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沈綿做了一個夢。
夢裡,那個不顧一切衝進屋裡救人的小和尚變成了一塵,那隻跟在道士身邊的鸚鵡變成了福福,竹公子一會兒變成了陸硯,一會兒又變成了白公子……
她又夢到了那隻小狐狸,一身雪白的皮毛,沒有一根雜色,像團雪似地臥在她身邊,一條雪白蓬鬆的尾巴蓋住了腦袋,隻露出一隻尖尖小小的狐狸耳朵。
她伸手準備摸摸它時,那隻雪白的狐狸耳朵忽然動了一下,一個小狐狸腦袋從那條雪白蓬鬆的尾巴中露了出來,那雙烏黑透亮的眼睛望著前方,像是看到了什麼,朝前方跑了過去,她看著它越跑越遠,心裡忽然很難受,就像知道它不會再回來了,想要大聲叫住它,一個聲音在她身後說道:
“它不屬於這裡,早晚都要走的。”
那個聲音很像璘華,但又不像他,雖然同樣是溫和的,但不像璘華那樣溫和得毫無波瀾,不會夾雜著一絲感情的起伏,但那個聲音裡帶著安慰,當她回過頭時,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逐漸淡去……
她想看清楚那張臉,但那張臉彷彿籠罩在一層迷霧中,怎麼都看不清。
最後她又夢到了竹公子,看到他在小屋裡不停地寫詩、寫詩……寫到最後變成了一具骷髏。
骷髏忽然把頭一抬,用一雙黑漆漆的窟窿洞一樣的眼睛盯住了她。
下一刻沈綿猛然從夢中驚醒,小心翼翼地往床邊瞄去,就怕對上一個骷髏頭。
皎潔的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將屋裡都映亮了,床邊什麼都沒有。
她鬆了一口氣,側過身,望著從窗戶裡照進來的月光,回想著夢裡的事,想著想著,她抬手蓋住眼睛,像是哭了。
那個義無反顧地衝進火裡的背影和一塵互相重疊,小狐也越跑越遠,再也不回來了……
她心裡難受,好像很久之前就認識了那隻小狐狸。
過了好久,她才把手從眼睛上拿下來。
一輪明月高懸在夜空中,灑下滿地清輝。
沈綿開啟門走到院中那棵古鬆下,望著天上那輪皎潔的明月,心裡逐漸變得平靜下來,默想著故事裡的因果。
冥冥之中覺得一塵就是慧禪的轉世,但竹公子到底是陸硯的轉世,還是白公子的轉世,她不能確定,想到夢中所見,竹公子寫詩寫得變成了一具骷髏,心裡更傾向於是陸硯的轉世。
而竹公子白日裡從店裡帶走的那個盒子,她已經猜到了裡麵裝的是什麼。
冥冥之中,她覺得小狐狸還活著,就藏在那顆玲瓏心中,但是還被困在上一世的因果當中,她想做點什麼,把這團因果解開。
但該怎麼解開呢?
她望著天上那輪皎潔的明月,希望能找到一個答案。
第二天清晨,沈綿便往後山的竹林去了。
當她走進竹林時,林中還飄散著一縷縷稀薄的晨霧,空氣裡氤氳著水汽,呼吸進肺裡還帶著點竹葉的清香,當她從竹林裡走出來時,發絲間沾上了無數細小的水珠,在晨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一路走來,她想了很多,想著白公子和陸硯之間的因果,想著一塵和慧禪,想著小狐狸和那具骷髏,想著等會兒見到人後該說些什麼……
但當她看到那間小屋時,心裡忽然便平靜下來了。
在原地站了會兒後,她深吸一口氣,提步走了過去,走到門外後,她見門虛掩著,先側耳傾聽了會兒屋裡的動靜,有窸窣的沙沙聲,像是有人拿筆在紙上快速寫著什麼。
想到夢中所見,她不禁有些緊張,怕自己一推門進去就看見了一具骷髏。
“咳…”她輕咳一聲想引起裡麵的人的注意,等了會兒,聽裡麵的沙沙也沒停下,便小心翼翼地推開一道門縫往裡麵瞧,這次沒有看到散落一地的紙張,再往裡瞧就看到了竹公子。
對方站在桌案後麵,手上拿著毛筆在紙上快速寫字。
臉上洋溢著一種狂熱的專注,眼中隻有手上的筆和筆下寫的字,對外界的一切都毫無感知。
“竹公子?”她壓低聲音喊了一聲,見對方跟著了魔似的在寫字,也不敢大喊一聲,就像不能突然叫醒一個夢遊的人,萬一把人嚇得精神失常就糟了。
該怎麼引起對方的注意呢?
她站在門口琢磨半晌,忽然靈機一動,臉上露出會心一笑,覺得這個辦法一定行。
不就是想寫出好詩嗎,那她就念幾句貨真價實的好詩給他聽聽,就不信不能把人引出來。
“咳…”她先清了清嗓子,然後念道,“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唸完這兩句後,她從那道門縫裡往屋裡瞄了瞄,見對方停住了手裡的筆,一動也不動,像是呆住了,心中一喜,果然有效。
不愧是詩仙的詩,效果立竿見影~
而她之所以能放心大膽地念出來,是因為這個朝代既沒有詩仙李白,也沒有詩聖杜甫,也沒有唐玄宗和楊貴妃淒美的愛情故事,這個朝代並不是曆史上的唐朝,她推測這是另一個時空中的唐朝,雖然沒有那些耳熟能詳的名字,但也沒有曆史上的安史之亂,自開國到現在兩百多年,依舊繁榮昌盛。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儘長江滾滾來。”
唸完兩句詩仙的詩,她又念出兩句詩聖的詩,見人抬起腦袋,有了動靜,趁熱打鐵,繼續念道,“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緊接著又念道,“萬裡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見對方往自己這邊衝過來,她立刻往旁邊讓開。
門刷地一下開啟,竹公子衝出來四處尋找,想找到念詩的人,卻沒想到人就站在他身後,還準備衝進竹林裡找人。
沈綿連忙喊了他一聲,見他充耳不聞,於是又揚聲念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後麵一句還沒念出來,就看見竹公子衝了過來,她連忙抬手擋在身前,“你先冷靜點,咱們有話好好說。”
“剛纔是你唸的,是不是!”竹公子激動得渾身都在顫抖,眼神狂熱地盯著她,迫切想知道一個答案。
沈綿從那雙狂熱的眼神裡好像看到了另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就像兩個黑漆漆的窟窿洞一樣,冷不丁嚇了一跳,又忽然心念一動,福至心靈,讓自己鎮定下來,問道,“那你先告訴我,你是誰?”
聽到後麵三個字,竹公子神色一愣,眼中的狂熱逐漸褪去,被迷茫所取代,他低下頭,喃喃地重複道,“我是誰……”
他忽然又興奮地抬起頭,一臉激動地說道,“我是白公子,我能寫出好多的好詩,還會講故事,還看過好多的書,還幫雲娘解決了麻煩,不對!”他又突然搖頭,神色變得驚恐起來,“我不是他,他是妖,是狐妖,我不是他…..”
他重複著最後這句話,一步一步往後退,陡然轉身往竹林裡跑去,沈綿連忙追了上去,要是把人跟丟了就糟了。
他發瘋似地往前跑,嘴裡還叫嚷著,“我不是他,他是妖,是狐妖…….”
沈綿在後麵發了瘋似地追,嘴裡大喊著,“你跑慢點,等等我!”
下一刻,哐當一聲,人撞到了一根高大的翠竹上,踉蹌了兩下就倒在了地上。
見人撞到了竹子上,沈綿心裡一喜,立刻加快腳步跑了過去,等她跑到他跟前時,見他一臉呆滯地坐在地上,嘴裡不知道在唸叨著什麼。
壞了!人該不會撞傻了吧!
她心裡一驚,蹲下身,試探地喊了一聲,“竹公子?”
那張呆滯的臉沒有任何變化。
“白公子?”她又試探地喊了一聲。
那張呆滯的臉茫然地望向她。
“陸公子?”
當聽見這聲陸公子,他那張呆滯的臉上有了變化,像是逐漸從茫然中清醒過來,當那雙眼睛裡映出沈綿的臉時,他不禁被嚇了一跳,像是突然看見眼前憑空冒出了一個人,惶恐不安道,“你是誰?”
“我就是剛才念詩的人。”沈綿回道。
“念詩…?”他皺著眉頭回想了會兒,忽然變得激動起來,像是想起了剛才聽到的詩句,“是你唸的,是你唸的!”又搖頭道,“不對,肯定不是你寫的,快告訴我,是誰寫的?”
“那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沈綿在他對麵坐下,“你為什麼要寫詩?”
他興奮地回道:“因為隻要我寫出一首好詩,就能有詩竅了,詩竅你知道是什麼嗎,就是…就是…”他激動得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又興奮地繼續說道,“隻要我有詩竅了,就能寫出好詩好文章,先生就不會搖頭歎氣了,雲娘也不會躲著我了!”
“那你為什麼要搶白公子的詩竅呢?”沈綿問道。
聽到一個搶字,他忽然記起了什麼,驚恐地瞪大了眼睛,聲音都在顫抖,“我……我把它…..吃了。”說完最後兩個字,他又低下頭,陷入茫然當中,喃喃道,“我隻是想寫出一首好詩,隻要寫出一首好詩就行了……”
“那你想寫出什麼樣的好詩?”沈綿順著往下問。
他腦海裡浮現出一首詩,旋即又搖頭道,“不是那樣的,不是……”
“哪樣的?”沈綿問出關鍵一句,“像白公子那樣的嗎?”
他愣了一下,又拚命搖頭否認,“不是,不是他,他是妖,是妖,妖怎麼可能會寫詩?”
“妖為什麼不會寫詩?”沈綿反問一句。
他又愣了一下,彷彿想起了雲娘說的那句話,“妖應該也有好妖吧……”,他更加茫然了。
“飛禽走獸,花草樹木,和人一樣,生來就是這天地萬物中的一員,隻不過人生來便有靈智,而飛禽走獸花草樹木需要經過漫長的修行才能開通靈智,但它們大多數卻沒有這樣的機緣,隻有極少數能夠開通靈智,又需經過漫長的修行才能化出人形。都是開了靈智的,都是這天地萬物中的一員,人會寫詩,妖又為什麼不能會寫詩呢。”
聽到最後幾句話,他似明白了幾分,看著又還有些糊塗,喃喃唸叨了一句,“那妖也分好壞嗎….?”
“當然。”沈綿給與肯定的回答,“就像人分善惡,妖也分好壞。好妖自然是一心向道,廣結善緣,希望有一天能得道成仙,惡妖自然是興風作浪,一心作惡,就跟人一樣,好人喜歡做善事,惡人喜歡做惡事。”她不禁感歎了一句,“白公子真是位好妖啊。”
聽到最後一句話,他默默低下了頭。
沈綿也沒打擾他,還是要靠他自己想明白才行。
他默默良久後,緩緩抬起頭,望著竹林上方的天空,說道,“其實我一直都很羨慕白公子,我想成為他那樣的人,我知道先生覺得我愚鈍,隻是從來沒有說出來過,那些人來寺裡找雲娘麻煩時,我連個辦法都想不出來,隻會乾著急,我知道雲娘一定對我很失望,我總是在想,要是我像白公子一樣才智過人,就不會讓雲娘失望了,也不會讓先生失望了。”
他出神地望著頭頂的天空,忽然聽見一句話,臉色驟然一變,驚愕地望向對麵的人。
“雲娘沒有對你失望。”
沈綿露出一個真摯的笑容:“雲娘沒有對你失望,真的,我沒有騙你。”
“那她為什麼要躲著我,不想見我…?”他一臉不解。
“那是因為,”沈綿想了一下,“她有些事要自己想明白,我猜她那天去找白公子也是希望白公子能為她解惑。”
“解惑?”他依舊不解。
“她想和你在一起,但覺得自己嫁過人,擔心彆人會說閒話,牽連到你。”這些雖然是沈綿猜測的,但她覺得應該差不多。
原來是這樣!
“你怎麼這麼傻,我答應過要娶你,要好好照顧你的,我不在乎彆人怎麼說,我想把你風風觀光地娶回來,我想對你好……”他低著頭喃喃道。
“她都知道的。”
聽到這句話,他猛然抬起頭,沈綿對他點了點頭,又重複了一遍,“她都知道的。”
霎那間他淚流滿麵。
下一刻沈綿隱隱看見有一團黑氣從竹公子身上冒了出來,隨風消散了,宛若放下了執念。
竹公子不知何時張開了嘴,一團異光飛了出來,那團異光閃耀著九彩光芒,裡麵那顆不腐不化的玲瓏心,勘破嗔癡,於七竅之中再通兩竅,九竅俱通,終得圓滿,重新幻化為一隻小狐狸的模樣。
“綿綿姐?”
聽見身後的聲音,沈綿轉過頭,看到一塵跑了過來,又看見那隻籠罩著九彩光芒的小狐狸朝一塵跑了過去,那隻小狐狸繞著一塵跑了一圈,然後往天上去了。
“小狐狸,保重,彆再被道士給抓住了!”沈綿大聲叮囑道。
下一刻她看見小狐狸身下開出一朵紅蓮,消失在了天上。
“阿彌陀佛。”一塵雙手合十。
“發生什麼事了?”竹公子一臉茫然,一點也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隻覺得心中釋然,有種說不出的輕鬆。
“你剛才寫詩寫得都夢遊了,結果撞到了竹子上就暈過去了,我剛從山下把一塵叫過來準備把你抬回去,你就醒了。”沈綿說完朝一塵眨了眨眼。
一塵點了點頭。
竹公子抬手摸了一下額頭,嘶地一聲,真撞了個包出來。
“你現在還想寫詩嗎?”沈綿蹲到麵前,看著他那雙熊貓眼問道。
他不自覺地搖了搖頭,覺得渾身疲憊,隻想好好地睡一覺。
……
當沈綿將那日發生的事告訴璘華時,心中還有一個疑惑,不知道小狐狸最後去哪兒了?
“得道成仙,自然是到天上當神仙去了。”璘華這樣回道。
於是回去後,沈綿給一塵講了個故事。
故事的開頭是從前有隻小狐狸,每天半夜都會悄悄溜進藏經閣裡看書……
故事的結局是,小狐狸沒有被道士一劍給殺了,而是功德圓滿,得道成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