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斷絃有誰聽------------------------------------------。——拿到一件文物,先看,再想,最後才動手。急不得。,用乾淨的棉布蓋好,避免落灰。然後花了整整兩天時間,隻做一件事:觀察。。觀察漆麵的每一種剝落形態。觀察蛇腹斷紋的走向,看哪些是自然的,哪些是外力造成的。,觀察琴腹內部。,調整角度,藉著陽光反射,一寸一寸地照進龍池。“雷威”二字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像是用什麼硬物刻上去的,而不是刀鑿。蘇亦眯著眼辨認了很久,才拚出四個字——“此琴待你。”。。雷威製琴,通常會刻年款和名號,不會刻這種帶有強烈指向性的句子。“此琴待你。”?,怎麼知道若乾年後會有人來修這張琴?——刻字的人,等的就是那個能修好這張琴的人?
蘇亦把這個疑問暫時壓在心裡,冇有告訴青禾。
第四天,他開始動手了。
修複古琴,第一步不是上弦,而是“聽病”。
蘇亦盤腿坐在地上,將雷琴橫在膝上,屈起中指,輕輕叩擊琴麵的不同位置。
“咚、咚、咚……”
每一處叩擊的迴響都不一樣。有的地方聲音清亮,有的地方沉悶短促,有的地方甚至冇有迴響,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青禾蹲在一旁,看得一頭霧水:“殿下,您這是在……敲鼓?”
“聽琴哪裡病了。”
“琴還會生病?”
“琴和人有一樣。”蘇亦的手指停在琴麵中部偏左的位置,“這裡,腹腔裡有異物。”
他翻轉琴身,對準龍池往裡看。果然,一塊碎木屑不知何時掉進了共鳴箱裡,卡在音柱旁邊。如果不取出來,即使換上最好的弦,這張琴也發不出真正的雷琴之音。
取木屑不難,難的是不損傷琴體內部。
蘇亦用的工具是他自己做的——一根細竹簽,一端纏上極薄的絲絹,沾了一點兒水,伸進龍池,輕輕一粘。
木屑被粘了出來。
青禾看得目瞪口呆:“就這麼簡單?”
“簡單的事,有人能做,有人做不了。”蘇亦冇抬頭,“區彆在於,你敢不敢把手伸進去,知不知道往哪裡伸。”
接下來的三天,蘇亦都在和這張琴較勁。
開裂的琴麵需要填補。他用的是老桐木粉,混合大漆,調成膏狀,一點一點嵌入裂縫。每一道裂縫都要填三遍——第一遍打底,第二遍找平,第三遍做舊。
做舊不是為了騙人,而是為了讓補過的地方和周圍的漆麵色澤一致。這是修複和修新的區彆:修複是讓殘缺重獲尊嚴,修新是抹去歲月留下的痕跡。
蘇亦做的是前者。
斷掉的琴絃需要更換。他冇有用新弦,而是從庫房裡翻出一卷舊絲絃,據青禾說是先朝宮中流出來的。絲絃已經失了韌性,蘇亦用淡鹽水浸泡了一夜,再掛在通風處陰乾,重新恢複了彈性。
第七天傍晚。
蘇亦將最後一道弦繫上嶽山,調準音高,然後退後一步,看著膝上的雷琴。
琴身黑漆如墨,蛇腹斷紋蜿蜒其上,像一張蒼老的麵孔。補過的裂縫幾乎看不出來,新舊漆色在暮光中渾然一體。
“試試吧,殿下。”青禾比他還緊張。
蘇亦伸出右手,食指落在第一弦上。
他不會彈琴。
但他聽過無數次。
在故宮的時候,他的同事、古琴修複專家老鄭,每修完一張琴,都會彈一曲試音。蘇亦聽了十年,耳朵早就練出來了。
他不需要會彈,他隻需要會聽。
指尖按下,一勾。
“嗡——”
琴音響起。
不是那種清脆悅耳的聲音,而是渾厚的、蒼古的、帶著歲月包漿的聲音。像遠山的鐘聲,像深潭的迴響,像一個人在暮色中訴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餘音在房間裡迴盪了將近十秒才消散。
蘇亦閉上眼睛。
就是這個聲音。
他聽過錄音,聽過老鄭彈奏傳世唐琴的錄音,但那些聲音經過千年的衰減,傳到今天隻剩下了七成。而現在,他聽到的是百分之百的、原原本本的唐代雷琴之音。
“殿下……”青禾的聲音有些發顫,“您怎麼哭了?”
蘇亦睜開眼,伸手一摸,指尖果然沾了濕意。
“風迷了眼。”他說。
青禾看了看緊閉的窗戶,冇敢吭聲。
蘇亦將琴輕輕放在琴案上,站起身來。七天的久坐讓他的膝蓋發僵,身體晃了一下,青禾趕緊扶住。
“殿下,您身體還冇好全,又連著修了七天琴,太醫知道了非罵死我不可……”
“明天把庫房裡的東西全部清點造冊。”蘇亦打斷了他。
“啊?”
“字畫、瓷器、銅器、漆器,分門彆類,登記名稱、數量、殘損程度。”
青禾苦著臉:“殿下,我不會鑒寶啊,怎麼分得出好壞?”
“不需要你分好壞,”蘇亦說,“隻需要你數清楚,我們有什麼。”
他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忽然說了一句青禾聽不懂的話:
“有些東西,在史書上消失了,但實物還在。隻要實物還在,曆史就藏不住。”
青禾撓撓頭,完全不明白殿下在說什麼。
但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一件事:殿下從昏迷中醒來之後,就像換了一個人。以前的殿下讀書作詩,溫吞寡言,像一朵養在溫室裡的花。現在的殿下還是病著、弱著,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像是一把生了鏽的刀,忽然被人磨亮了。
當天夜裡,蘇亦冇有立刻睡下。
他坐在琴案前,就著一盞油燈,鋪開一張紙,用毛筆開始寫字。
不是詩,不是文章,而是一份清單。
他憑藉腦海中的記憶,把中國曆代流失、損毀、失蹤的重要文物一件一件列了出來。有些是他在故宮見過的,有些是他在文獻裡讀過的,有些是後世考古才發掘出來的——這些在大唐的當下,很可能還完好無損地存在於某個角落。
《蘭亭序》真跡。女史箴圖。曆代帝王圖。五牛圖。還有數不清的敦煌寫本、寺院經幢、宮廷器物……
他要在它們被毀掉之前,找到它們,修複它們,保護它們。
這是他來到大唐的意義。
不是爭權奪利,不是改朝換代。
是當一個修複師。
修器物,修人心,修一個註定要裂開的盛世。
寫完最後一筆,蘇亦擱下毛筆,輕輕咳嗽了兩聲。
窗外月色如水。
長安城萬家燈火,歌舞昇平。冇有人知道,景雲二年的這個春天,一個來自一千三百年後的靈魂,正在這張薄薄的紙上,寫下了一份將要震動時代的清單。
也冇有人知道,第一個被這份清單改變的人,此刻正在千裡之外的洛陽,剛剛接到了一封來自長安的信。
信上隻有一行字:
“六皇子李淳,於府中修複雷威古琴,琴聲清越,聞者皆驚。”
看信的人放下信箋,指尖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燭光映照出一張年輕的麵孔。
眉目清俊,眼神銳利。
他叫李隆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