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早朝後,華安又見到了高晗。
“五皇姐,你是來看我批奏摺的嗎?”六皇子期待問道。
她點了點頭,和高晗一塊進去了。
六皇子批閱奏摺時,兩人都在旁邊看著。
“這上麵寫的,你要好好看看,不懂的就把寫奏摺的人叫過來,讓他給你講。”華安輕聲細語地勸勉道。
“陛下若有不懂的,可以問微臣。”高晗文雅笑道。
六皇子便將奏摺上不懂的問了出來,高晗耐心解答。
華安聽著他的言辭,觀察著他那張扮演著良師益友的臉,偽裝得讓人找不到一絲破綻。
從殿中出來後,華安讓他陪她走走,高晗欣然從命。
“看來你是真心輔佐六皇弟。”
“公主該稱呼陛下纔是。”
華安停住腳步,轉頭看著他問道,“你不想當皇帝嗎?”
高晗從容回道:“不想。”他迎向她的目光,語氣溫軟地說道,“有很多人都想坐上那把龍椅,對我來說,那隻是把椅子而已,坐上去也沒什麼意思,不坐反而更輕鬆些。”
“那你為什麼要幫你父親篡位?”她的神色一冷,幾乎演不下這場戲了,極力克製著心裡的仇恨。
“公主覺得你父皇是個好皇帝嗎?”高晗反問道。
華安迴避了他的視線,也迴避了這個問題。
“公主在軍中治病救人,想必應該知道這個道理,隻有把潰爛的地方剜乾淨,才能重新長出好肉來。”
“你在監視我?”
“這些日子裡,公主應該見過了什麼叫生靈塗炭,民不聊生,那公主見過易子而食嗎?”
聽到最後四個字,華安脊背一涼,彆開臉道,“你說這些隻是想為自己開脫罷了。”
高晗淡淡一笑,“我原以為自己生性涼薄,是個冷心腸的人,沒想到自己還有一點良心。”他向她伸出一隻手,“我想把這天下的毒瘡都剜乾淨,公主願意幫我嗎?”
她盯著他看了會兒,然後露出笑容,手輕搭在他手上,回道,“好啊,我幫你。”
回來後,華安讓人打來一盆水,把手放在水盆裡使勁搓手,把手背都搓紅了,又繼續慢慢搓手,眼神裡透著一股冷意,臉上又帶著耐心。
“你不想殺他了?”
鐘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要殺他,先要剪除他的羽翼,高籌是他義兄,掌管著朝廷兵馬,殺了他,高籌必反。”華安一麵說道一麵拿起帕子,慢慢擦手,“等我把他的勢力都拉攏過來了,再除掉高籌,就用不著留著他了。”
“用得著這麼麻煩嗎?”鐘吾躺在床上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反正你也不懂,以後就彆問了。”
她剛說完,一轉頭就被他嚇了一跳,他一聲不響地就閃現在她麵前,那雙紅瞳充滿怒氣地盯著她,簡直像是要吃人一樣。
華安也意識到自己說得不太中聽,又換了個婉轉的說法,“我是說,這些事不用你操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一說完,鐘吾的臉色更暴躁了,又冷笑一聲,嘲諷道:“我看等他再多跟你說幾句好聽的,你又會上他的當了。”
“我的事以後不用你管。”她冷冷說完走開,就像被觸碰了逆鱗一樣,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誰稀罕管你。”鐘吾丟下這句話像陣冷風似地衝出門外,把門颳得一響。
華安也衝過去把門重重關上,等冷靜下來後,又有點後悔跟他吵架,但誰讓他偏偏提起那件事,專往她傷疤上戳,她最不能原諒自己的就是當初被他那些甜言蜜語騙了,現在也不會再信他半個字。
什麼良心,什麼要剜毒瘡,不過是他為自己找的冠冕堂皇的藉口,還不是想大權獨攬,一手遮天!
她絕不會讓他稱心如意!
……
“她是來殺你的,不會跟你合作的。”
站在高晗身後的人約莫二十七八,聲音和臉一樣冷峻,正是其義兄,高籌。
“你不瞭解公主,公主她,”高晗看著麵前那棵海棠樹,一隻小麻雀在枝頭上蹦來蹦去,他清雋的眉眼間添了幾分柔和,緩緩說出後麵的話,“很善良。”又用一種篤定的語氣道,“一直都是,等她明白了我要做的事,會幫我的。”
“你喜歡她?”高籌直截了當地問道。
“或許吧。”他淡淡一笑,伸出手,那隻小麻雀飛過來,落到他手上,兩隻小爪子輕扣在他食指上,過了會兒,又從他手上飛走了。
他看著那道小小的身影振翅飛入晴空,神色恬然如畫。
高籌看了一眼那隻麻雀,轉身走了。
……
翌日下早朝後,華安便讓人將戶部尚書請了過來,試探了一下對方的態度。
談到高晗這位宰輔,戶部尚書不乏溢美之詞。
聽到高晗提倡輕徭薄賦,免除苛捐雜稅,讓百姓休養生息,華安心裡升起一絲疑慮,他這樣的奸臣也會做好事嗎,想了一下就覺得荒謬,肯定是做表麵文章而已。
戶部尚書一頓馬屁誇完後,華安問他,若是日後高晗這位宰輔和陛下意見相左,問他聽誰的?
這個問題也沒難倒對方,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甚是圓滑,兩邊都沒得罪,然後便以處理公務為由告辭了。
下午,高晗便過來了,問了一下她見戶部尚書的事,華安本來就沒打算瞞著他,反正宮裡肯定到處都是他的眼線,何必白費力氣。
“你昨天不是說讓我幫你嗎,我知道戶部管錢財,那戶部尚書要是個貪財的,錢不就都進他口袋裡了嗎,我叫他過來,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個貪財的。”華安麵不改色地說道。
“那依公主看,他是不是個貪財的?”高晗請教道。
“不好說。”華安給出一個提議,“不如這樣,我替你監督他?”
“那公主會看賬本嗎?”高晗請教道。
“我看你就是不相信我,既然不相信我又何必讓我幫你。”華安不悅地蹙了蹙眉。
高晗便同意了她的提議,“既然公主有心替陛下分憂,那從明天開始,我會讓人把戶部的奏摺都送到公主這裡來。”
華安這才滿意,不蹙眉了。
高晗又帶她去國庫看了看,將國庫的賬本交給她清點。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華安上午看戶部的奏摺,下午就去清點國庫,晚上繼續看賬本,往往到三更天才歇下。
鐘吾也沒再露麵,而她每天忙得也沒功夫想彆的事,她要儘快熟悉戶部的各項事務,把戶部掌握在自己手裡,但瞭解得越多,她就會不得不承認,高晗做的一些決策是……對的。
但承認他是對的,對她來說是一種笑話,他怎麼可能會是對的,他是奸臣,是小人,是要除掉的禍首!
她心裡第一次升起一絲迷茫,之前她堅定地認為他是謀朝篡位的卑鄙小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殺他成為她活下來的動力,所以他不可能是對的,他纔是毒瘡,才應該剜去,她怎能再一次被他矇蔽!
他該死!
她在心裡冷冷告誡自己一遍,那絲迷茫也消失不見。
但第二天,高晗就帶她出宮了。
街上設著粥棚,逃難來的流民圍在粥棚前,個個餓得麵黃肌瘦,身上穿著破爛不堪的衣服,分到一碗粥和一個饅頭就趕緊躲到一邊,狼吞虎嚥,生怕被人搶了。
看到這些人,華安就想到了之前在路上遇到的那些流民,當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三個蹲在角落裡捧著碗喝粥的瘦小身影上時,眼眶裡湧起一股酸澀,放下簾子,擋住了視線。
她沒能救得了那個孩子,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當她把他背在背上時,他瘦得凸出來的骨頭硌在她的脊背上,她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他在自己背上的重量。
明明骨頭瘦得一點肉都沒有了,但壓在她脊梁骨上還是沉甸甸的,卻讓她感覺是那麼輕,輕得都不像一個有血有肉的活人一樣……
“為什麼帶我來看這些?”她神色微冷,語氣也透著幾分涼意。
“之前公主住在宮裡時,也有很多人吃不飽飯,隻是從來沒有人跟公主說起過,公主看不見,也聽不見。”高晗說著緩緩撩起車簾,“公主要跟我下去走走嗎?”
他先下了馬車,過了會兒,華安也下來了。
當兩人從那些流民當中走過時,華安忽然停住腳步,看著那個角落,之前蹲著三個孩子在喝粥,現在多了一個少年,約莫十七八歲模樣,長得高高瘦瘦的,用憎恨的眼神瞪著她,那目光跟針紮一般,讓她停在原地無所適從。
“你認識他嗎?”高晗問了一下。
她朝那少年走過去,對方張手護在身後的三個孩子麵前,充滿敵意地盯著她。
“你認得我?”
少年沒有回答,但眼神裡的憎恨有增無減。
“你說話啊,難道是個啞巴嗎?”
她這麼一激,對方果然開口:
“你父皇是昏君,你母後是妖後,死得太好了,你怎麼不去死!”
她怔在原地,如同被人當頭一棒,耳邊都在嗡嗡的,那一雙雙稚嫩的眼睛都在盯著她,恍惚間她好像又看到了那個孩子,質問她為什麼不救他,她跟夢遊似地轉過頭,逃也似地跑了。
當高晗找到她時,她衝上去就打了他一巴掌,歇斯底裡地朝他發泄,對他又打又罵,“都是你安排的對不對,對不對!你卑鄙,你無恥,你怎麼不去死!”
等她冷靜一點後,高晗才開口說話,“當初為造摘星樓,陛下從各地征來一萬民夫,最後出宮的不到百人。”
聽到摘星樓,華安忽然想起什麼,整個人如同被一盆冰水澆下,從頭涼到腳。
那時,她穿著華美的衣裳,抱著自己心愛的小金球,來看那座正在建造的摘星樓,她手中的金球滾到地上,她跑過去撿時,無意間對上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憎恨地瞪了她一眼,她被嚇了一跳。
那是個少年,比她大四五歲,高高瘦瘦的,瞪了她一眼後就被人拉走了。
當宮人過來替她把球撿起來時,問她怎麼了,她搖了搖頭,抱著金球走了。
她一直沒跟人說過這件事,也漸漸淡忘了這件事。
當摘星樓建好後,她最喜歡的事便成了在上麵看星星,那些星星離她好近好近,彷彿一伸手就能摘到。
後來一天晚上電閃雷鳴,摘星樓就失火了。
她有次在禦花園裡偷偷聽見有宮人說是樓下埋著冤魂,才會遭雷劈了,當她把冤魂的事跟母後講了後,就再也沒聽見過這些話了。
她又想起許多事,想到徐美人的事,想到三皇姐的事……越細想下去,越不得不麵對一個殘酷的事實,她無力地靠在牆邊,身子漸漸滑坐在地上,忽然冷笑了幾下,抬頭看著他道,“你不就是想看我笑話嗎,現在你滿意了嗎?”
高晗在她麵前蹲下身,伸出手道:“公主願意和我一起建立一個全新的朝代嗎,沒有戰亂,不再有人挨餓受凍。”
華安垂眼看著那隻手,之前也有一個人對她說,他會結束這戰亂,還天下百姓一個太平盛世。
“公主現在也許還不會信我,但將來,我會證明給公主看。”
華安抬頭看向他,盯著他的眼睛問道,“父皇是你殺的嗎?”
“蜀王稱帝,漢王起兵,”高晗語氣微微一沉,“陛下之死,非一人之因。”
“是你嗎?”華安又問了一遍。
高晗反問道:“公主希望是我嗎?”
華安盯著他沒有說話,過了會兒,她從地上站起身,經過他走了。
她走到粥棚那兒,幫著打粥發饅頭,等粥和饅頭都分發完了,她也沒坐馬車回去,自己一個人走回了宮裡。
回來後,華安靜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想從那張臉上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但越看那張臉,她越覺得好像不認識自己了。
她就那麼坐著,看著鏡子裡的人,一直靜坐到天色變黑,鏡子裡的人逐漸模糊,她臉上也蒙上了一層陰影。
“你在嗎?”
沒有人回答。
“你在嗎?”
她又問了一遍。
過了會兒,她把腦袋從臂彎裡抬起來,像是察覺到了他的氣息。
她轉過身,看到了那雙紅瞳。
兩人都沒有說話。
“找我乾嘛?”鐘吾開了一下口。
“我決定了,要結束這場戰亂。”她平靜而堅定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