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涼的月色中,一雙紅瞳倒映在冷亮的水麵上。
鐘吾站在河邊,看著水麵上倒映出的那張臉,突然覺得那張臉變得陌生起來,在那張臉上他看到了自己最厭惡的樣子,像個凡人一樣動搖,像個凡人一樣嫉妒,像個凡人一樣憤怒……像個猶豫的懦夫一樣,簡直是可笑至極!
這不是他,他絕不會把自己弄到這般可笑的境地,他是妖王,呼風喚雨,殺伐果決,看不順眼的就殺,想要的就去搶,根本用不著顧忌那些可笑的凡人規矩。
他是妖,不是人,為什麼要像凡人一樣行事,可笑!
當他出現在屋子裡時,華安正準備歇息,從梳妝台前起身後,她冷不丁看到身後站了一個人,被驚了一下。
看到是鐘吾,她頓時放鬆下來,下一刻又被他的舉動驚到了。
他一瞬閃現在她麵前,抱起她往肩上一扛。
房門哐當一聲被衝開,那對火紅的翅膀迅速消失在夜空中。
華安感覺一陣天暈地旋,耳邊回響著呼嘯的風聲,不知過了多久,聲音消失了,她感覺被往下一丟,掉在了石床上。
耳邊還響著嗡嗡的鳴聲,腦袋還有些眩暈,眼前像是有很多黑影在轉來轉去,看不清楚。
過了會兒,那種眩暈的感覺才逐漸消失。
四周都是黑漆漆的,華安一時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又很惱火,連問都不問一下就把她帶走了。
看到麵前那雙紅瞳,她正要與他對質,就被他的眼神嚇到了。
那雙紅瞳裡燃亮著幽暗的紅光,透著一股邪氣和**。
她從未見過他這樣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吞噬進無儘的深淵當中。
“你怎麼了?”她不安地問道。
鐘吾沒有回答。
那雙幽暗的紅瞳盯得她越來越不安,她以為他在生氣,因為自己不跟他走,向他解釋道,“我現在不能跟你走,”
剛說完這句話,她重重撞在了石床上,兩隻手被他牢牢抓著,整個人都被他禁錮住了。
毫無預兆地,鐘吾突然低下頭,華安震驚得瞪大了眼睛,大腦霎時一片空白,下一刻便感覺到了疼痛感,伴隨而來的是手腕處逐漸滾燙的溫度。
她清楚地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在逐漸變得灼熱,感覺得到他在她頸間溫熱的呼吸……她無法思考,耳邊隻回響著他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
兩顆尖利的蛇牙刺破她白皙的麵板,他埋在她頸間,瞳孔裡燃亮著越來越灼熱的紅光,如同饑渴難耐的獵食者一樣在貪婪地吸食著獵物的鮮血。
當他咬破她麵板的那一刹那,他全身的血液都跟著躁動起來,那是一種致命的興奮,夾雜著報複和**,一旦被點燃就無法停止。
那顆內丹在她體內亮起紅光,他瞳孔驟然一縮,褪去眸中的瘋狂,恢複了理智。
當他從她頸間抬起頭時,她已經暈過去了。
再次睜開眼睛時,華安還有些頭暈,然後發現自己回到了山洞裡,她四處看了一遍,沒有看到鐘吾的身影。
回想起昨晚發生的事,她抬手摸向脖子,摸了一會兒也沒有摸到傷口,但她明明感覺到他咬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暈過去之前她還以為自己要死掉了,但她沒有死,也從未想過他會真的殺了自己。
但昨晚發生的事,她想不通,想不通他為什麼要那樣做,為什麼要咬她脖子,為什麼要對她做這樣的事?
她在山洞裡等了一天,他都沒有出現。
她站在洞口,看著天色一點點變暗,看著暮色籠罩山林,看著星子一顆接一顆地顯露在夜空中,但他還是沒有出現。
她開始覺得自己被他扔在這兒了,他可能不會回來了。
她先是覺得氣憤,一聲招呼都不打就把她帶走了,也不聽她解釋就咬她脖子,跟流氓一樣,咬了之後就不見了,把她一個人丟在這兒,是想讓她等死嗎!
憤怒過後,她隻覺得疲倦,決定不想了,先去睡覺,養精蓄銳,等明天再想辦法下去。
在石床上躺下後,她就閉上眼睛睡覺,過了會兒又睜開了,各種各樣的雜念像雪球般越滾越大,壓根就睡不著。
她一會兒想鐘吾的事,想來想去也想不通他為什麼要咬自己,難道就因為自己不跟他走就要咬自己出氣,簡直是不可理喻!
一會兒又想徐雄那邊的事,要是他發現自己不見了會不會派人來找自己,說不定會以為是她自己離開了,也不會派人來找……
夜色逐漸加深,山洞裡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她以為自己已經不怕黑了,但山洞的漆黑和寂靜讓那種未知的恐懼又漸漸複蘇,但很快這種恐懼便轉變成了憤怒,她大喊著鐘吾的名字,讓他出來!
“我知道你在這兒,你出來啊,你不就是氣我不跟你走嗎,有本事你把我咬死啊,你出來啊,彆躲著當縮頭烏龜,”
話音剛落,那雙紅瞳就閃現在她麵前。
“你說誰是縮頭烏龜?”鐘吾的聲音很冷,眼神也沒有一絲溫度。
華安就知道他沒有走,就知道他忍不了縮頭烏龜這四個字。
“你為什麼要咬我?”她氣憤地盯著他那雙冷冰冰的紅瞳,毫不畏懼地跟他對質。
鐘吾冷笑一聲道:“咬你怎麼了,隻要我想,隨時都能吃了你。”
“那你怎麼不吃了我?”
話音剛落他忽然低頭過來,把她嚇得往後一退,後背貼在了山壁上,心跳又加快起來,說不清是緊張還是害怕,是緊張他又會咬自己脖子,還是害怕他會把自己吃了?
“哼。”鐘吾又冷笑一聲,用刻薄的語氣譏諷道,“你也就這麼點膽子,連縮頭烏龜都不如。”他又冷冷警告了一句,“以後在我麵前說話最好小心點。”
說完他轉過身要走,華安連忙問道,“你要去哪兒?”
“不用你管。”他冷冷丟下這四個字消失不見。
當她跑到洞口往外看時,隻見那對火紅的翅膀往遠處的山林飛走了。
天色變亮時,她還蹲坐在洞口邊,腦袋枕在手臂上,剛睡著不久,當金色的光線照亮山林,照進洞口時,她感覺到光線在眼皮上跳動,羽扇般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先是看到了一雙腳,然後抬頭就看到了鐘吾那張臉。
他橫抱著雙臂站在她麵前,用一種冷淡的目光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也不說話。
華安站起身,看著他,平靜又堅定地告訴他道,“我要回去。”
聽到回去兩個字,鐘吾皺了一下眉頭,冷淡道,“你的命是我的,我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
聽到後麵幾個字,她也皺起了眉頭,問道,“那你想讓我做什麼?”
他又不說話了,轉頭去看外麵的朝陽。
她按耐不住地要發火,轉念一想,發火也無濟於事,還不如好好想想該怎麼談。
過了會兒,她用緩和的語氣開口道:“等我把該做的事都做完了,我就跟你走,報答你的救命之恩,就算你要我端茶倒水地伺候你,我也照做。”
“那你還要做什麼事?”鐘吾隨意問了一句。
華安轉頭看向前方的朝陽,神色堅定地回道:“我還要去長安,高晗的命是我的。”
“我替你殺了他。”鐘吾輕描淡寫道,殺一個人對他來說,不過是件輕而易舉的小事。
她搖了搖頭,緩緩說道:“之前我總是將希望寄托在彆人身上,希望彆人來替我殺了他,是我想法太天真了。”
鐘吾側過視線,掃了她一眼,隨意問道:“要是你一直都殺不了他,等你死了,我要你報救命之恩有什麼用。”
華安皺了皺眉,默默冷靜地想了會兒,道,“十年之後,不管我殺沒殺他,我都跟你走。”
“十年,哼。”他冷笑一下,“我憑什麼等你這麼長時間?”
她靈機一動,“你不是要去找那個臭道士報仇嗎,那等你報完仇後再來找我。”
一提起這件事,鐘吾就不快地皺起眉頭。
之前不知道是誰抱著他,問他能不能不去找臭道士了?
現在他內丹也不在身上,去找那臭道士乾嘛,再讓他把自己關個十年八年嗎?
“你放心,我不會跑的。”她保證道。
鐘吾掃了她一眼,轉頭去看洞外,輕描淡寫道,“你要是反悔了,我就喝光你的血,再把你給吃了。”
華安下意識地抬手摸了一下脖子,問道,“現在你能送我回去了嗎?”
鐘吾沒有回答,靠在洞口的山壁邊看外麵的風景。
她耐心等著。
過了會兒,他才把背從山壁上挪開,轉身走到石床邊,往上麵一躺,翹著二郎腿,雙手枕在腦袋後,像是準備先睡一覺。
華安走過來時,見他把眼睛都閉上了,張了張嘴,還是沒說什麼。
她知道自己越催越沒用,把他催急了,估計又會把她一個人丟在山洞裡了。
……
當天黑下來後,華安出現在自己那間屋子門口。
她推開門,從懷裡拿出火摺子點亮。
屋裡亮起燭火後,沒過一會兒,就有人匆匆過來。
房門被猛地推開,把華安驚了一跳。
她一回頭,就看到徐雄站在門口,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沉默蔓延了幾秒,就被他冷沉的聲音打斷了。
“你去哪兒了?”他擰著眉頭,克製著一股怒氣。
華安保持沉默。
徐雄眼色一沉,走到她麵前逼問道:“去哪兒了?”聲音裡溢位一絲克製不出的怒氣。
“你不是說讓我考慮清楚嗎,我考慮清楚了。”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不能露怯,“以後你跟誰結拜是你的事,我不會管了,隻要你彆忘了,是誰害死了晉王,我也不會忘了是誰害死了父皇和母後,等你打下長安抓住高晗後,你要把他交給我。”
越聽徐雄的臉色越沉,眸底潛藏的怒氣在洶湧著,冷笑道,“公主難道還對他留有舊情,想保他一命?”
“誰對他還有舊情,你滾!”華安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徐雄站著不動。
她伸手去推他,使勁把他往外推,他依然巋然不動。
“之前公主被人從宮裡救走,這次也是被同一個人帶走了嗎?”
聽到這句話,她神色一怔,抬頭對上他那雙黑沉沉的視線,側開臉迴避過去,沉默以對。
“公主既然不願意說,那就當我沒問,下次公主再跟那人走了,也用不著再回來了。”徐雄說完就轉身走了。
他剛從屋裡出來,房門就啪地一聲在他身後關上。
他擰緊了濃黑的劍眉,沉著臉色走了。
華安坐在床邊打著枕頭出氣,一個個都拿她當軟柿子捏,有什麼氣都往她身上撒,不可理喻,腦子有毛病!
回來後她還是像往常一樣照料傷兵,也沒人追究她前兩天去哪兒了。
徐雄也沒再找過她,她沒去見他。
而很快漢王與蜀王決戰的時刻來臨了。
自從楊猛倒戈後,蜀王那邊就節節敗退,漢王又暗中派人去收買蜀王麾下的將領,楊猛也寫信勸說之前的同袍棄暗投明,彆給蜀王陪葬。
蜀王底下的謀士都勸他放棄洛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但蜀王不乾,捨不得他那三千佳麗,更不捨他那皇帝寶座。
又吃了一場敗仗後,漢王大軍都快打到家門口了。
蜀王決定放手一搏,親自率領二十萬大軍迎戰,要與漢王決一死戰。
三日後,華安再次站在了洛陽城下。
當漢王在皇宮裡大擺慶功宴時,她一個人走在空蕩蕩的街上。
本該熱鬨繁華的街道如今卻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都把門關著,沒人敢出來。
當她經過一個巷子口時,聽到裡麵傳來呼喊聲停住了腳步。
兩名士兵從一戶人家裡拖出來一個姑娘,那姑孃的父母哭著跪求他們,被兩人一腳踹開。
“站住!”
她衝過來要從兩人手裡搶回那姑娘,那兩人認得她,知道她不好惹,就把人放了,悻悻離開。
將那姑娘交還給父母後,她繼續跟著兩人,那兩人被她跟得不耐煩了,問她到底想乾什麼,她也不說話,就盯著兩人。
兩人被她盯得火大,要動手教訓她,看到她身後有人過來,匆匆離開了。
她正要追上去,就被人叫住了。
“將軍讓我送姑娘走,馬上就走。”
華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也沒多問什麼,跟著對方走了。
出城後,又有一隊人馬護送她返回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