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點心鋪的路上,鐘吾顯得很安靜,沒有像昨天一樣抱怨這兒的氣味難聞那兒的氣味難聞。
而路過的人都會回頭往他身上瞄一眼。
為了遮住他那一頭火紅的頭發和身上的捆妖鎖,沈綿給他弄了件黑鬥篷,把他從頭到腳遮得嚴嚴實實,乍一眼看過去可能打扮得有點奇怪,所以才讓人忍不住要回頭多看一眼。
進了點心鋪後,鐘吾身上的捆妖索便解開了。
璘華輕揮手,那條捆妖索便飛走了。
“想清楚想要什麼了嗎?”
“我要知道全部的真相。”
那雙紅瞳裡透著一種勢在必得的決心。
醒過來後,他一直回想著那段記憶,察覺到了這些記憶像是拚湊出來的,是不連貫的,他懷疑是“他”製造出一段虛假的記憶騙了自己。
過去坐下後,璘華從袖中拿出那麵小銅鏡,放到鐘吾麵前。
他不解地看向銅鏡。
而沈綿知道接下來鏡中會出現他過往的記憶。
當鏡麵上映出那雙紅瞳時,便開始顯現出畫麵。
……
一開始便是一場道士和妖的大戰。
空中盤桓著一條火紅的龐大身影,背後生著兩對巨大的翅膀,一展開便覆蓋了方圓百米的麵積,站在陰影下的道士與之相比,猶如綠豆一般大小。
單從體型上來看,道士這方猶如螳臂擋車,蚍蜉撼樹。
那身火紅的鱗甲在烈日下反射著灼熱的光芒,身上環繞著火紅的烈焰,將空氣炙烤得翻湧起一陣陣滾燙的熱浪。
周圍被道士圈出一道結界,結界裡麵熱浪翻滾,地上都被炙烤得皸裂了,若是普通人待在裡麵,怕是早就脫水而亡了。
而道士臉上連一滴汗都沒有,依舊雲淡風輕,而且還是位相當年輕的道士,相貌清秀溫和,看起來二十出頭的樣子。
上空雙翼一扇,一股無比灼熱的火浪宛若滾燙的岩漿般翻湧而來,道士抬起手,以肉眼幾乎無法識彆的速度在麵前畫下符文。
畫符速度快到都讓人看到了殘影。
符文一亮,便將那股席捲而來的火浪抵消了。
雙翼繼續扇動,層層火浪鋪天蓋地席捲而來,道士麵前的符文不斷亮起。
一番鬥法過後,雙方都毫發無傷。
“你叫什麼?”
之前從沒有道士能接下他一招,所以他也不屑知道那些手下敗將的名字,不過今天來的這個道士倒有幾分本事,值得他開口問一下姓甚名誰,說不定他心情好的話,會給對方立個碑之類的,也是對方的榮幸了。
“小道剛才來的時候就報上姓名了。”
“……”
之前那些道士也是一上來就自報家門,說自己是某某道觀的某某道士,不過他向來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壓根就懶得記這些。
“此地已大旱三年,閣下不如隨小道一同離開,屆時小道再為閣下尋一處安身之所。”
“就憑你還想趕我走,那就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那雙紅瞳陡然驚人的光芒,宛若燃燒起來了一般,雙翼上也環繞起一圈圈火紅烈焰,熱浪翻湧得遮天蔽日,除了道士所在的那塊位置,結界裡麵都被炙烤得扭曲變形了,熱量都開始往結界外麵溢位了。
道士單手起勢,從四麵八方流來一縷清流將結界包裹。
旋即道士身形往後一退,一瞬便退到結界外麵,同時凝聚四方水流。
他這才發現自己上了對方的當,氣得在裡麵橫衝直撞。
水流逐漸凝實,最後凝成了一顆鵪鶉蛋大小的珠子。
“臭道士,你給我等著,等我出去了一定把你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伴隨著最後一個憤怒的字眼落下,珠子也凝好了。
道士伸手接住珠子,又抬袖擦了一下額角的微微汗光,輕吐出一口濁氣,調息一下後對珠子道,“我知道此地大旱並非你所為,待我為你另尋一處安身之所便放你出來。”
聽到道士說的話,鐘吾神色微微一詫。
之前那些來找他麻煩的臭道士都不問青紅皂白就認定他是大旱的罪魁禍首,他也懶得解釋。
他隻不過是喜歡待在暖和的地方,而他喜歡的地方都正好在鬨旱災而已。
他一直以為那臭道士也是跟那群蠢貨一樣自以為是。
但知道跟他無關還設計抓他,那就更可恨了!
“這位道士小哥還挺通情達理。”沈綿看著鏡中的道士小哥帶著珠子尋找安身之所,覺得對方人還挺不錯的。
而一聽這話,鐘吾的臉色更黑了。
道士帶著珠子走南闖北,曆經嚴寒酷暑,春暖花開,之後在一條河邊的樹下打坐時,不知預知到了什麼,睜眼後取出珠子道,“你我緣分已儘,就送你到這兒吧,日後時機一到,你自會明白。”
道士往前一伸手,將珠子送入河中。
“臭道士,出爾反爾!”
鐘吾死盯著那張雲淡風輕的臉,盯了不到一秒,那張臉便不見了。
“說不定他是提前看到了你的機緣。”沈綿開解了一下。
鐘吾的臉色並沒有好轉,與此同時,鏡中的畫麵再次變化。
珠子落入河中後,便一直沉在水底。
又曆經一輪嚴寒酷暑,春暖花開。
與此同時,鐘吾的臉色越來越黑,眼神比刀子還冷。
然後終於有人出現了。
一位樵夫背著柴走了過來,將砍的柴放到河邊的樹下後,走到河邊洗了把臉,忽然看見河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光。
他又低頭仔細瞧了瞧,神色一喜,像是看到了寶貝一樣,然後捲起褲腿,下河把珠子撈了起來。
把珠子拿在手裡瞧了會兒後,樵夫也瞧不出什麼名堂,先把珠子揣進懷裡,然後背上柴走了。
回家後他把珠子給了家裡的小兒子。
小兒子喜歡得不得了,睡覺都拿著,然後第二天就送給了隔壁的小青梅。
後來小兒子和小青梅喜結連理,考上功名後,便將小青梅和孩子都接來了洛陽。
珠子也傳到了孩子手上。
小孩子家貪玩,跟小夥伴們打水漂玩時,玩得一高興就把珠子當成水漂扔了出去。
最後珠子順著水渠飄進了宮池,沉在了水底。
珠子在水底待了一夜。
第二天一位粉雕玉器的小姑娘來池邊喂錦鯉時,看到水底有東西在閃閃發亮。
而池中的錦鯉全都聚在角落裡,不像平日裡一樣在水裡遊來遊去。
盯著水底看了會兒後,她讓宮人把舀東西用的水杓拿過來。
宮人將水杓拿過來後,她要自己舀,宮人怕有危險,勸解道,“公主,還是奴婢來吧。”
“我要自己舀。”
宮人拗不過她,隻能在邊上小心照看著。
她拿著長長的水杓往水底伸去,感覺已經夠到了,使勁往下一舀,結果收回來一看是空的。
她又把水杓伸過去,再使勁往下一舀,結果還是空的。
兩次都落空後,她噘起粉嘟嘟的小嘴,雪白的腮幫子也跟著鼓起,看起來有點不高興了。
“公主,是這水杓不夠長,奴婢這就去拿根更長的過來。”
她這才高興起來。
當宮人拿來一根更長的水杓後,她這次將水杓都伸到了池底,也碰到了珠子,結果一舀,珠子往前一滾,她再一舀,珠子再往前一滾,她又噘起粉嘟嘟的小嘴,宮人要幫忙,依然被她拒絕。
“我要自己把它舀起來。”
她皺著小眉頭,一副說一不二的嚴肅模樣,鍥而不捨地地用水杓一次次地舀,宮人便為她加油打氣。
最後雖然沒把珠子舀上來,但珠子已經滾到了池邊。
她蹲下身,拉起袖子要伸手去撈,宮人看得膽戰心驚,生怕她掉進水裡,眼珠子盯得一眨也不敢眨,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把手伸進水裡後,她就意識到自己的胳膊太短了,然後繼續用水杓撈。
最後這一下,珠子就落進了水杓裡,被成功舀了上來。
宮人無不歡欣鼓舞,誇讚公主真厲害。
她將珠子從水杓裡拿出來後,驚奇地發現珠子上麵是乾的,沒有沾上一點水。
她又湊近往珠子裡麵看了看,不知看到了什麼被嚇了一跳,手一鬆,珠子就掉下去了。
眼看就要滾進水池裡了,一名宮人眼疾手快,往地上一撲,還是晚了一步,隻聽叮咚一聲,珠子又掉進了池裡。
她又拿水杓舀了幾遍,把珠子再次打撈上來。
珠子被打撈上去後,池中的錦鯉也逐漸遊動起來。
這次她將珠子裝進荷包裡放好,又繞著池邊來回走了幾圈,都沒有再發現閃閃發亮的東西,餵了錦鯉後便帶著宮人回去了。
這位小公主難道就是他口中一直說的那個她?
沈綿悄悄往鐘吾那邊瞄了一下,看到他臉上的表情便知道了答案,視線悄悄收回後,繼續看鏡中發生的事。
回到自己的寢殿後,她便將珠子從荷包裡拿了出來,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珠子看了會兒後,想再湊近看看,又有點害怕。
最終還是好奇心占據上風。
她拿著珠子慢慢湊近,當近得不能再近了,珠子都捱到了她細長的眼睫毛,還是什麼都沒看到。
她把珠子放在桌上,腦袋擱在胳膊上,天真爛漫的臉上寫滿了困惑:
明明之前就看到了……
在桌上趴了會兒,她細長的眼睫毛漸漸往下垂去,宮人見她有點困了,便服侍她去午歇了,走了兩步後,她又轉身回來把珠子拿走,裝進了荷包裡。
晚上,她又把珠子拿出來研究,然後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事情。
當她拿著珠子對著燭火看時,就能看到一點隱約的紅色。
而且離燭火越近,紅色就越明顯。
當她站到燭火跟前時,又看到了那條紅色的影子,一眨眼就不見了。
宮人見她走得離燭火太近了,忙將她引開,怕她被燙到了。
晚上等宮人都歇下後,她又從荷包裡拿出珠子,悄悄跟它說話,“我叫華安,父皇和母後都叫我小五,你叫什麼?”
珠子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珠子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你是不是不喜歡說話?”
“……”
“公主?”宮人像是聽到了說話聲,以為在叫自己。
她對珠子輕輕噓了一下,立刻把眼睛閉上睡覺。
宮人等了會兒也沒聽見什麼動靜,以為自己聽錯了,又不太放心,還是過去看了一眼,見她在床上睡得好好的,這纔回去歇下。
第二天早上,宮人服侍她起床時,又問了一下,“公主昨晚是不是做夢了,奴婢好像聽見您在說夢話?”
她不高興地噘起粉嘟嘟的小嘴,“我才沒有說夢話,肯定是你聽錯了。”
宮人忙哄勸了一番才將她哄好,再也不提夢話之類的話了。
給她梳妝打扮好後,宮人便開始佈置早膳。
碗筷都是金玉之物,用的都是最上等的金銀和翡翠。
各種精緻吃食擺了一桌,用的都是最好的食材。
但一個小姑孃家的胃口又能有多大,每樣嘗一口就飽了,要是再挑幾樣自己喜歡吃的,彆的基本上就原封不動了。
用完早膳後,宮人再為她重新打扮一番,再換上一套出門穿的衣裙,領著她過去給皇後請安。
“母後,你看~”她滿心歡喜地將那顆珠子從荷包裡拿出來,驕傲地展示自己的寶物。
皇後瞥了一眼她手上的珠子,便收回了視線。
她眼睛裡閃爍著的亮光也跟著熄滅了,滿臉失落地垂下頭。
“傻孩子,一顆珠子而已,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皇後吩咐了一聲,宮人捧著一顆夜明珠過來,皇後伸手拿起那顆夜明珠給她,“你看,這顆珠子是不是更好看?”
她低頭嗯了一聲,可是眼睛裡再也沒有亮起那樣期待的光芒了。
她滿心歡喜地將自己親自打撈起的寶物拿來給母後看,但她的寶物卻不夠漂亮……
回來後,她將夜明珠放進那個漂亮的寶盒裡。
而盒子裡的夜明珠已經快放滿了。
將盒子關上後,她低著頭也不說話。
“公主要不要去蕩鞦韆?”宮人見她不高興忙哄道。
她搖了搖頭。
“那要不要去喂魚?”
她搖了搖頭。
“對了,園子裡的花都開了,不如奴婢去摘些回來做胭脂?”
聽到這個好玩的事,她這才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