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海棠園…”
春桃指了指前麵的園子,害怕道,“真要進去嗎?”
沈綿抬手,食指戳在春桃背上,給她一點助力。
春桃被推著走到了園子門口。
然後大門吱呀一聲便開啟了,冷不丁把春桃嚇了一跳。
“還是彆進去了吧…”春桃做了一下最後的掙紮,沈綿又給了她一點助力,三人進去後,大門緩緩關上。
園中栽種著一大片海棠花,在燈火的輝映下愈發嬌豔。
看到眼前的景象,沈綿頗為詫異。
地上一根雜草都沒長出來,前方的樓裡燈火通明,怎麼看都不像是荒廢已久……
她又回頭看了看,發現身後的大門竟然不見了。
自己該不會中幻術了吧?
她轉頭看向璘華,見他看著前方的屋子,帶著一點不確定道,“有好多海棠花…”
璘華輕點了一下頭。
沈綿鬆了口氣,兩人看到的都是一樣的。
“你不是說這些海棠花都被大火燒了嗎?”她轉頭問春桃道。
春桃猶豫地回道,“可能又重新長出來了……”又驚訝道,“有人過來了!”
沈綿轉頭看去,見倆小孩各拿著一隻燈籠,蹦蹦跳跳地過來了。
一開始她覺得驚奇,沒想到這個地方還有小孩子。
當看清那倆小孩的臉時,沈綿冷不丁倒吸一口涼氣,驚奇變成了驚嚇。
白麵紅臉蛋,就像紙紮人一樣,一笑起來就更詭異了。
倆小孩蹦跳地停在璘華麵前。
一個開口的聲音是小女孩,一個開口的聲音是小男孩。
“一個,兩個,三個。”小女孩抬手點了點,開心道,“太好了,又多了三個哥哥姐姐~”
“是一個哥哥兩個姐姐。”小男孩糾正道。
“那我要這個哥哥,”小女孩又一指沈綿,“還有這個姐姐。”
“你不能要兩個。”小男孩道。
“我不管,我就要兩個哥哥姐姐。”
“不行。”
……
然後兩人就吵起來了。
然後哼地一聲扭過頭,不理睬對方了。
“這裡有很多哥哥姐姐嗎?”沈綿彎下腰,就像鄰家姐姐一樣親切,感覺這樣更容易拉近距離,獲取資訊,而且兩人吵起架來就跟普通小孩一樣,連臉蛋上畫的那兩團紅胭脂都變得有點活潑起來。
兩人都轉過頭看她,小女孩用天真爛漫的聲音問道,“姐姐,你的眼睛真好看,能送給我嗎?”
“她有兩隻眼睛,你一隻,我一隻。”小男孩用一本正經的聲音說道。
兩人臉上同時露出詭異的笑容,之前那種普通小孩的感覺蕩然無存。
沈綿被兩雙笑眯眯的眼睛一盯上,便自覺挪到了璘華身後。
“帶路吧。”璘華道。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纔想起來正事,忙催促道,“快點快點,好戲要開場了,去晚了主人會生氣的…”
兩人拿著燈籠蹦蹦跳跳地在前麵引路,不停催促後邊的人快點。
周圍都是海棠花樹,彌漫著濃鬱的花香味。
沈綿聞著都有點嗆人,抬手捂住口鼻,怕這花香有古怪。
璘華輕揮手,縈繞過來的花香便散開了。
沈綿感覺一縷清風拂過,慢慢鬆開手,聞了一下,花香沒有了,便把手放下了。
前方的樓閣掩映在海棠花樹後,燈火輝煌,隱隱傳來笙簫鑼鼓之聲。
“快點快點,好戲要開場了~”
倆小孩拿著燈籠往前飛了,兩邊的海棠花樹自動往旁讓開成一條道路。
出來後,沈綿轉頭瞄了一眼,發現身後的道路消失了,放眼望去隻有層層疊疊的海棠花。
而樓中的笙簫鑼鼓之聲也聽得更清楚了。
到了樓前,倆小孩都變得規矩起來,恭恭敬敬地將三人帶了過去。
春桃害怕地小聲道,“我能不能不進去,主子要是發現是我把你們帶過來的,肯定饒不了我……”
“你一進園子說不定你主子就知道了,”沈綿開解道,“你躲在外麵也沒用,不如跟我們一塊進去看看好戲。”
春桃沒話說了。
到門口時,大門自動開啟,裡麵的笙簫鑼鼓之聲也跟著停下,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前方的戲台上站著粉墨登場的戲子,各有姿態,一動也不動,宛若被定住的假人一般。
觀眾席上坐著男女老少,都望著前方的戲台,一動也不動,也彷彿被定住了一般。
整座樓裡看起來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透出一種詭異的安靜氣氛。
“把客人帶過來吧。”
突然傳來的說話聲把春桃嚇了一跳,她剛往沈綿身邊挨近一點,被璘華細長的眼尾微微一掃,立刻退開了些。
沈綿掃了一圈,看到後方的高台上坐著一人。
華冠麗服,珠圍翠繞。
看起來比國公夫人還要華貴。
是國公爺的那位側夫人,李眉。
當倆小孩領著三人過去時,沈綿瞥見那些靜止的觀眾都緩緩轉過腦袋往這邊看來,看起來十分詭異。
她和其中一名觀眾四目相對了一下,便將視線移開了。
後者的眼睛在燈火的照映下泛著幽光,看著就讓人有點心底發毛。
而她身後戲台上的戲子也悄無聲息地轉過腦袋,看向走動的人。
沈綿也感覺到了身後的視線,悄悄回頭瞄了瞄,觀察了一下台上人的裝扮,見裡麵還有個道士,那扮演青衣的女子穿著白衣白裙,她心想莫不是要演白蛇傳,但法海不是和尚嗎。。。。。。
倆小孩帶著三人過來後,沈綿也看清了說話的人長什麼樣子。
妝容精緻,麵板白皙細膩,眼角也沒有一絲魚尾紋,保養得相當好,任誰看了都不會想到對方已經滿四十了。
被那雙眼睛一看過來,春桃嚇得把脖子一縮,埋頭當鴕鳥。
“還不快請客人入座。”
春桃連忙請兩人坐下,然後退回李眉這位主子身側候著。
“開始吧。”
笙簫鑼鼓之聲驟響,樓中頓時熱鬨起來。
台上的人也開始活動起來,台下的觀眾鼓起熱烈的掌聲。
沈綿真感覺像在戲院看戲一樣,雖然一開始聽不太懂唱的是什麼,看了會兒便看懂了。
那老生扮演的應該是王爺宰相之類的角色,那扮演青衣的女子是他女兒,那道士認為女子是妖要除掉她,那老生攔著不讓。
當三人不唱了,說唸白時,沈綿發現自己錯得很離譜。
“國公爺,此女乃是妖孽,應當速速除去!”
“妾冤枉,妾明明是人,怎會是妖孽,還請國公明鑒…”
女子掩麵而泣。
扮演國公爺的老生氣罵道士,在台上又追又趕,那道士抱頭鼠竄,醜態百出。
台下的觀眾開懷大笑。
沈綿心想這台上演的莫非就是蕭國公和那名寵妾的故事?
道士被趕跑了,躲進了帷幕後。
國公爺繞著台子轉了一圈,回去找女子,剛走到跟前,台上轟地升起煙霧,女子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在煙霧中,國公爺嚇得落荒而逃,腳底一滑,撲通一聲摔在台上,旋即打滾求饒。
台下的觀眾笑得愈發歡快。
“大膽妖孽,拿命來!”
道士舉著把桃木劍從帷幕後跑了出來,和女子開始鬥法。
女子手中忽地飛出一根絲線,往那桃木劍上一繞一拉,劍便到了她手中。
道士沒了桃木劍,急得抓耳撓腮,上躥下跳,把台下的觀眾逗得哈哈大笑。
女子把劍一舉,道士嚇得直挺挺地往後一倒,兩腿一蹬,不動彈了。
國公爺跪著求繞,一口一聲姑奶奶饒命,把台下的觀眾逗得鬨堂大笑。
沈綿心想編排出這出戲的人估計是跟國公爺和那道士有仇,把兩人演得醜態百出。
下一刻笑聲忽然沒了,台上和台下的人都靜止不動了。
“兩位看得可還滿意?”李眉這位側夫人問道。
“夫人討厭國公爺?”璘華似問非問。
“我恨他!”李眉冷冷道。
“願聞其詳。”璘華溫言道。
沈綿也豎起耳朵準備聽故事。
“我十八歲就進府了,對他一心一意,可他呢,納了一個又一個,還給那個賤婢修建了這座海棠園,到現在還忘不了她,書房裡還收藏著她的畫像,當初就那麼燒死她真是便宜她了!”李眉冷笑道。
沈綿一怔,那場大火竟然是對方放的,之前她還以為是那名女子有問題,和那道士鬥法時,符火點燃了園子。
“那賤婢不過是個賣花女,出身卑微,給我提鞋都不配,偏偏他就喜歡,把她當寶一樣,還給她弄來了一顆寶珠,厭術也咒不死她,我隻能另想辦法除掉她。”李眉看向台上,伸手一勾,躺在地上的道士又直挺挺地站起來了,台上的人又重新表演起來。
道士先去跟蕭國公說府裡有妖邪作祟,然後領著蕭國公在台上饒了一圈,到了園子門口,讓蕭國公在外等候,他提著桃木劍進去了。
道士提著桃木劍朝女子刺去,女子嚇得驚慌失措,轉身逃跑時,腳下被一根絲線一絆,摔倒在地,旋即被那根暗紅色的傀儡絲拖走了,道士從懷中拿出一張黃符,往桃木劍上一貼,劍上燃起烈火,往台上一劃,立刻升起一道烈焰。
國公爺嚇得跳下戲台,台下的觀眾也嚇得四散而逃。
火勢迅速蔓延,將整座戲台包裹,道士也跳了下來,加入觀眾隊伍中,在樓裡來回跑來跑去,各種各樣的聲音喊著“救命啊~”“著火了~”,看著就像一場滑稽的鬨劇。
璘華稍揮手,台上的火焰消失了。
戲台還是原樣,剛才發生的一切彷彿隻是幻覺罷了。
台下聒噪的喊聲也停下來了,觀眾依次回到座位上,國公爺、道士和女子也回到了戲台上。
沈綿想知道女子最後被那根傀儡絲拖去哪兒了?
剛才台上三人表演的應該就是那天道士進入園子後發生的事。
突然她意識到有點不對勁,之前對方說是把人燒死了,而她看到的是人被傀儡絲拖走了,感覺有點矛盾……
李眉勾勾手,那名扮演青衣的女子走上前,跪下道:“妾身份卑微,配不上國公爺,妾有罪,不該蠱惑國公爺,願以死謝罪。”
沈綿看著跪下請罪的女子,心裡冒出一個猜測:對方該不會就是二十年前被納進府裡的賣花女吧?!
下一刻她的猜測便被證實了。
“夫人把人做成了傀儡。”璘華道。
李眉勾起紅唇笑道:“這樣不是很有意思嗎,我讓她乾什麼她就乾什麼,”她的視線掃過台下的觀眾,“就像他們一樣,我讓他們哭,他們就哭。”
話音剛落,下麵就響起一片哭聲。
每個人臉上都是一副哭相,但眼睛裡卻沒有半點悲傷,也流不出一滴眼淚。
“我讓他們笑,他們就笑。”
台下又響起一片笑聲。
每個人臉上都是一副笑臉,卻隻有嘴巴在笑,眼睛動也不動,看著比假笑還詭異。
“那位阿阮姑娘,夫人也打算做成傀儡?”璘華道。
李眉開口說話時,笑聲便停止了,樓中恢複安靜,“我幫了她的忙,她難道不應該報答我嗎。”她勾了勾手,觀眾席中站起來一名中年人,機械地轉過身,嘴還咧著,臉上是那副怪異的笑臉,下一刻臉上又變成一副哭相,求饒道,“我錯了,我再也不找阿阮要錢了,彆殺我。”
沈綿一驚,這該不會就是阿阮那賭鬼父親吧?!
“你看,要不是我幫她,她父親肯定會纏著她不放。”說到這兒,李眉臉上露出一點不解的神色,歪頭道,“那你為什麼要幫那個叫蓉孃的姑娘?”
神態和語氣都不像之前說話的樣子,歪頭的動作更不像。
沈綿感覺現在說話的是另一個人,而且歪頭的動作也有點怪異,不太自然。
“為了一筆交易。”璘華道。
“什麼交易?”李眉歪頭問道。
沈綿也想知道。
“現在,我也可以給你一筆交易。”璘華道。
李眉臉上露出一絲不解。
“你把連在那位阿阮姑娘身上的傀儡絲解了,做我百年仆從。”
那張臉上露出更加不解的表情,“我要是幫你解了傀儡絲,你應該報答我,為什麼還要我做你的仆從?”
“我不殺你,還不夠你報答我嗎。”璘華道。
沈綿默默點頭讚同,不殺之恩當湧泉相報~
“你以為你殺得了我嗎?”話音剛落,十根暗紅色的傀儡絲從她十指上伸了出來,剛伸過來,便被璘華抓住一根,旋即被他往外一拉,一個偶人從她身上扯了出來,從那偶人的胸口同樣伸出一根傀儡絲,與她相連。
偶人被扯出來後,李眉那張白皙細膩的臉迅速衰老下去,眼角長出魚尾紋,額上也長出細紋,而偶人的那張臉光滑細膩得沒有一絲皺紋,彷彿一直都在靠偶人維持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