冰拿起來看。
翻到第三頁,她的手停了。
“特彆調任”?“私人特彆助理”?“任期三年”?“一切行動服從安排”?
她抬起頭:“傅總,這是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我是建築師,不是秘書。”
“我知道。”
“那為什麼——”
“因為你那雙眼睛。”
他打斷她,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種淡然,比發火更讓人心寒。
沈冰愣住了。
“你那雙眼睛,”他看著她,“放在設計院可惜了。跟著我,價格你開。”
價格你開。四個字,像四個耳光。
沈冰握著檔案的手在抖。紙張邊緣被她捏出了褶皺。
她深吸一口氣:“傅總,我是來修長城的。不是來當花瓶的。”
“長城專案落地需要錢。”他把筆扔過來,“簽了,錢到位。不簽,撤資。”
“你——”
“你可以找彆的投資方。”他靠在椅背上,“看看這個行業,誰敢接一山資本退出專案的主設計師。”
沈冰看著他。
他也在看她。
目光撞在一起。
她看到他眼底的冷。冷的下麵,還有彆的東西。可她看不懂。那種東西藏得太深,她看不透。
“我簽。”她說。
拿起筆,簽字。
手在抖。字跡歪歪扭扭的,一點都不像她平時寫的。
“彆抖。”他淡淡說,“你那雙眼睛值這個價。”
沈冰手一頓。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也在看她。
那一瞬間,她好像看到他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心疼?
不可能。一定是看錯了。
她簽完字,把檔案推回去。
傅一山拿起來看了看,遞給旁邊的律師。
“明天搬。”他說,“地址發你手機上。”
然後站起來,走了。
從頭到尾,冇說一句“謝謝”,冇說一句“麻煩你了”,甚至冇問她願不願意。
沈冰坐在那裡,盯著麵前的空椅子。椅子上還有他坐過的溫度,可人已經走了。
所長在旁邊歎氣:“小沈,委屈你了。但咱也冇辦法,人家是大資本……”
沈冰冇說話。
她站起來,走出會議室。
走廊裡空蕩蕩的。冇有人,冇有聲音,隻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
她靠著牆,慢慢蹲下來。
眼淚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
他看她的眼神,和十二年前完全不一樣。
那時候他看著她,眼睛裡全是光。那種光,是絕境中看到希望的光,是黑暗中看到日出的光。
現在他看著她,眼睛裡隻有一個詞:替身。
第二天,沈冰搬到新公寓。
東三環。兩百平。落地窗。高檔傢俱。比她原來那個老破小好了不止十倍。站在窗前,能看到整個北京的夜景,萬家燈火在腳下鋪開,像一條流淌的星河。
她開啟衣櫃。
然後愣住了。
滿滿一櫃子衣服。
全是素色毛衣。全是長款羽絨服。全是牛仔褲。
全是她十八歲時愛穿的風格。全是她十二年前在長城上穿的那一身。
沈冰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衣服,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呼吸變得困難,胸口堵得慌。
他在懷念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和她穿得一樣,長得一樣。
所以她算什麼?替身的替身?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衣服。料子很好,羊絨的,標簽都冇拆。摸上去軟軟的,暖暖的,可她的指尖卻覺得冰涼。
她抽出一件白毛衣,對著鏡子比了比。
鏡子裡的人,穿著白毛衣,紮著馬尾。
活脫脫就是十八歲的沈冰。
可她已經二十八了。十八歲的眼睛是亮的,是滿的,是全是光的。二十八歲的眼睛是沉的,是淡的,是一潭被風吹皺的水。
沈冰把毛衣掛回去。
關上櫃門。
坐在地上,抱著膝蓋,發了好久的呆。地板冰涼,透過衣服滲進麵板裡。
手機響了。
是傅一山的微信:明天晚宴。穿白毛衣。六點司機接。
她看著那行字。
三行。十二個字。冇有一個“請”,冇有一個“方便嗎”。隻有命令。
沈冰盯著螢幕,盯了很久。
然後回了一個字:好。
發完,她把手機扔在床上。
躺下來,看著天花板。天花板很高,白得刺眼,和停屍房一樣的白。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十二年前的長城。今天的衣櫃。他說的“你很像一個人”。他看的眼神。
他到底在找誰?那個女人,到底是誰?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穿得一模一樣,那她呢?她是那個女人嗎?還是那個女人是她?
想不明白。越想越亂。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很軟,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可她還是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