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長安,天氣熱得讓人都不想出門,即便到了傍晚,地上依舊散發著暑熱,當沈綿再次在點心鋪裡見到那位夫人時,對方卻在打冷顫,看起來像是很冷的樣子。
當那位夫人從店裡離開後,她身邊的婢子又回來了,懷裡抱著一個陶罐,將陶罐放在店裡後就匆匆走了。
沈綿好奇地往那罐子裡瞧了瞧,見裡麵裝了半罐清水,水裡遊動著一條鱗光閃閃的魚。
下一刻那魚忽然抬頭望向她,口吐人言。
——
“一塵,走吧,我請你去吃大餐~“
沈綿掂了掂手裡沉甸甸的錢袋,十分滿意。
“綿綿姐,你去搶錢了?”一塵不讚成地搖了搖頭,又雙手合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錢財乃身外之物,”
還沒唸叨完,腦袋就被沈綿輕敲了一下,她雙手叉腰道,“我又不是江洋大盜,搶什麼錢。”
“那你怎麼有這麼多錢?”一塵好奇道。
沈綿神秘一笑,彎下腰,悄悄告訴他道,“我把竹公子寫的幾首詩賣給了書店老闆。”
“竹公子不是早就走了嗎?”一塵不解道。
自從那天撞到竹子上後,竹公子就沒有再回過那間小屋,而是跟著沈綿和一塵回了寺裡,在寺裡好好休息了兩天,吃飽睡足後,便決定去雲遊,以前他一心想要考取功名,後來又一心想要寫出好詩維持盛名,現在突然就想明白了,覺得天地之大,自己該去好好看看纔是。
於是在一天清晨,他便出了城,也沒有定下目的地,決定隨遇而安,走到哪兒就算哪兒。
之後沈綿再去小屋看時,見桌子上還留著他那天寫的詩,便拿起來看了看,但上麵是用狂草寫的,寫得龍飛鳳舞,看在她眼裡跟鬼畫符一樣,隻能勉強辨認出一兩個字。
想起那日從門縫裡瞧見竹公子寫詩時那副狂熱忘我的樣子,她覺得應該寫的不錯,正所謂不瘋魔不成佛。
又想起之前自己花一百文買的那本詩集,原價是一兩銀子一本,她就有點庸俗的想法了。
要是把這些詩都賣了豈不是發大財了~
但她自己去賣的話肯定沒什麼銷路,也沒有人力物力去謄抄個百來十本,就算有,她一個生人,也沒人會買她的賬,說不定還會被認為是盜版,還是得找大平台合作才行,於是她先去各大書店溜達了一圈,考察了一下行情,正好碰到了之前在曲江池邊賣書的那位老闆。
她跟老闆說自己手上有竹公子的獨家詩作,老闆一開始自然不信,第二天她便將其中一張詩作帶來了,老闆細細研究一番後,確認是竹公子所寫,又懷疑她這詩來路不正,怕日後牽扯到什麼官非。
她便這般這般地跟老闆說了一遍事情的經過。
之前竹公子住在白馬寺後山的竹林裡,而她也住在寺裡,是寺裡的俗家弟子,機緣巧合之下和竹公子結識,兩人聊得投機,便結為了好友,竹公子便將自己寫的幾首詩贈送給了她,如今人已經去雲遊四海了。
老闆依舊存疑,既是好友所贈,又為何要賣掉,而且也沒聽說過白馬寺裡有什麼女弟子?
沈綿便乾脆帶著他來到寺裡,找到方丈親口證實她的身份後,老闆這纔信了一大半,但還是不理解她為什麼要把詩賣掉?
“我缺錢不行嗎?”
這麼簡單質樸的理由倒是讓老闆沒話反駁了。
接下來兩人一番討價還價,最後以一百兩銀子的價格成交。
老闆得了詩作,沈綿得了銀子,雙方都對這次的合作很愉快。
沈綿又將銀子三七分,替竹公子存著,說不定哪天又碰到他了,畢竟詩是人家寫的,自己隻是賺點勞務費,再說三十兩銀子夠她花了。
當她跟一塵把這其中的曲折講完後,兩人也快走到西市了。
要說長安城裡哪家酒樓最有名,玉京香絕對排得進前三。
聽說裡麵不僅有老闆從大江南北請來的四大名廚,會做各個地方的特色菜係,還有四大胡廚,會做各種各樣的胡人美食,還有能歌善舞的胡姬,堪比瓊漿玉液的美酒,更特彆的是樓中的熏香,據說非凡間之香,乃是九天之上的仙香,因此取名玉京香。
沈綿很早就想來西市這座最有特色的酒樓吃一頓了,但奈何囊中羞澀,聽說裡麵一張胡餅都能賣到上百文,隨隨便便吃一頓還不得花上十幾兩銀子。
不過她現在口袋裡有錢了,自然要來開開眼界。
進了西市後,沈綿想著要不要請美人老闆一塊去吃個飯,增進一下友誼?
下一刻就迎麵遇上了一張眼熟的臉,接著聽到一聲小丫頭,她就想起來對方是誰了,就是上次在曲江池邊跟她搭訕的那名可疑分子,手下的人管他叫將軍。
“小丫頭,去哪兒呢?”皇甫瑾步伐優雅地走過來後,又瞧了一眼一塵那顆光溜溜的圓腦袋,臉上露出一點感興趣的神色,“還帶著個小和尚,這是要去化緣嗎?”
“阿彌陀佛。”一塵雙手合十,“小僧今日不化緣。”
皇甫瑾露出一絲優雅的笑容,“真是個有意思的小和尚。”
“你怎麼在這兒?”沈綿反問道,“該不會是在跟蹤我吧?”
皇甫瑾答非所問,“小丫頭,你前幾天又去點心鋪了吧?”又輕歎一口氣,“還真是不聽勸。”
沈綿盯著他那張臉看了看,然後自顧自地點了點頭,像是得出了一個結論,“你是不是嫉妒美人老闆比你長得好看?”
“美人老闆?”皇甫瑾臉上閃過一絲古怪,“我嫉妒他?”又挑眉道,“他長得比我好看?”
沈綿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又安慰了一句,“你其實長得也不難看。”
皇甫瑾臉上又閃過一絲古怪,像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用“不難看”三個字來評價自己,正要說點什麼,聽見身後有人驚呼一聲,回頭看見一輛馬車衝了過來。
馬車上沒有車夫,拉車的那匹馬像是突然受驚了,狂奔過來。
“躲遠點。”皇甫瑾剛說完,沈綿和一塵就跑到旁邊的店鋪裡躲了起來。
“跑得還真快。”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當馬車衝過來時,一把抓住韁繩翻身上馬,迅速將馬製服,然後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了匆匆趕過來的車夫,緊接著又跑過來一名婢子,連忙撩起車簾,一臉焦急地檢視馬車裡的人的情況。
裡麵坐著的婦人驚魂未定,嚇得臉色蒼白,待回過神後,戰戰兢兢地抓著婢子的手下了馬車。
車夫向皇甫瑾道謝後,解釋說是剛才路邊的噴火表演嚇到了馬匹,這才讓馬匹受驚。
皇甫瑾回頭往馬車跑來的方向看了一眼,見那邊圍著一圈人,正往這邊張望。
表演噴火的人見闖禍了,怕被人找麻煩,早就溜了,連賞錢都不要了。
“夫人沒事吧?”皇甫瑾禮貌地問候了一句。
婦人搖了搖頭,臉色還有些蒼白,向他道謝後,也不敢再坐馬車了,由婢子攙扶著離開了。
見事情解決了,沈綿和一塵便從店鋪裡出來了。
皇甫瑾走過來時,微微揚起下巴,像是等著接受兩人的膜拜,但走過來後見兩人什麼也不說,便自己提起一句,“剛纔要不是我及時出手,恐怕要出人命了。”
兩人對視一眼,心領神會,然後一人誇獎了一句。
“壯士身手不凡,真是令人佩服。”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施主會有好報的。”
皇甫瑾點了點頭,像是還挺受用,又問兩人要去哪兒,沈綿說去吃飯,他爽快道,“我請客,走吧。”
當三人站在玉京香門口時,沈綿和一塵仰頭望著高大的酒樓,都發出哇~地一聲感歎。
皇甫瑾提醒道,“等會兒進去了,可彆看傻了眼。”
當三人走進來時,沈綿便聞到了一縷香味,就跟月桂茶的香氣一樣十分好聞,但並非後者那樣的清香,而是帶著一絲馥鬱,像是花香,但並非牡丹芍藥那樣常見的香味。
這種香味十分奇異,讓人聞過後就覺得心情愉悅,好像什麼煩惱都沒有了。
裡麵的客人也都是眉開眼笑,一邊欣賞胡姬曼妙的舞姿,一麵享受美酒美食,甚是快活。
沈綿也被一名正在跳舞的胡姬吸引住了視線,對方正在為客人跳胡旋舞,婀娜的身姿轉得飛快,看得她都有些眼暈,不禁好奇等對方停下來的時候會不會覺得頭暈?
而一塵看到對方穿著露肩的衣服,連忙低下頭,不好意思再看。
見狀,皇甫瑾調侃道,“小小年紀,怎麼就起了色心?”
一塵的臉更紅了,氣鼓鼓地道,“小僧沒有。”
“你彆欺負我們家一塵。”沈綿見那名胡姬穩穩當當地停下後便收回了視線,正好看見一塵一臉氣鼓鼓的樣子,立刻開啟護犢子模式,又開解一塵道,“生氣傷身,咱們佛門弟子,要時常保持一顆平常心,”
話還沒說完,就被皇甫瑾調侃了一句,“佛門弟子怎麼還來酒樓喝酒吃肉?”
“吃素不行嗎?”沈綿回擊了一句,帶著一塵準備找張空桌坐下。
這時,一名身姿曼妙的胡姬款款走了過來,臉上戴著綠色的麵紗,一雙充滿異域風情的琥珀色瞳孔,又帶著點狡黠,給人一種捉摸不定的神秘感。
沈綿一眼就認出了對方臉上戴的那塊綠色麵紗,剛才她就一直在盯著對方轉圈,心想是不是自己盯得太明顯了所以就被對方注意到了?
下一刻她就發現是自己想多了,對方找的不是她,而是皇甫瑾。
“將軍可有些日子沒來了,是又有新歡了嗎?”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款款看過來,看似哀怨的目光中又藏著狡黠。
沈綿立刻擺手,表示自己不是。
那雙眼睛又款款看向一塵。
一塵被嚇了一跳,連忙擺手。
他一個小和尚就更不是了。。。
“這是我新認識的兩個小朋友,非要我請客吃飯,燕燕你可彆誤會。”皇甫瑾溫聲細語,一副柔情蜜意的模樣。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沈綿心裡吐槽了一句,給一塵使了個眼色,準備悄悄離開,不給兩人當電燈泡,剛轉過身,就聽見皇甫瑾叫住她道,“去哪兒呢,這邊。”
皇甫瑾往樓上示意了一下,三人跟著燕燕往樓上去了。
路上兩人打情罵俏,沈綿時不時偷看兩眼,又豎著耳朵聽八卦,而一塵則是默默低著頭看路。
進了包廂後,燕燕便先告退了。
沈綿還以為對方會留下來,皇甫瑾瞥了她一眼,語氣揶揄道,“剛才都看了一路,還沒看夠嗎?”
這人後腦勺上是長了雙眼睛嗎。。。
沈綿心裡又吐槽了一句。
“你這癖好還真是與眾不同,就這麼喜歡看人打情罵俏?”皇甫瑾又揶揄了一句。
沈綿狡辯了一句,“你哪隻眼睛看到了。”
皇甫瑾也不同她爭辯,換了個話題道,“這次怎麼不問我點心鋪的事了?”
沈綿一本正經地回道:“好奇心害死貓,人還是不要太過好奇了。”又話鋒一轉,“不過你要是非要告訴我的話,我也不是不可以聽一聽。”
“那我還是不告訴你了。”
“我看是你壓根就不知道吧。”
“激將法對我沒用。”
沈綿心裡有點小小的挫敗,又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沒關係,反正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等哪天你想說了,我還不想聽了呢。
她在心裡如此開解了自己一番,那點小小的挫敗就消失了。
當三人從酒樓裡出來時,皇甫瑾臉上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表情,而沈綿和一塵則吃得肚飽皮圓。
“姑孃家吃飯還是斯文點好。”皇甫瑾又給出一句善意的忠告。
沈綿便從袖中掏出一塊小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起嘴角的油花,十分斯文,斯文得都讓人有點不忍直視了。
皇甫瑾臉上又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表情。
她再慢條斯理地把小手帕收回袖子裡,看了對方一眼,像是在說“現在夠斯文了吧”,然後帶著一塵走了。
“綿綿姐,你是不是生氣了?”一塵歪著腦袋望著她問道。
“沒有啊。”她拍了拍圓滾滾的肚皮,“得多溜達幾圈才行。”
而一塵則要回寺裡多念幾遍經,覺得今天貪圖了口腹之慾。
沈綿本想先送他回去再繼續溜達,像個不放心的家長一樣,擔心他路上會迷路,一塵回答說路在腳下,佛在心中,不會迷路。
見一塵說得如此有理有據,沈綿便目送他離開了,然後一路悄悄尾隨他,看到他進了寺裡才放心。
……
當沈綿溜達到點心鋪門口時,見店門關著,又瞄了瞄左右兩邊的店鋪,過去向其中一家店鋪的夥計打聽了一下,人是不是出遠門了?
夥計告訴她,隔壁的點心鋪要到傍晚才開門。
她又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大太陽,猜想人應該是在午休,便不去打擾了,在西市溜達了一圈後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