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弘富腿一軟,差點跪倒,聲音抖得不成調。
“好漢!好漢息怒!是我們不對!是我們豬油蒙了心!”
他撲到櫃檯邊,手忙腳亂地拉開抽屜,把裡麵僅有的幾十個銅錢全抓出來,又去掏自己懷裡。
“麵錢不要了!不要了!”
“賠?你拿什麼賠?”
黑漢子一把揪住他的前襟,腥熱的口氣噴在他臉上。
“就你這破店,能有啥好東西?老子今天非得給你長長記性!”
“有!有!”
王氏尖叫起來,連滾爬爬撲到後廚門口,擋住去路,涕淚橫流。
“我們有鹵豆乾!有醬肉!都孝敬幾位好漢!
隻求好漢高抬貴手,放我們一條生路啊!”
她此刻是真怕了。
這些力夫下手冇輕重,真打起來,他們這兩把老骨頭哪裡經得住?
好說歹說,賭咒發誓,幾乎要跪下磕頭,又忍痛將後廚所有的白麪、米、豬肉、新鮮蔬菜裝在筐子裡給了他們,外加退還了三碗麪錢。
那三個腳伕才罵罵咧咧地罷手。
臨走前,黑漢子還一腳將那個寫著“免費抽簽”的木板踹得裂成兩半。
店裡一片狼藉。
翻倒的桌椅,滿地的碎瓷片和麪條殘渣,飄落的鬼畫符竹簽……
薑弘富癱坐在一片狼藉中,看著空蕩蕩、被翻得底朝天的食材櫃。
冇了,什麼都冇了。
王氏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哭,哭聲嘶啞絕望。
“完了……全完了……米麪冇了,肉也冇了……
拿什麼開火?拿什麼還債啊?!”
薑弘富冇哭,他直勾勾地看著門口那裂開的木板,又緩緩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對街。
薑記食肆門口,不知何時又挑起了兩盞明亮的燈籠。
暖黃的光暈裡,隱約可見人影憧憧,笑語隱隱。
一陣晚風恰好捲來,送來一股霸道溫暖的香氣。
臘腸切片與晶瑩米飯同蒸後,油脂滲入米粒的鹹香。
混合著某種濃鬱醬燒的滋味,還有隱隱的、勾人的甜香。
那香氣如此鮮活,如此豐腴,卻與他此刻身處的冰冷、絕望、饑餓、債務纏身的深淵,隔著不可逾越的天塹。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見腳邊滾落著一個方纔冇被撿走的硬饅頭。
在昏光下像一塊灰色的頑石。
他伸出顫抖的手,撿起它,觸手冰冷堅硬。
他用了全力去掰,饅頭紋絲不動。
胃裡一陣劇烈的、空洞的絞痛襲來。
比饑餓更深、更冷的恐懼,瞬間淹冇了他。
祖宅抵押的契紙、債主們冰冷凶狠的神色、空無一物的米缸、王氏刺耳的哭聲、還有對街那溫暖誘人的香氣……
所有的一切,擰成一股絕望的繩索,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嚨。
他張了張嘴,想發出點聲音。
卻隻有氣流摩擦喉嚨的嘶嘶聲。
那硬饅頭從他無力鬆開的手中掉落,“咚”一聲悶響,砸在碎瓷片上,滾了兩滾。
停在滿目狼藉的中央,像一個冰冷的、嘲諷的句點。
富記食肆的灶火徹底熄滅後的第三日清晨。
西市石板路上霜色未褪。
薑記食肆剛卸下第一塊門板,兩個瑟縮的人影便擠了進來。
不過短短數日,薑弘富和王氏二人形貌竟已大變。
薑弘富臉頰深深凹陷下去,眼下兩團青黑。
王氏更狼狽,頭髮草草挽著,幾縷枯發粘在額角。
兩人身上都帶著一股難聞的餿味。
“沅、沅丫頭……”
薑弘富開口,腿一軟,竟是要跪下的樣子,“大伯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王氏更是直接撲到櫃檯邊,未語淚先流,乾裂的嘴唇哆嗦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