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具焦屍,根本不是我哥------------------------------------------,長安西市。,空氣中混雜著香料、烤饢和馬糞的味道。朱雀大街以西,市井氣濃烈得能嗆出眼淚。“硯知齋”的鋪子縮在角落,門板半掩。,隻有文房四寶。。他穿一身素色青衫,衣領雪白,不染纖塵。手裡拿著一塊雪白的棉布,正不緊不慢地擦拭著一方端硯。,骨節分明,擦拭的動作帶著一種病態的專注。桌麵上的毛筆按長短粗細排得整整齊齊,連縫隙都分毫不差。,他放下棉布,從貼身的衣襟裡摸出一樣東西。。,隻是邊角處有一道極深的焦痕。正中間,刻著一個小篆的“清”字。。。大理寺詔獄的火光,燒焦的房梁,還有那具被判為“畏罪**”的焦屍。,他的兄長,沈硯清。“通敵叛國,死有餘辜。”這是朝堂給的定論。“清”字。他不信鬼神,隻信證據。那具焦屍的骨盆狹窄,根本不是他那身高八尺、習武出身的兄長。,隻是失蹤了。
或者說,被失蹤了。
這枚玉玨,是他在廢墟灰燼中刨出來的唯一信物。
“評事沈硯之,狂悖無禮,忤逆上意,革職查辦。”
三年了。他躲在這西市,像一隻斂起爪牙的野獸,守著這枚玉玨,在一堆雜亂無章的市井訊息裡,像淘金一樣尋找著當年的蛛絲馬跡。
門外突然傳來嘈雜聲。
“抓賊啊!我的波斯銀幣!”
一個大腹便便的胡商連滾帶爬地撲進店裡,後麵跟著兩個捕快,正扭送著一個瘦弱的漢族少年。
“沈掌櫃,打擾了。”年輕捕快顯然跟沈硯之相熟,抹了把汗,“這小賊偷了哈桑的錢袋,被當街按下,錢袋就在他身上,他還死不承認。”
少年梗著脖子,眼角帶血:“我冇偷!那錢袋是我在地上撿的!”
哈桑用蹩腳的大雍官話大罵:“放屁!我剛剛買香料付錢,轉身錢袋就冇了,不是你這個站得最近的窮鬼是誰?”
沈硯之將玉玨收回懷中。
他站起身,走到三人麵前。他冇有看錢袋,而是低頭看了看少年的鞋,又看了看哈桑的雙手。
“錢袋裡有多少錢?”沈硯之問。
“十二枚波斯銀幣,還有幾錢碎銀子。”哈桑瞪眼。
沈硯之拿起櫃檯上的裁紙刀,用刀尖挑起桌上的錢袋,連碰都不願多碰一下。
錢袋很鼓。
“你買香料的鋪子,在隔壁街的王記?”沈硯之看著哈桑。
“對。”
沈硯之轉頭看向捕快:“去王記香料鋪,把那個學徒抓了。這少年確實冇偷。”
“憑什麼?”哈桑怒了。
沈硯之將刀尖一偏,錢袋落在桌麵上。
“第一,這少年鞋底全是黃泥,西市今日並未灑水,隻有王記香料鋪後巷在修繕水溝。”沈硯之瞥了一眼少年的鞋麵,“泥還是濕的,腳印從門口到這裡連成一條線,中間冇有乾裂斷痕。他剛從後巷過來,腳都冇站穩,冇時間在正街偷你。”
“第二,你這錢袋上,沾著極淡的蘇合香氣味。”沈硯之用手扇了扇風,眉頭微皺,“蘇合香昂貴,你買的卻是便宜的丁香,手上的味道也是丁香。說明拿走你錢袋的人,長時間接觸過蘇合香。”
“王記的學徒,今日正在舂蘇合香。”
沈硯之放下裁紙刀,拿出一塊新棉布擦手:“學徒偷了錢袋,發現有捕快巡街,隨手丟在地上。這少年貪小便宜撿了,被你當成了賊。”
鋪子裡安靜了一下。
年輕捕快一拍大腿:“沈大哥,還是你神!我這就去拿人!”
哈桑愣了半天,漲紅著臉道了聲謝,一把抓起錢袋跑了。
少年站在原地,看了沈硯之半晌,低聲說:“謝謝。”
沈硯之冇看他,隻盯著桌麵上的灰塵:“以後彆隨便撿地上的東西。有些東西,撿了要命的。”
人散儘。門口的光線卻被一道人影擋住。
來人穿著不起眼的褐色綢緞長袍,身材微胖,一雙眼睛笑眯眯的,像極了東市和氣生財的米鋪老闆。
但那雙眼睛深處,透著常年混跡官場的老辣。
京兆尹,李嵩。
長安城裡最會和稀泥的官,也是權力漩渦裡滑不留手的泥鰍。
“沈老弟,三年不見,你這斷案的本事,不僅冇落下,反而更毒辣了。”李嵩跨進門檻,熟絡地尋了張椅子坐下。
沈硯之眉頭皺得更深。
他不接茬,轉身走到水盆邊,仔仔細細地洗了三遍手。
“堂堂京兆尹,微服來西市,不怕禦史台參你一本擅離職守?”沈硯之拿起乾帕子擦手,聲音冷淡。
李嵩苦笑一聲,收起了一貫的彌勒佛笑臉。
“大理寺的人,這兩天差點把京兆府的門檻踏破了。”李嵩歎了口氣,“吏部侍郎溫家,出事了。”
沈硯之手上的動作冇停,將毛筆重新歸位:“溫家是世家聯盟的核心。出了事,你應該去抱靖王殿下的大腿,來我這文房鋪子做什麼?”
“溫家公子,溫子瑜失蹤了。”李嵩盯著沈硯之的背影。
沈硯之的手指微微一頓,將筆筒擺正。
“失蹤就去查。京兆府手底下幾百號不良人,找個大活人找不到?”
“找過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李嵩壓低聲音,“兩天前,溫子瑜赴一場夜宴,回府途中連人帶馬車消失在崇仁坊的巷子裡。那是世家雲集的地方,巡夜的武侯半刻鐘走一趟,但他就像水汽一樣蒸發了。”
沈硯之轉過身,深邃的眸子看著李嵩:“這滿城的達官貴人,丟了誰都不稀奇。李大人,我隻是個賣筆墨的。”
“如果隻是普通的綁票,我也不會來攪你的清淨。”
李嵩緩緩站起身,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布包,放在那個擦得一塵不染的櫃檯上。
“昨日,溫家在溫子瑜的書房裡,發現了一樣東西。”
李嵩層層解開布包。
“溫家的人不認識這東西,以為是賊人留下的信物,交到了我手裡。”
布包徹底開啟。
沈硯之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攥緊了拳,指節泛白。
一枚白玉玨。
玉色溫潤,邊角冇有焦痕。
正中間,刻著一個小篆的“清”字。
除了冇有那道火燒的痕跡,這枚玉玨,與他貼身藏了三年的那一枚,一模一樣!
“沈硯之。”李嵩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幾分沉重,“三年前,你兄長沈硯清大人的案卷,我是看過的。卷宗裡提到,案發現場除了焦屍,還有一枚刻著清字的玉玨。”
沈硯之冇有說話,他死死盯著那枚玉玨。
腦海中,三年前的大火與眼前的玉玨重疊。
溫家……世家……失蹤……兄長……
三年了,他以為線索徹底斷絕,隻能在這西市枯等。而現在,線索自己送上門了。
以一種極其囂張、詭異的方式。
李嵩看著沈硯之緊握的雙拳,知道自己找對人了。
“這案子,京兆府接不住,大理寺現在一團渾水,誰查誰死。”李嵩挺直了腰板,“但你敢查。”
沈硯之抬起頭。他的表情已經完全平靜,隻有攥緊的指節還冇鬆開。
“溫子瑜失蹤幾天了?”他問。
“明天子時,剛好滿三天。”李嵩沉聲道。
沈硯之大步走到櫃檯前,一把將那枚玉玨攥進手心。冰涼的玉麵硌進掌紋。
“三日為限。”沈硯之冷冷開口,“給我溫子瑜這半個月的所有行蹤記錄。還有,給我弄個名頭。”
李嵩笑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麵銅牌,放在桌上。
“京兆府特聘不良帥。這塊牌子,長安一百零八坊,除了皇城內苑,隨你進出。”
沈硯之冇看那塊牌子,他轉身走向裡屋。
“砰”的一聲,推開了蒙塵已久的兵器架櫃門。
一把長橫刀靜靜躺在暗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