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拳中物證藏玄機,虎頭線牽十年舊憶------------------------------------------,劉守義就從趙虎身後冒了出來,臉色鐵青得像鍋底,手裡還拎著他那個破舊的驗屍箱,一副要跟蘇玉拚命的架勢。“我倒要看看,你這黃毛丫頭能驗出什麼花來!”劉守義把驗屍箱往桌上一摔,砸得哐當響,“那屍體我看了三十年,還從冇見過有人敢說第二處新線索的!”,轉身推開驗屍房的門,朝停放屍體的偏房走去。趙虎趕緊跟上,劉守義也梗著脖子跟在後麵,幾個差役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想跟又不敢跟。,光線昏黃,女屍安靜地躺在木板上,身上蓋著白布。蘇玉走到跟前,掀開白布,死者那張發青的臉露了出來,嘴唇發紫,眼睛半睜著,像死前還在看著什麼。,那一圈勒痕在燈下看得更清楚了,青紫色的指印深深嵌進皮肉裡,五指輪廓分明。她伸手按了按死者喉結的位置,骨頭是碎的,手指按下去能感覺到好幾塊碎骨在皮下遊走。“死者喉骨粉碎性骨折。”蘇玉抬起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種傷,不可能是墜井撞的。”,臉色變了幾變,強撐著說:“你說是就是?喉間淤泥是拋屍時沾的,軟骨碎裂是墜井時撞的,你一個黃毛丫頭,在這胡說八道!”,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本泛黃的冊子,封麵上寫著《唐律疏議·驗屍格目》幾個字。她翻到其中一頁,舉到劉守義麵前,燈光照在紙頁上,上麵的字清清楚楚。“《驗屍格目》第七條:墜井而亡者,口鼻處必有淤泥,然淤泥隻在表層,絕不可能深入喉骨內側。”蘇玉一字一句地唸完,又翻到下一頁,“第十三條:墜井撞擊傷,喉骨為橫向骨折,裂口呈放射狀。而死者喉骨的碎法,是被人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掐碎留下的縱向碎裂,裂口邊緣還有指甲掐出的凹痕。”,盯著劉守義的眼睛:“劉仵作做了三十年仵作,連這點常識都不懂?”,臉色從青變紫,又從紫變白,像條被扔上岸的魚,張著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湊到女屍跟前仔細看了看喉骨的傷,又抬頭看了看蘇玉,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佩服。“蘇仵作,你的意思是,這人是被掐死的?”“對。”蘇玉把驗屍格目收起來,“而且是被掐斷喉骨、窒息而亡,死後才被人扔進枯井。她死前劇烈掙紮過,指甲抓破了井壁,所以指甲縫裡纔會有井壁的青苔和碎屑。”,舉到燈下讓趙虎看,指甲縫裡果然塞滿了青黑色的東西,還有一些細碎的石屑。
“你們打撈的時候應該能看到,那口枯井的井壁上,有深深的抓痕。”蘇玉說,“一個死人,是不會自己抓井壁的。”
趙虎倒吸了一口涼氣,轉身就吩咐身邊的差役:“去,把西市那口枯井重新查一遍,井壁上有冇有抓痕,給我看清楚!”
差役應聲跑了出去。
劉守義還站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角抽了好幾下,最後憋出一句:“就算她是被掐死的,那也不代表這案子不是鬼轎新娘乾的!說不定就是鬼怪掐的!”
蘇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鬨的孩子:“鬼怪掐人,會留下五指指紋?劉仵作,你要是不信,大可以自己來看看死者脖子上的指印,左手拇指在左,食指在右,間距兩寸,這是成年男子的手,不是什麼鬼怪。”
劉守義被噎得說不出話,胸口劇烈起伏了好幾下,最後冷哼一聲,扭過頭去不看蘇玉。
蘇玉冇再理他,繼續檢查死者。她注意到死者的右手始終緊握著,手指的關節已經僵硬了,死前攥得很用力。她從驗屍箱裡拿出一把小竹刀,沿著死者的指縫輕輕撬了幾下,又用菖蒲酒浸濕的棉布敷在死者的手指上,等了幾息,讓屍僵慢慢鬆解。
圍觀的差役探頭探腦地看著,有人小聲嘀咕:“她這是乾嘛?”
“鬆屍僵呢,冇見過來,彆說話。”
蘇玉等得差不多了,開始一根一根地掰開死者的手指。拇指掰開了,食指掰開了,中指也掰開了,就在掰開無名指和小指的時候,兩樣東西從死者掌心裡掉了出來,落在木板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一片碎紙,一小團棉線。
蘇玉用鑷子把碎紙夾起來,湊到燈下看。紙已經被水泡得發脹了,邊緣都爛了,但中間還有幾個字能看清——上麵寫著“京兆”兩個字,下麵是個模糊的“府”字。
京兆府。
蘇玉的眼睛眯了一下。死者手裡攥著寫有“京兆府”的碎紙,說明她死前是想去京兆府告狀的。可她為什麼冇去成?是誰攔住了她?又是誰殺了她?
她把碎紙小心地放進證物袋裡,又去夾那團棉線。棉線被血浸透了,顏色發黑,但展開一看,上頭繡著半隻虎頭,針腳細密,裡外雙鎖邊,一看就是費了大心思的。
虎頭鞋。
蘇玉的手指又頓了一下。
這個繡法,她太熟了。她娘當年給弟弟繡虎頭鞋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個針法——裡外雙鎖邊,針腳密不透風,說是許家祖傳的手藝,能保孩子平安。
她娘繡的最後一雙虎頭鞋,還冇來得及上鞋底,許家就出事了。
蘇玉垂下眼睛,把那團棉線也收進證物袋裡,動作很輕,像是在收什麼貴重的東西。她麵上冇有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但心跳已經快了幾分。
此刻,驗屍房外頭,隔著一條街的暗處,那輛不起眼的馬車還停著。
車簾掀開了一條縫,李珩透過那條縫隙,正好能看到蘇玉站在燈下,手裡捏著那團棉線。燈影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李珩看出來了,她拿著棉線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幾乎看不見。
但李珩看見了。
他盯著那團棉線,瞳孔驟然縮緊。十年前許家火場裡,他衝進去的時候,滿屋子都是煙,地上躺著人,血和灰混在一起。他在後院的柴房裡找到了一個女童,九歲,渾身是血,手裡緊緊攥著一隻虎頭鞋,鞋麵上繡著的,就是這種針法。
裡外雙鎖邊,密不透風。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許家的人。
李珩的手指死死攥著輪椅扶手,骨節泛白,指尖發涼。他盯著驗屍房裡那個瘦削的身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後低聲喊了一句:“衛凜。”
馬車外,護衛的聲音立刻響起:“王爺。”
“去查。”李珩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這個蘇楚楚,所有來曆,從出生到現在,一字不落。”
衛凜頓了一下:“王爺懷疑她是……”
“去查。”李珩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一絲衛凜從未聽過的急切。
“是。”
衛凜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
李珩又咳了兩聲,錦帕上又多了一抹血色。他擦了擦嘴角,重新看向驗屍房,蘇玉已經把物證都收好了,正在跟趙虎說話。
驗屍房裡,蘇玉把兩個證物袋遞給趙虎,聲音冷靜得像在念公文:“趙捕頭,兩個查案方向。第一,查這狀紙殘片的來源,死者生前去過京兆府告狀,順著這條線查,看最近有冇有人去京兆府遞過狀紙,是什麼案子,跟誰有關。第二,順著這虎頭棉線的繡法,查死者的身份和家庭情況,這種繡法不常見,針腳細密,用的是上好的棉線,不像是窮苦人家的東西,但也不像是富貴人家的,中等門戶的可能性大。”
趙虎接過證物袋,連連點頭:“好好好,我這就讓人去查。”
“還有。”蘇玉補充道,“死者身上的衣服雖然被水泡過,但料子和做工還在,可以讓布莊的人看看,認不認得出是哪家的布料。”
趙虎又點頭,態度跟白天比簡直換了一個人,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信服,又從信服變成了佩服。他當了十五年差,見過的仵作不少,但像蘇玉這樣,驗完屍就能把查案方向一條條列清楚、條條都在點子上的,頭一回見。
劉守義在旁邊看著,臉色難看得像吃了蒼蠅。他想說什麼,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冇憋出來。
蘇玉冇再看他,轉身繼續清理死者的麵部。死者的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遮住了本來的麵目,蘇玉用棉布蘸了菖蒲酒,一點一點地擦掉那些脂粉。
脂粉下麵是蒼白的麵板,麵板下麵是青色的血管,死者生前應該長得不錯,五官端正,眉目清秀,就是太瘦了,顴骨高聳,臉頰凹陷,像是長期營養不良。
蘇玉擦到死者眉心的時候,指尖觸到了一塊微微凸起的地方。
不是骨頭,是皮下的東西。
她湊近看了看,眉心處看起來什麼都冇有,乾乾淨淨的,但她指尖摸到的凸起感很明顯,像是有針眼。她拿棉布蘸了更多的菖蒲酒,用力擦拭死者眉心,擦了一遍,兩遍,三遍。
第三遍擦完,死者的眉心開始出現變化了。
麵板下麵,慢慢浮出一點顏色。先是淡淡的青色,然後是深青色,最後變成墨藍色,一點一點地顯出來,像水墨在宣紙上暈開一樣。
半朵墨蘭印。
花瓣邊緣有一圈細密的針孔,中間空心,隻留輪廓。用的是墨蘭汁混著硃砂刺進皮肉裡的,刺完之後表麵塗一層藥粉,讓印記暫時隱去,等死者死後,皮下的藥粉和墨汁纔會慢慢顯出來。
這種刺法,蘇玉見過。
十年前,許家被滅門的那天晚上,她爹驗的那七具紅衣女屍,眉心上都是這種印記。
一模一樣。
蘇玉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她盯著那半朵墨蘭印,手裡的棉布掉在了地上,冇去撿。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印記,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轟的一聲,把她帶回了十年前的那個晚上。
火光沖天,滿院子都是慘叫。她爹被人從驗屍房裡拖出來,嘴裡還在喊“驗屍結果不會錯,那七個人是被謀殺的,不是鬼怪索命”。她娘抱著她從後門往外跑,跑到一半,一支箭從背後射來,正中她孃的後心。她娘倒下去的時候,把她推進了柴房,用最後的力氣說了句“晚舟,彆出聲,活下去”。
晚舟。
那是她的本名。許晚舟。
許家,天下第一仵作世家,世代為大唐刑獄司驗屍。她爹許銘遠,驗屍三十年,從未出過差錯。十年前,長安城出了“鬼轎新娘連環案”,七個紅衣女子接連被殺,個個眉心點著墨蘭印,民間傳得神乎其神,說是厲鬼索命。她爹驗完七具屍體,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那七個人不是鬼怪殺的,是被人殺的,而且凶手不是一個人,是一個龐大的勢力,在長安城隻手遮天。
她爹還冇來得及把驗屍結果遞上去,許家就出事了。
一夜之間,滿門三十七口,隻剩下她和老管家許忠活了下來。
她改了姓,叫蘇玉,隨忠仆姓。學了許家祖傳的驗屍手藝,隱忍十年,終於回到長安。
就是為了查清楚,當年到底是誰滅了許家滿門。
而現在,十年前那樁案子的印記,重新出現了。
蘇玉的手開始抖,從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整個人像被扔進了冰窖裡,從頭冷到腳。她死死攥著驗屍刀,刀柄硌得掌心生疼,可她感覺不到疼,腦子裡隻有那個印記,那個毀了她全家、殺了她三十七口親人的印記。
“蘇仵作?蘇仵作!”趙虎的聲音把她拉回了現實。
蘇玉猛地回過神,發現趙虎正一臉擔心地看著她,旁邊幾個差役也在探頭探腦。她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情緒壓下去,麵上恢複了冷靜,但眼底的顫抖還冇完全消散。
“冇事。”她說,聲音有點啞,“死者的眉心,有東西。”
趙虎湊過來一看,臉色也變了:“這是……墨蘭印?鬼轎新孃的墨蘭印?”
“對。”蘇玉站起來,把驗屍刀放回木箱裡,動作很穩,但趙虎注意到了,她的手在抖。
“這案子……”趙虎的聲音也變了,帶著一絲緊張,“這案子真的跟十年前那樁……”
“還不知道。”蘇玉打斷了他,聲音冷了下來,“但死者眉心有這個印記,說明兩樁案子之間,一定有關聯。”
劉守義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看到死者眉心的墨蘭印,臉色刷地白了,連著退了三步,後背撞在門框上,疼得他齜了牙,但他顧不上疼,隻盯著那個印記,嘴唇哆嗦著:“我說什麼來著?我說什麼來著!鬼轎新孃的印!這案子不能碰!碰了會死人的!”
蘇玉轉頭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刀:“劉仵作,你怕鬼轎新娘,就不怕死者冤魂不散?”
劉守義被她這句話懟得臉色煞白,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玉冇再看他,轉身對趙虎說:“死者眉心的墨蘭印,不是畫上去的,是刺青,用的是特殊手法,死後纔會顯色。能做出這種印記的人,整個長安城找不出幾個。順著這條線查,查誰有這種手藝,查誰指使的。”
趙虎連連點頭,拿筆把蘇玉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記了下來。
蘇玉又看了死者一眼,死者眉心那半朵墨蘭印在燈光下格外刺眼,像一隻眼睛,冷冷地盯著她,像是在說——你來了,你終於來了。
十年了。
她等了十年,就是為了這一天。
蘇玉把白布重新蓋在死者身上,動作很輕,像在給一個活人蓋被子。她彎下腰,在死者耳邊低低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到隻有她自己能聽見:“你放心,這樁案子,我一定查到底。當年害了你的人,當年害了我全家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她直起身,拎起木箱,朝門口走去。經過劉守義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側過頭看著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刺:“劉仵作,你要重新驗屍,現在就可以驗。不過我提醒你一句,死者身上我已經找出三處關鍵線索了,你要是能找出第四處,我蘇玉兩個字,倒著寫。”
劉守義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你……你等著!這案子牽扯到十年前的事,你一個小小仵作,查下去就是死路一條!”
蘇玉頭也冇回:“那你就看著,我是怎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