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鐘吾每次出現都是一副冷臉。
華安保證等結束戰亂,她六皇弟能獨當一麵之後,就跟他走,報答他的救命之恩。
鐘吾不信她的保證了,隻給她三年時間,三年之後她不走也得走。
兩人因為這件事又冷戰了,華安將全部心思都投入到戶部和流民的安置當中,還要督促她六皇弟學理朝政,每天從早忙到晚,寢殿裡的燈火一直亮到三更天左右才熄。
對於高晗,她還是會保持警惕,不會輕易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但現在她有了新的目標,她要竭儘所能地幫助她六皇弟,讓他能獨當一麵,成長為一位好皇帝。
為了這個目標,她可以暫時和高晗合作,或者說互相利用更加貼切,等到朝堂上不再需要他時,他該何去何從,就該由她六皇弟決定了。
這日下了早朝後,高晗讓人送來一本冊子,上麵用清雋舒朗的字型寫著一列列日期,讓她從中選個良辰吉日作大婚用。
華安留下冊子,說要好好考慮兩天,打傳送冊子的人先回去了。
鐘吾一聲不響地出現在她身後,從她身後伸出來一隻手拿走她麵前的冊子,開啟冊子瞟了一眼,手上一起火,冊子就著了,眨眼之間就化成了灰燼。
華安被驚了一跳,問都不問她一下就把東西燒了,她有些氣惱地蹙起眉尖。
鐘吾瞟了她一眼,“難不成你還真想嫁給他?”
她氣惱地起身走了。
“你的命是我的,嫁不嫁人我說了算。”
聽到這句無理取鬨的話,她氣惱地停住腳步,“我嫁不嫁人跟你沒關係,就算我真嫁給了他那又怎樣”話音未落,他就閃現在她麵前,將她禁錮在雙臂間,低頭埋在她頸間,尖利的蛇牙抵在她脖子上,隻要輕輕一咬就能刺破她白皙的麵板。
牙尖在她脖子上輕輕摩挲,溫熱的氣息嗬在她頸間,傳過一陣酥麻的觸感,她偏開頭,臉上也變得溫熱起來。
“你是小狗嗎,動不動就要咬人?”她氣惱道。
話音剛落她脖子上傳來微微刺痛的感覺,他稍微一咬,那兩顆蛇牙紮進肉裡,但沒咬破麵板,像是懲罰她說自己是小狗。
過了會兒,他才從她頸間抬起頭,得意地看著她,像是繳獲了一件戰利品一樣。
“流氓。”華安瞪了他一眼,轉身走開,抬手摸了摸脖子,又拿出帕子,剛擦了一下,被他抓住手腕,下一刻再次被他禁錮住。
這次他埋頭在她頸間狠咬了一口,抬起頭時,唇角還沾著一點鮮紅的血液,他用舌尖一舔,橫抱著雙臂,挑釁似地看著她。
華安拿著帕子使勁擦了擦脖子,把帕子照他臉上一扔,往門外走去。
鐘吾一把抓下帕子,看著她氣呼呼地走出門,得意地笑了,像是把她氣跑了還挺有成就感一樣。
在心裡罵了不下十遍的流氓,華安才覺得消氣了些,聽見有人喊了自己一聲,她停住腳步,看到一名宮人過來行了一禮,從袖中拿出一封信遞給她,低聲道,“這是許先生給您的,公主看完後務必燒了,彆留下痕跡。”
華安聞言一詫,沒想到許懷能把人安排進宮裡,她接過信後就揣進了袖中,那名宮人便告退了。
回來後,她把門關上,又將簾子放下,坐在梳妝台前拿出那封信,開啟後從裡麵取出信看了起來。
鐘吾躺在床上轉頭瞥了她一眼,見她麵露喜色,隨意問了一句,“寫的什麼?”
華安轉頭瞄了他一眼,不想跟他說話,拿著信走到另一邊去看。
信上開頭就告知她,徐雄的傷勢已經好轉,讓她不用擔心。
看完信後,她思索了會兒便將信燒了。
信上告知了她另外一件事,高晗義兄高籌的身世。
當年高籌一家被陷害入獄,實則是高弘暗中佈局。
她可以用這件事來離間兩人,但眼下她有自己的計劃,一切以她六皇弟為主,朝堂不能亂。
晚上,她寫了一封信,準備下次碰到那名宮人就交給對方送出去。
她剛寫完,就被鐘吾拿走了。
他掃了一遍,然後將信還給她,無視她一臉氣惱的樣子,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
將信封好後她收進了屜子裡,歇息前將信拿出來放在枕頭下,躺下後,她又伸手摸了摸枕頭下的信,有些猶豫起來,不知道該不該把信送過去,她又把信拿出來,思索了會兒又把信塞回枕頭下,不想這件事了,先睡覺。
第二天起床時,她便把信藏進了袖子裡。
當高晗過來時,華安在想信的事,還沒決定要不要送過去,結果就聽他提起了徐雄,她心裡一緊,不確定他是不是知道了那名宮人的事,但麵上也沒顯露出慌張之色,鎮定地聽他說。
“公主覺得他會歸順朝廷嗎?”
華安覺得他是在試探自己,也試探他道,“為什麼問我?”
“公主之前不是一直跟在他身邊嗎,以公主對他的瞭解,他會效忠陛下嗎?”高晗從容不迫道。
聽到最後一句話,華安陷入沉思當中,之前她跟著他,是相信他能打下長安活捉高晗,但現在這個想法變了,她要擁護六皇弟,就不能讓長安被人打下,而在寫下那封信的時候,她便意識到了這樣一件事,若徐雄要的是天下,那她和他就不再是同一陣營了。
但她還是懷抱著希望,希望他能過來助自己一臂之力,幫助六皇弟結束戰亂,做開國功臣,和她共同輔佐六皇弟。
“他要是不歸順的話,你是不是準備再讓高將軍射他一箭?”她沉思過後道。
高晗淡笑了一下,語氣似問非問,“看來公主很關心他。”
“至少我跟在他身邊時,他沒有讓我受過傷。”華安用欣賞的語氣繼續說道,“他有勇有謀,跟彆人不一樣。”
“如何不一樣?”高晗語氣溫雅地問道。
華安知道他是想從自己口中探聽出徐雄的弱點,答非所問,“我要是你的話,就不會跟他硬碰硬,而是拿出誠意來,化乾戈為玉帛。”
“那什麼樣的誠意,公主覺得能打動他?”高晗虛心請教道。
華安打量了他一下,給他出了個主意,“你親自去,負荊請罪,就算讓他打一頓,你也絕不還手,這樣的誠意應該就能打動了。”
高晗不禁笑了,又問道,“倘若他要是讓我為晉王償命呢,我也應該乖乖把脖子伸過去讓他一劍砍了嗎?”
“你都能讓我棄暗投明,還怕沒有手段讓他不殺你嗎。”華安淡淡譏諷道。
“是公主深明大義。”高晗恭維了一句。
“還有彆的事嗎?”華安起身準備送客。
“大婚的日子,公主選好了嗎?”高晗詢問道。
“沒有。”她說完就轉身走了。
當她走到珠簾那兒時停了一下腳步。
“當初救走公主的是他?”高晗隨意提起了一下往事。
華安往後側了一下餘光,沒有回答他,伸手撥開珠簾走了進去。
之後高晗也沒再問起婚期和徐雄的事,華安倒是偶爾會問一下他什麼時候去負荊請罪展示誠意,高晗的回答是時機未到。
半個月後,高晗秘密離開了長安。
除了華安知道他離開了,其餘人都以為他是身體抱恙在府裡休養。
而高籌跟在他身邊,自然知道他要去哪兒。
但華安不知道,時不時會琢磨著他要是死在外頭了,自己該怎樣穩住朝堂,安撫人心,她細細琢磨了一遍又一遍,隨時做好他死在外頭的打算。
不過還沒有傳回他死在外頭的訊息,朝堂上就有些人心不穩了。
幾則謠言在百官之間悄悄傳播。
一則是高晗遇刺了,性命垂危,所以才閉門不出,一則是高晗跑了,覺得朝廷輸定了,不想跟著一塊陪葬,還有一則是他被人下毒,已經一命嗚呼了。
一些人覺得長安不日就會被攻破,已經開始讓家裡人收拾好值錢的家當,秘密運出去,到時候跑的時候也輕省些。
六皇子也問華安,太傅是不是不管他了,他是不是又要逃到彆的地方去了?
他很害怕,不想去上朝了,也不想當這個皇帝了。
“五皇姐,我們也走吧,他們誰想當皇帝就讓他們當好了,”
“住嘴!”
華安疾言厲色,把六皇子嚇到了,他低著頭,什麼都不敢說了。
“我不會走的,”她緩和下語氣,彎腰蹲在他麵前,鼓勵他道,“彆怕,我們所有人都會幫你的,你也要勇敢點,之前不是說要當一個好皇帝嗎,好皇帝怎麼能拋下自己的臣子和百姓逃跑呢。”
她伸手給他擦了擦眼睛,露出鼓勵的笑容。
“五皇姐,我不跑了,我要當一個好皇帝。”
她笑著點頭,伸出手,牽著他去上朝。
大殿裡,文武百官都覺得陛下是不會出現了。
當華安牽著六皇子走進來時,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都驚奇她怎麼來了?
當六皇子坐在龍椅上後,華安對眾人道:“我知道你們都想知道宰輔大人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遇刺了,還是跑了,還是被人下毒毒死了,”
聽到這幾則謠言,不少大臣麵色訕訕,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階下的所有人,義正詞嚴地繼續說道,“我告訴你們,他活得好好的,你們大可放心,我是不會守活寡的,天又沒塌下來,你們該乾嘛乾嘛,一點小事都沉不住氣,虧你們還是朝廷棟梁,聽到一點謠言就東倒西歪,算什麼棟梁!”
她抬手一指那根高大的殿柱,“那才叫棟梁,能撐得起天,立得住地,你們都好好想想,該怎麼做這棟梁。”
她說完便向六皇子這位陛下行禮告退了。
下朝後,文武百官該乾嘛乾嘛,處理政務,巡視軍營,雖說是被華安的一番話說得有些羞愧,但主要還是怕高晗是裝病,就是想看看誰會趁機興風作浪。
尤其是聽到華安當眾說自己不會守活寡,眾人更加確信高晗是裝病,反倒比平常更加勤勉小心,儘職儘責地做好自己的事。
第二天華安收到了高晗讓人送回來的一封信,信中說他三日後回來,徐雄也會同他一起。
看過信後,華安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沒想到他真能把人給說動,也不知道是用了什麼手段,想到徐雄要來,她就覺得緊張,之前她答應過他不會來長安,但還是背著他來了,等見了麵又該說些什麼?
她想了一遍又一遍要跟他說的話,首先要為自己的食言道歉,再就是讓他站在自己這邊,她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幫手,隻要她拿出自己的誠意,她相信他不會拒絕自己的。
“知道那個凡人要來了就這麼高興嗎?”
鐘吾的聲音從床那邊幽幽傳來。
“當然高興。”她承認道。
他哼地一聲翻過身,嘲諷道,“你還真是水性楊花,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見一個愛一個。”
過了會兒,他轉過頭,見她走出去了,懊惱地皺了皺眉。
之後的兩天,她都無視他,看到他就把視線移開,也不會再叫他出去,而是去偏殿沐浴,回來看到他還在,也不會叫他從床上下來,而是去榻上歇息。
白日裡,他就拿後腦勺對她,偶爾會轉過頭瞄她一眼。
晚上她睡著的時候,他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她麵前,低下頭,湊近看她,又蹲下身,托腮看她,又坐在地上,雙手抱膝看她。
在她睜開眼睛前,他就消失不見。
到了高晗回來的這天,華安還是照常做自己的事,當高晗讓人來請她過去時,她知道要見到徐雄了,一路走過去都繃緊了神經,當真的見到對方時,那種緊張忽然就消散了,就像一件懸而未決的事終於塵埃落地了。
徐雄禮節性地向她行了一禮,態度淡漠而疏遠。
華安也還了一禮,早就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但真的麵對起來還是讓她有點無所適從。
“陛下,這位是徐將軍,徐將軍有勇有謀,乃是不可多得的將才。”高晗引薦道。
六皇子看到徐雄就有些怕,那張臉過於冷肅,濃眉深目,透著一股殺伐之氣。
“徐將軍,以後,請多指教。”他鼓起勇氣道。
看著麵前這個說話都不流利的小皇帝,徐雄皺了一下眉,還是回了一句禮節性的話:“陛下言重了。”
“殿中已備好酒宴為將軍接風。”高晗做了個請的手勢。
“不必了。”徐雄行禮告退。
華安連跟他搭話的機會都沒有,他就從她身邊冷冷經過,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