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八月的長安，桂花香浸透了整座皇城。
沈昭寧騎著馬從玄武門入城時，城門口的守將差點冇認出她來。五年前離京時她才十七歲，少年意氣，銀甲長槍，眉目間還帶著幾分稚氣；如今回來，甲冑已換了素衣常服，臉被邊塞的風沙磨去了所有圓潤的弧度，隻剩一雙眼睛比從前更深、更沉。
她翻身下馬，從懷中摸出半塊虎符，雙手呈上。
來接她的是兵部的老尚書，六十多歲的人，看著那半塊虎符愣了好一會兒，才顫巍巍地接過去，壓低聲音說了句：“將軍這些年……辛苦了。”
辛苦。
沈昭寧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五年征戰，三萬將士埋骨邊關，她帶著剩下的人把北狄打退到了陰山以北，換來了大梁北境至少十年的太平——這中間的千般滋味，哪裡是“辛苦”兩個字能概括的。
但她什麼都冇說。
“沈老將軍這些日子天天在城門口張望，”老尚書收了虎符，語氣鬆快了些，“今日一早便遞了帖子進宮，說是若將軍回來，務必讓老臣轉告——家裡備了桂花釀，等他孫女回家。”
沈昭寧的眼眶終於有了一點溫度。
她翻身上馬，朝老尚書抱了抱拳，策馬朝著城東的沈府奔去。長安城的街市一如往昔，行人如織，叫賣聲不絕。她的馬穿過熙攘的人群，心中湧起的竟不是近鄉情怯，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五年。
她在北境的風雪裡打了五年的仗，殺過多少人，受過多少傷，她已經記不清了。但此刻，她隻想回到沈府那個小小的院子裡，喝一碗祖父備好的桂花釀，然後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安安靜靜地睡上三天三夜。
至於朝堂上的那些明槍暗箭，她不想管，也懶得管了。
馬蹄聲踏過青石板路，沈府的匾額已遙遙在望。沈昭寧還冇來得及下馬，就看見門口站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將軍，正扶著門框朝她的方向張望。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這五年所有的風霜，都是值得的。
一、歸
沈老將軍名叫沈崇山，年輕時也是大梁赫赫有名的戰將，後因腿傷退居後方，如今年過七十，平日裡走路都要拄著柺杖，此刻卻像個毛頭小子一樣衝下了台階。
“囡囡！”
沈昭寧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有些發澀：“祖父，孫女回來了。”
沈崇山一把將她拽起來，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忽然一巴掌拍在她肩上：“瘦了！黑了！還有——這手上怎麼多了道疤？”
“皮外傷，不打緊。”沈昭寧笑了笑，挽住祖父的手臂往府裡走，“祖父，我餓了。”
“備著呢！桂花釀，醬肘子，還有你小時候最愛吃的糖醋魚，全給你備著呢！”沈崇山說著說著聲音就有些啞了，偏過頭去不讓她看見。
沈昭寧心裡發酸，麵上卻不顯，隻是挽著祖父的手更緊了些。
沈府的晚宴冇有外人，滿桌的菜隻祖孫二人對坐。沈崇山一杯接一杯地給她倒酒，嘴上絮絮叨叨說著這五年長安城裡發生的大事小情：誰家的兒子娶了誰家的女兒，哪位大人的案子翻了又被人壓下去了，陛下又納了哪位新妃……
沈昭寧聽著聽著，忽然問了一句：“淮陽王……近來可好？”
沈崇山倒酒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放下酒壺：“你說顧長淮？還是老樣子，成天無所事事，不是在西市鬥雞走狗，就是在平康坊聽曲喝酒。上月被人彈劾，說他堂堂郡王出入煙花之地有失體統，結果你猜怎麼著？他在朝堂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反問那位禦史——大人連平康坊哪家姑娘唱曲兒好聽都知道，莫非也是常客？”
沈昭寧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事確實是顧長淮能乾出來的。
“陛下冇發落？”
“發落？”沈崇山哼了一聲，“陛下訓斥了兩句便罷。誰都知道，那位爺就是個混不吝的性子，打從先帝爺駕崩之後，更冇人管得了他。成日裡遊手好閒，朝中大事小事一概不管，陛下也樂得養著這麼個閒人。”
這話說得漂亮，可沈昭寧聽出了其中的意味深長。
顧長淮，先帝幼子，幼時聰穎過人，先帝在世時曾不止一次在群臣麵前誇讚他“類朕甚矣”。可天不假年，先帝病逝時顧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