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後院庫房有寶貝------------------------------------------，纔到了後院。，其實就是三間連在一起的偏殿，門窗緊閉，積灰很厚。門口的銅鎖生了綠鏽，青禾掏了半天鑰匙才捅開。，一股黴味撲麵而來。。他反而往前走了兩步，眼睛微微發亮。。，藏著木頭、紙張、絲絹、漆料的氣味。千百種氣息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沉睡已久的歌。“殿下，您小心腳下——”青禾話音未落，蘇亦已經跨過門檻，走進了黑暗中。“掌燈。”。，庫房裡的景象也一寸寸顯現。。，而是因為太多。、古琴、書架、瓷瓶、銅鏡、畫卷、經幢……幾十件器物堆疊在一起，像一座沉默的墳場。每一件都曾經精美絕倫，每一件如今都蒙塵破損。，最先看的是離門口最近的一麵屏風。，絹本設色。屏心繪著一幅山水，山勢險峻，雲霧繚繞，隱約可見一個策杖行者的背影。
“這是……”蘇亦伸手輕觸畫麵，絹絲已經酥脆，指尖稍一用力就掉了一小片。
青禾心疼地喊：“殿下彆碰！臟！”
“不是臟，”蘇亦說，“是病了。”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整個庫房，在心中快速分類——
可修複的：七成。
不可修複的：兩成。
需要緊急處理的：至少十件。
“青禾。”
“在。”
“把這些東西搬到院子裡去。”
“啊？”
“要輕拿輕放，”蘇亦低頭看著自己蒼白的手指，“明天開始，我要一樣一樣地修。”
青禾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
他發現今天的殿下，說什麼都不像是開玩笑。
第二天一早，蘇亦是被胸口的悶痛憋醒的。
這具身體太弱了。昨天隻是走了幾步路、在庫房裡站了一刻鐘，回來就發起了低燒。
青禾端來藥的時候，臉色比他還難看。
“太醫說了，殿下必須臥床靜養三日。庫房的事不著急，等您好全了再說。”
蘇亦喝了藥，冇說話。
青禾以為他聽進去了，鬆了口氣，轉身去準備早膳。
等他端著粥回來的時候，床上已經冇人了。
“殿下！！”
蘇亦坐在庫房門口的石階上，膝蓋上攤著一卷殘破的經幢。
春日的陽光正好，不烈不冷，正適合檢查文物狀況。他用指腹一寸一寸地觸控經幢表麵，感受絹質的粗細、墨跡的深淺、殘損的程度。
這是一件陀羅尼經幢，唐代佛教興盛時期的產物。絹質是典型的唐絹，雙絲織造，經緯密度極高。經文是用小楷抄寫的，字跡秀逸，出自有功力的人之手。
可惜，下半截已經被水漬洇冇了大半。
“這是誰的東西？”蘇亦頭也不抬地問。
青禾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手裡還端著那碗粥：“殿下！您——”
“粥放那兒。先回答問題。”
青禾被噎了一下，乖乖把粥放在台階上，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個啊，好像是……上官昭容賞賜的。”
蘇亦的手一頓。
上官昭容。
上官婉兒。
“什麼時候？”
“殿下七歲的時候，入宮赴宴，上官昭容誇殿下聰慧，隨手賞了這卷經幢。”青禾撓撓頭，“說起來也奇怪，上官昭容賞的東西，按理說該好好收著纔是，不知怎麼就被扔到庫房裡來了。”
蘇亦冇接話。
他把經幢小心地展開，又慢慢捲回去，動作輕柔得像在抱一個嬰兒。
七歲。母妃已逝，冇有靠山，被丟在宮中赴宴，像一件被人隨意打量的器物。
上官婉兒大約隻是隨口一誇，隨手一賞。但那個七歲的孩子，一定把這句話、這件東西，當成了莫大的慰藉。
否則，他不會儲存至今。
“這件我先修。”蘇亦說。
“可是殿下的身體——”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蘇亦終於抬頭看了青禾一眼，“在床上躺著等死，和在這裡坐著做事，你覺得哪個好？”
青禾說不出話。
他看見殿下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少年人的意氣風發，而是更沉、更燙的東西。
像火。
埋在灰燼下的、不滅的火。
接下來的三天，蘇亦白天在庫房前檢查器物，晚上回房翻閱從書庫裡搬來的典籍。
他用的是笨辦法。
先搞清楚自己有什麼，再搞清楚這些東西該是什麼樣，最後纔想怎麼修。
這和他當年在故宮學的第一課一模一樣：不急著手藝，先學會看。
第三天傍晚，他在庫房最深處發現了一個被麻布包裹的長條物件。
麻布已經朽爛，輕輕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露出底下的東西時，蘇亦的呼吸停了。
是一把古琴。
不是普通古琴。
琴麵是桐木，琴底是梓木，通體施黑漆，漆麵上有細密的蛇腹斷紋——那是歲月才能造就的裂痕，任何做舊都模仿不來。
琴額上嵌著一塊玉，白玉，雕成螭虎形狀。
蘇亦將琴翻過來，看向琴腹。
龍池內壁上，隱約刻著兩個字。
他湊近了看，手指輕輕拂去積灰——
“雷威。”
蘇亦閉上了眼睛。
雷威。
唐代最負盛名的製琴師，冇有之一。他製的琴被稱為“雷琴”，後世傳世者不足十張，每一張都是國寶級文物。
而現在，這張雷琴就躺在他膝蓋上。
琴絃斷了三根，琴麵有兩處開裂，漆麵有剝落。但琴體的結構完好，共鳴箱冇有塌陷。
可以修。
完全可以修。
“殿下？該喝藥了。”青禾端著藥碗走過來，看見蘇亦的表情，嚇了一跳，“您怎麼了？怎麼眼眶紅了？”
蘇亦冇回答。
他抱著那張琴，坐在暮春的晚風裡，忽然很想笑。
千年之後，他隔著玻璃櫃看過雷琴。
在故宮的“唐宋古琴特展”上，他站了整整一個小時，就為了看清琴腹裡那兩個模糊的字跡。
那時他想：要是能親手摸一摸，該多好。
而現在，這張琴就在他懷裡。
他低頭，輕輕撥了一下唯一還完好的一根弦。
“嗡——”
琴音清越，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餘音在暮色中久久不散。
青禾愣在原地，手裡的藥碗差點冇端住。
他服侍殿下這麼多年，從不知道殿下還會彈琴。
蘇亦當然不會彈琴。
但沒關係。
他修的，從來就不僅僅是器物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