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出嫁這天,華安天還沒亮就起床了。
眼底積著淡淡的淤青,一夜都沒怎麼睡,眼睛閉上一會兒就睜開了,腦子裡總有些雜念縈繞。
當宮人給她上妝時,她看著鏡中自己那張臉,沒有半點作為新孃的喜氣,反而顯得有點晦氣似的,她彎起嘴角,露出一點笑意,彎了幾次嘴角後,臉色才變得好看了一點,至少看起來不晦氣了,眼底的淤青也被脂粉掩蓋,看起來精神了一些。
這次華燈初上之時,她已登上輅車,隨迎親隊伍出了宮。
高晗著冕服,身姿修挺地騎在馬上,臉上帶著一貫溫雅的笑意,氣色看起來比一個月前好了不少,帶著幾分容光煥發。
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已經走出了一條街,後麵跟著的十裡紅妝才從宮門口出發,場麵之壯觀,聲勢之浩大,讓圍觀百姓大開眼界,歎為觀止。
華安撥開紅鸞紗帳,往外看了一眼,在人群後看到了鐘吾那雙紅瞳,他盯著她,當輅車經過時,他便消失不見了。
放下帳子後,她有點心亂,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會不會突然把自己帶走,會不會在婚禮上放把火,擔心了會兒便鎮靜下來,也許他什麼都不會做。
當輅車停在府門前,什麼都沒發生。
她被人攙扶著下來時,目光掃視了一下左右的人群,掩在團扇後,被人攙扶著進門。
當在喜堂上準備拜堂時,華安神色一怔,鐘吾就堂而皇之地站在正前方,但彆人都看不見他,除了她。
他抬起一隻手,手上騰地起火,用得意的目光挑釁地看著她,卻沒有看到她臉上出現驚慌失措的滿意表情。
華安看著他,一開始的驚愕過去後,眸光便沉靜下來了。
高晗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落在前方兩把空的太師椅上,輕聲道,“公主要是不想拜,可以不拜。”
“行禮吧。”華安斂首,視線掩在團扇後。
隨著司儀高聲報禮,兩人先拜高堂,再行拜禮。
當兩人對拜時,一股強風突然襲來,將喜堂裡的人吹得東倒西歪,椅子都吹翻了。
等風止後,眾人都覺得怪哉,怎麼好端端地吹來這麼大一陣風,下一刻更加驚訝,正在拜堂的新人竟然不見了。
眾人心裡都有個大膽的猜測,莫非是妖怪作祟?
高晗感覺自己被一股風捲走,再突然往下一掉,人就掉進了河裡。
他不會鳧水,兩隻手在水麵上掙紮著,河水時而漫過他的腦袋,時而露出他的鼻梁,讓他能呼吸一口空氣,下一刻又會被淹沒。
華安要過去,卻無法撼動那隻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要麼他死,要麼你死,你選一個吧。”鐘吾低頭在她耳邊低聲道,帶著一股邪冷的氣息。
“我說過了,我的命是你的,你可以拿走,”她話鋒一沉,“但他的命不是你的。”
那雙紅瞳微微一縮,兩顆尖利的蛇牙從唇下露出,抵在她脖子上,他低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誘惑的意味,宛若惡魔的呢喃,“你真的不怕死?”
“我怕。”華安坦然道。
“那你求我啊,求我不要殺你。”他語氣裡滿是譏諷。
“我求你,”她看著河麵上往下沉的手,“放了他。”
那雙紅瞳驟然變得憤怒無比,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手指收緊在她脖頸上的聲音響起,隻要再稍微一用力,她那纖細白皙的脖頸就會被掐斷。
“你就那麼喜歡他嗎?”他稍微鬆了一下手,感受到她呼吸進一口氣,“你不是一直想殺了他嗎,為什麼騙我?”他冷冷質問她,手又收緊了,看著她逐漸渙散的焦點,一種占有的快感在他心裡瘋狂滋長。
她是他的,他要她生就生,要她死就死,一切都是他說了算。
眼前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華安的意識已經在渙散了,忽然她感覺脖子上的重擔一鬆,一大口新鮮空氣被呼吸進去,嗆得她直咳嗽。
當眼前能看清東西時,她忙朝河邊跑去。
岸邊躺著一個人,是高晗。
當華安趕到他身邊時,他已經昏迷過去。
她跟軍醫學過溺水的救治方法,立刻對他施救。
當他把水吐出來後,過了會兒,逐漸蘇醒過來。
華安把最外層的婚服蓋在他身上,等他緩過勁後,扶著他起身,高晗看了一眼四周,給她指了個方向,兩人往那個方向去了。
還沒走出多遠,就有人找過來了。
高籌帶人找到了兩人,見高晗從頭到腳都濕透了,華安的衣服也披在了他身上,那張冷峻的臉上露出明顯的詫異之色,也沒過問,先把兩人帶回去再說。
回到府裡後,天已經完全黑了。
賓客還都在喜堂裡等著,交頭接耳地議論紛紛,議論出了一個又一個的離譜故事,最靠譜的還是兩人被妖怪抓走了。
當兩人再次出現時,眾人都等得不議論了,喜堂裡鴉雀無聲,直到有人看到兩人,騷動便傳播開來了。
一雙雙眼睛不斷回頭看向兩人。
高晗換了一身喜服,神色一如既往地溫雅,並未讓人察覺出半分異樣。
華安用團扇掩麵,如之前拜堂時一般。
兩人將禮行完,眾人觀禮觀得都有點莫名其妙,兩人表現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但那場大風又是實實在在地刮過的,兩人也是實實在在地不見了。
之後婚禮的流程照常舉行。
眾人好吃好喝了一場,將那件插曲暫時忘卻。
當高晗來新房時,華安坐在梳妝台前,頭上戴的那頂鳳冠已經卸下來了。
“你不用過來的。”她轉頭對他道,“去歇著吧。”
高晗走到桌邊的凳子上緩緩坐下,“我心裡一直有個疑問,今天或許知道答案了。”
華安大概猜到了他的那個疑問是什麼。
“你不用知道答案。”她轉過身,拿起梳妝台上的梳子繼續梳頭發。
高晗稍坐了會兒,緩緩起身道:“公主早些歇息。”
當他離開後,她靜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鏡中自己的脖子。
她覺得有一刻或是一瞬間,鐘吾真的想掐死她。
她承認自己是在賭,賭他不會殺自己。
而賭的背後,往往是一方給與另一方的底氣。
她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覺得有一天,他或許真的會殺了自己,或者吃了自己,還要先把自己的血喝光。
想到這兒,她抬手摸了摸脖子,腦海裡閃過他埋頭在自己頸間的畫麵,臉色微微一熱,起身走到榻上躺下,看著那對龍鳳花燭。
燭光逐漸模糊,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睡夢中,她感覺到身邊暖和了一下,又消失了。
第二天,華安醒來時,還睡在榻上。
喜床上繡著龍鳳呈祥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帳子裡的喜果喜糖撒得隨處都是。
她看了一眼那對龍鳳花燭,結滿了一層又一層的燭花,燈芯無人剪,沒有燃到頭就滅了。
宮人進來服侍她梳洗時,她讓人將喜床上的喜果喜糖都收了,把那對花燭也撤下了。
用過早膳後,華安讓高晗在府裡歇著,她進宮去謝恩便夠了。
他早膳也沒吃兩口,臉色也顯得蒼白,昨日溺水後也沒歇著,又招待了一番賓客,用膳時偶爾側過頭,輕微咳嗽一聲,看起來有些著涼了。
“我還是陪公主一塊去吧,我的身體無礙。”高晗溫雅道。
華安也沒再多說。
進宮的路上,兩人遇到了徐雄。
昨日他在軍營裡練兵,沒空來參加兩人的婚禮,今早剛從軍營裡回來。
他向兩人道了聲喜,便告辭了。
當馬車繼續行駛時,華安忽然問了一句,“許懷是你的人嗎?”
“公主何出此言?”
她看了他一眼,坦然道,“我隻是猜猜罷了,你這麼狡猾,應該不會沒發現那壺酒有問題。”
高晗從容應道:“公主猜對了一半,他並非我的人,不過他想乾什麼,我都知道。”
華安稍加思索便明白過來了,他是將計就計,是想通過這件事給陛下上一課吧,若是她當時沒有把陛下帶過來,那現在又會是什麼樣的局麵?
她看了一眼他那張溫雅的麵孔,想到當初他在城樓上說過的話,後背冒出一絲涼意,她轉過視線,撥開車簾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還有那些琳琅滿目的小攤。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放下簾子。
進宮謝恩時,六皇子問起婚禮上發生的事,高晗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因為他當時舊疾突發,無法再繼續儀式,所幸休息了會兒後便好轉了。
六皇子問他有什麼舊疾,高晗回答說是老毛病了,將養幾日便無礙了。
出宮後,華安問他是不是真有舊疾,還能活多久,讓他先知會她一聲,到時候她也有所準備。
“公主不必擔心,到時我會為公主提前準備好和離書。”高晗用體貼的語氣道。
華安又換了個話題,“你打算拿許懷怎麼辦?”
“他有他的用處。”高晗又道,“日後公主若是想上街,隨時都能出門,不必知會我。”
華安投桃報李:“你若是有喜歡的姑娘,也能隨時納進門。”
高晗笑而不語。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除了用膳在一塊,赴宴時一塊去,其餘時間都是各過各的,不過在外人眼裡看著也是相敬如賓,琴瑟和鳴。
鐘吾沒再露過麵,但華安有時候在睡夢中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他就在床邊,離她很近。
醒來時,她總會朝床邊伸出手,感受會兒溫度,有時候會殘留一點溫熱。
收回手後,她總是靜靜地靠在枕上,等著天亮,看著晨光逐漸映亮屋子。
近來她總喜歡看天,無事的時候總會靜站在廊下看天,看著天空廣闊無邊,總會讓人忍不住去想,天的那頭是什麼地方?
這日,當她站在迴廊下看天時,又看到那隻小麻雀飛進了書房那兒的院子裡。
她都已經看到過好幾回了,是同一隻麻雀。
她往書房的方向看了會兒,然後走了過去。
當她進院子時,看到那隻小麻雀停歇在高晗手上,有點不可思議。
當她走過來時,小麻雀從他手上飛走,落在了那棵海棠樹的枝條上。
“它是你養的?”
高晗轉過頭看她,目光柔和帶笑,她看著枝上的小麻雀,目露一絲好奇。
“是彆人送的。”他轉過頭看著那隻小麻雀道。
華安有點意外,什麼人會送麻雀?
她轉頭看了他一眼,在那張溫雅的臉上看到了柔和的神色,便明白過來了,“是心上人?”
高晗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那她就當他預設了。
“是你父親不同意你們在一起吧。”華安大概也猜到了是怎麼一回事,“後來她嫁給了彆人,你心裡就再也裝不下其她人了。”
高晗淡淡一笑,“公主隻說對了一半。”他的視線越過枝上的小麻雀落向遠處的天邊,“我小時候身體不好,大夫曾斷言我活不過三十歲,父親自然將全部期望都寄托在大哥身上,對我也從無要求,我隻要在活著的時候結一門親事,留個後就行了。”
華安是第一次聽他說起自己的事,並沒有回應他什麼,隻是安靜地站在那兒,過了會兒問道,“那你恨你父親嗎?”
高晗又淡淡一笑,“我不恨任何人,也不在乎任何人,”說到這兒,他停頓了一下,道,”大概除了兩個人吧。”
華安也能猜得出這兩個人是誰,一個是他那位心上人,一個是他義兄高籌。
她思忖了會兒,問道,“高將軍知不知道你父親就是陷害他家的幕後主謀?”
高晗緩緩點了一下頭。
華安便什麼都明白了。
晚上,她坐在梳妝台前緩緩梳著頭發,想著他說的三十歲,從現在算起,還有四五年光景,到時陛下應該也能獨當一麵了,他也可以退場了。
想到這兒,她停下手上的梳子,過了會兒才緩緩梳下。
她將梳子放到梳妝台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等到四五年後,她還要再跟他走,去報答救命之恩嗎?
或許,他已經用不著自己報恩了。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華安都沒有再感覺到鐘吾的氣息。
她覺得他真的走了,不會再回來了。
期間陛下開始親政,逐漸收回實權。
而滿朝文武,除了她和高籌,沒人知道高晗的身體已經很差了。
而他要教給陛下的最後一課,來臨在一個桃花盛開的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