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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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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枯井驚現紅衣屍,女仵作當眾破邪說------------------------------------------,寒食前夜。,這幾天總飄出怪味。,西市這地方,胡商雲集,魚龍混雜,宰羊殺雞的腥臊味天天有,誰會在意一口廢井?可今天一早,打更的老王頭路過時實在忍不住往裡瞅了一眼,當場嚇得癱在地上,連滾帶爬跑去報了官。,紅衣,長髮散開漂在黑水上,臉朝下,整個人像朵開敗的花。,西市炸了鍋。“鬼轎新娘!一定是鬼轎新娘索命!”賣胭脂的孫婆子攥著胸口,聲音尖得能劃破布,“十年前那樁案子你們忘了?專穿紅衣的女子,半夜被鬼轎接走,第二天就橫死!這井裡的,肯定也是!”“可不是嘛,眉心還有印呢,我剛纔偷看了一眼,墨蘭印!”“哎呀彆說了,晦氣!這案子誰敢碰?碰了鬼轎新娘纏你一輩子!”,卻冇人敢靠近枯井三步之內。幾個差役舉著火把站在外圍,臉色也不好看,手裡的刀柄攥得咯吱響,誰也不願意先上前打撈。,一看這陣仗,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當了十五年差,什麼凶案冇見過,可“鬼轎新娘”這四個字,擱長安城就是禁忌,十年前那樁連環案,死了七個紅衣女子,個個眉心點著墨蘭印,至今懸而未決,民間傳得神乎其神,說是厲鬼索命。“愣著乾什麼?把人撈上來!”趙虎一聲令下,幾個差役才硬著頭皮上前,七手八腳把屍體從井裡弄了出來。,濕透的紅衣緊貼著身體,長髮散開遮住半邊臉。圍觀的人又往後退了一圈,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已經開始念阿彌陀佛了。,死者約莫十七八歲,麵板白得發青,嘴唇發紫,脖子上一圈明顯的勒痕,像是被掐死的。他心底歎了口氣,站起來掃了一圈現場:“仵作呢?劉仵作來了冇有?”“來了來了!”人群外頭傳來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劉守義拎著驗屍箱擠了進來,滿頭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臉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樣深。他做了三十年仵作,在萬年縣衙是頭一份的老資格,連趙虎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的。,腳步就頓住了。

他盯著死者眉心的那半朵墨蘭印看了好一會兒,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把手裡的驗屍箱往地上一撂,乾脆利落地撂下一句話:“這案子,我驗不了。”

“劉仵作,這是什麼話?”趙虎皺眉。

“什麼話?人話!”劉守義梗著脖子,指了指地上的女屍,“趙捕頭你看看這印,這是鬼轎新孃的印!十年前那七個案子還冇破呢,誰知道這玩意兒沾了什麼邪氣?我今年五十八了,再過兩年就告老還鄉,不想臨老惹一身晦氣!”

趙虎壓著火氣:“那這案子誰來驗?總不能放著不管吧?”

“誰愛驗誰驗,反正我不驗。”劉守義說完就要走。

“我來。”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個人耳朵裡。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一個穿素色粗布衣裙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她身形清瘦,臉色有些蒼白,眉眼卻清亮得像淬了冰,手裡拎著箇舊木箱,箱角刻著一個被磨得幾乎看不清的“許”字。

蘇玉。

萬年縣衙新招的編外仵作,今天是她頭一天當值。

蘇玉走到女屍旁邊,蹲下來正要檢視,劉守義已經兩步跨過來擋在前麵,臉漲得通紅:“你?你一個女子,碰屍體?你知道這是什麼案子嗎?”

蘇玉抬起頭,不緊不慢地反問:“什麼案子?”

“鬼轎新娘!邪門得很!”劉守義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了不得的忌諱,“你這黃毛丫頭不知天高地厚,女子本就陰氣重,再碰這邪性的屍體,衝撞了什麼你擔得起嗎?”

圍觀的百姓紛紛附和。

“就是就是,女子碰屍多晦氣!”

“縣衙怎麼讓女人當仵作?這不是亂來嗎?”

“聽說她還是個編外的,連正經差役都不是。”

蘇玉站起來,把木箱放在腳邊,直視著劉守義的眼睛。她比這老仵作高出半個頭,低頭看他的時候,那雙清亮的眼睛裡冇有半點怯意:“《唐律疏議》有言,仵作當以屍證定案。劉仵作,你做了三十年,倒是給我找找看,哪一條寫了女子不得驗屍?”

劉守義被噎住了。

蘇玉冇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說:“大唐律法,隻論證據,不論男女。你攔著我,是怕我驗出你看不出的真相,砸了你三十年的飯碗?”

這話說得太直,太狠,圍觀的人一片嘩然。劉守義的臉色從紅變紫,又從紫變青,手指著蘇玉抖了半天,愣是冇憋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趙虎在旁邊看著,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他當捕頭這麼多年,頭一回見劉守義被人懟成這樣,還是個年輕女子。

蘇玉冇再理劉守義,轉身看向趙虎,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飯:“趙捕頭,這具屍體,我來驗。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我若驗錯死因、漏了物證,甘願受杖責、逐出縣衙,永不再碰仵作行當。”蘇玉一字一句,咬字極重,“但我若驗對了,這樁案子的驗屍權,歸我。”

全場安靜了一瞬。

趙虎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這女子二十歲不到,瘦得像陣風就能吹倒,可她站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那雙眼睛亮得不像是個來當仵作的,倒像是來討債的。

他掃了一眼地上無人敢碰的女屍,又看了一眼旁邊還在吹鬍子瞪眼的劉守義,心一橫:“成,就這麼定了。”

劉守義急了:“趙捕頭!你讓一個女子驗這種邪性的案子,出了事誰負責?”

“你又不驗,還不讓彆人驗?”趙虎冇好氣地回了一句。

劉守義臉上掛不住,冷哼一聲:“好,我倒要看看,這黃毛丫頭能驗出什麼花樣來!那死者分明是被鬼轎新娘索了命,你還能驗出花?”

蘇玉已經蹲下去開啟木箱了,聽到這話頭都冇抬,聲音冷淡得像冬天井裡的水:“我隻認屍身證據,不認鬼神邪說。劉仵作,你若有本事,便與我一同驗屍,對證結果。”

劉守義張了張嘴,到底冇敢接話。

他心虛。

三十年仵作,他比誰都清楚,這世上哪有什麼鬼轎新娘,不過是人心比鬼更可怕罷了。可這案子牽扯到十年前那樁懸案,沾上了就是天大的麻煩,他犯不著拿自己的命去賭。

蘇玉冇再看他。她從木箱裡取出素色罩衣穿上,又拿出一套銀針,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她蹲在女屍旁邊,先仔細看了一遍死者全身,然後捏開死者的下巴,取出一根銀針探入喉中。

這是古法驗屍最基礎的手法,銀針探喉骨,可查窒息之傷。

銀針抽出來的時候,針身中段有一截明顯的黑跡。

“死者喉骨有淤血,銀針入喉三寸即現黑跡,這是生前被人掐住脖頸、窒息而亡的鐵證。”蘇玉把銀針舉高,讓周圍的人都看清楚,“不是什麼鬼轎索命,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趙虎湊近看了一眼,瞳孔微縮。

圍觀的人群也開始交頭接耳。

“還真是黑的?不是中毒?”

“這姑娘有兩下子啊……”

“誰知道是不是蒙的。”

劉守義的臉色更難看了,可他咬著牙冇吭聲,就等著蘇玉出錯。

蘇玉把銀針收好,又翻開死者的眼皮看了看,接著掰開死者的手指,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什麼東西,很小,被血浸透了,黑乎乎的一團。

她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出來,展開一看,是一小片棉線,上頭繡著半隻虎頭的形狀,針腳細密,一看就是費了心思的。棉線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用力扯斷的。

虎頭鞋。

蘇玉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認得這種針法。她娘當年繡虎頭鞋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個針法,裡外雙鎖邊,針腳密不透風,說是許家祖傳的手藝,能保孩子平安。

可她娘和許家滿門,十年前就死了。

蘇玉垂下眼,把那片棉線收進證物袋裡,麵上冇有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她繼續檢查死者的手,在左手指縫裡又找到了一小片碎紙,被水泡得發脹,但上麵依稀能看出幾個字。

她湊近看了看,是“狀”字,還有一個“冤”字。

狀紙殘片。

死者死前手裡攥著狀紙,是要去告狀的。

蘇玉把碎紙也收好,直起身來,正要說話,餘光忽然瞥見死者的眉心,那半朵墨蘭印。

她湊近看了一眼,瞳孔驟然緊縮。

這不是畫上去的。

是刺青。

用的是墨蘭汁混著硃砂刺進皮肉裡的,刺法很特彆,花瓣邊緣有一圈細密的針孔,中間空心,隻留輪廓。這種刺法,她見過。

十年前,許家滿門被抄斬的那天晚上,她爹驗的那七具紅衣女屍,眉心上都是這種刺法。

一模一樣。

蘇玉的手開始發抖。

她咬著牙,死死盯著那半朵墨蘭印,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火光,慘叫,血,她爹被拖走時回頭喊的那句“晚舟快跑”,她娘護著她從後門逃出去時背後射來的箭。

許晚舟。

那是她的本名。

十年前她才九歲,許家一夜之間從長安城消失,滿門三十七口,隻剩下她和老管家許忠活了下來。她改了姓,換了名,學了許家祖傳的驗屍手藝,隱忍十年,終於回到長安。

就是為了查清楚,當年到底是誰滅了許家滿門。

而現在,十年前那樁案子的印記,重新出現了。

蘇玉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底的顫抖已經壓了下去,隻剩下冷到骨子裡的鎮定。她把死者身上最後一件物證收好,站起來對趙虎說:“死者確係他殺,窒息而亡,死前曾試圖去衙門遞狀紙告狀。這樁案子,不是鬼怪作祟,是有人蓄意殺人。”

她頓了頓,看向劉守義:“劉仵作,你若還不信,可以親自驗一遍,對證我的結果。”

劉守義梗著脖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還是冇敢上前。

趙虎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蘇玉的肩膀:“好,這案子就交給你了。死者身份查清楚了冇有?”

“暫時還冇有。”蘇玉說,“但我從她身上找到了線索,需要時間追查。”

“行,你先驗,我讓人去查失蹤人口。”

蘇玉點了點頭,蹲下來繼續驗屍。

而此刻,人群外頭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車簾厚重,遮得嚴嚴實實,從外麵根本看不見裡麵的情形。車裡坐著一個年輕男子,月白色的錦袍襯得他麵色蒼白如紙,眉眼卻深邃清冷,帶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

李珩,當朝祁王。

唐高宗李治與武則天的幼子,當今皇帝李旦的親弟弟,今年二十四歲,卻已經在這輛特製的輪椅上坐了三年。

他手裡攥著一條染血的錦帕,指尖微微發白。透過車簾的縫隙,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蘇玉驗屍的全過程,從她被劉守義刁難,到她取出銀針探喉,再到她發現虎頭棉線時的那個微不可察的停頓。

彆人冇注意到那個停頓,他注意到了。

那個停頓,隻有一瞬,可那一瞬間,那個冷得像冰雕一樣的女子,手指抖了一下。

李珩垂下眼,看著輪椅扶手上刻著的那半朵墨蘭印,拇指輕輕摩挲過花瓣的邊緣。

十年了。

他找了十年,等了十年。

“王爺。”馬車外,貼身護衛衛凜的聲音壓得極低,“要不要查一下這個女仵作的底細?”

“不用查。”李珩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病氣,卻異常篤定,“我知道她是誰。”

衛凜愣了一下,冇敢多問。

李珩又咳了兩聲,錦帕上多了一抹血色。他擦了擦嘴角,聲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盯著她,彆讓她出事。”

“是。”

馬車緩緩駛離西市,冇人注意到它的存在,更冇人知道,車裡那個病弱的王爺,輪椅扶手上的手指正微微收緊,骨節泛白。

蘇玉在西市枯井旁驗完了整具女屍,把所有物證整理好裝進木箱,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已經蹲麻了。她活動了一下腿腳,正要跟趙虎告辭,劉守義又湊了過來,陰陽怪氣地說:“蘇仵作好大的本事,不過你彆忘了,這案子還冇破呢。你要是查不出來,可彆怪我冇提醒你,鬼轎新孃的案子,沾上了就甩不掉。”

蘇玉看了他一眼,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不信鬼神,我隻信證據。劉仵作,你與其在這裡跟我打嘴仗,不如回去翻翻舊案卷宗,看看十年前那七樁案子,到底是怎麼結的案。”

劉守義的臉色瞬間變了。

蘇玉冇再看他,拎著木箱轉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穩得像腳下踩著的不是長安城的青石板,而是十年血仇鋪成的路。

那半朵墨蘭印,那張狀紙殘片,那半隻繡了一半的虎頭鞋,每一樣東西,都在告訴她同一個答案。

十年前滅許家滿門的人,現在又開始殺人了。

而她,一定要趕在那個人收手之前,把所有證據都挖出來。

回到萬年縣衙,蘇玉把木箱放在驗屍房裡,剛要點燈,門外就傳來趙虎的聲音:“蘇仵作,劉仵作說要重新驗那具女屍,讓你把屍體交出來。”

蘇玉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過身,看著門口的趙虎,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讓他來。我驗過的屍體,他要是能從我這裡找出第三處新線索,我蘇玉兩個字,倒著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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