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媽走後的第三天,家裏又熱鬧起來了。
這天晚上,郭嘉下班回來,推開門,就看見媽媽和二姨坐在沙發上,正聊得熱火朝天。小洛在二姨懷裏,咯咯笑個不停。
郭嘉愣住了。
“二姨?您什麽時候到的?”
二姨抬起頭,笑得眼睛眯起來。
“下午剛到。你媽去車站接的我。”
郭嘉看向媽媽。
媽媽笑了笑。
“沒告訴你,想給你個驚喜。”
郭嘉不知道該說什麽。
二姨抱著小洛站起來。
“怎麽樣?想二姨沒有?”
小洛摟著她的脖子,親了一口。
二姨笑得合不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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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飯的時候,二姨又下廚了。
她說要讓郭嘉嚐嚐她的手藝。郭嘉說不用,二姨不聽。
廚房裏,二姨係著圍裙,一邊炒菜一邊唱歌。
媽媽在旁邊幫忙,擇菜洗菜。
小洛坐在嬰兒椅上,拿著二姨給他買的小汽車,玩得津津有味。
郭嘉坐在客廳裏,聽著廚房裏的動靜。
鍋鏟聲。
炒菜聲。
二姨的歌聲。
媽媽的唸叨聲。
她忽然覺得,這個家,又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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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馳下班回來,看見二姨,愣了一下。
“二姨?您又來了?”
二姨從廚房探出頭來。
“怎麽,不歡迎?”
程馳趕緊擺手。
“歡迎歡迎,太歡迎了。”
二姨笑了。
“這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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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的時候,二姨做了六個菜。
比上次還多兩個。
程馳看著那一桌子菜,眼睛都亮了。
“二姨,您這是要把我喂胖啊。”
二姨說:“胖點好。你看你瘦的。”
程馳摸摸自己的臉。
“我瘦嗎?”
二姨說:“瘦。得多吃點。”
程馳拿起筷子,開始吃。
吃了幾口,他忽然想起什麽。
“二姨,我有個問題想問您。”
二姨看著他。
“什麽問題?”
程馳說:“您這回來,家裏那邊沒事了?”
二姨說:“沒事了。兒媳婦生了,有人伺候了。”
程馳點點頭。
然後他又問:“那三姨呢?三姨好了嗎?”
二姨說:“還沒好利索。不過快了。”
程馳說:“那小姨呢?小姨女兒考完試了嗎?”
二姨說:“考完了。但她說要陪女兒出去玩,來不了。”
程馳說:“那舅媽呢?”
二姨說:“舅媽家裏有事,暫時來不了。”
程馳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郭嘉。
“郭嘉。”
郭嘉正在給小洛喂飯,頭也沒抬。
“嗯?”
程馳說:“我問你個事。”
郭嘉抬起頭。
“什麽事?”
程馳說:“你家究竟有多少親戚?”
郭嘉愣了一下。
程馳繼續說:“大姨、二姨、三姨、小姨、舅媽。這都五個了。還有沒有?”
郭嘉想了想。
“還有……”
程馳的眼睛瞪大了。
“還有?”
郭嘉說:“還有大舅、小舅、姑媽……”
程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二姨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傻孩子,你問這個幹嘛?”
程馳說:“我就是好奇。這親戚怎麽像聚寶盆一樣,用完一個還有一個?”
二姨笑得更厲害了。
媽媽也在旁邊笑。
郭嘉也笑了。
小洛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跟著笑。
一家人笑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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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完了,程馳說:“真的,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多親戚。”
二姨說:“那是你們家親戚少。”
程馳說:“我們家確實少。我爸媽就我一個。”
二姨說:“那不行。以後讓小洛多生幾個。”
程馳說:“那是他的事,我不管。”
二姨說:“你不管?你不管誰管?”
程馳說:“他自己管。”
二姨搖搖頭。
“你們年輕人,跟我們那一輩不一樣了。”
程馳說:“時代不一樣了嘛。”
二姨說:“時代再怎麽變,人還是要靠人的。”
程馳沒說話。
二姨繼續說:“你看嘉嘉,要不是我們這些親戚輪著來,她能撐到現在?”
程馳看著她。
二姨說:“一個人再能幹,也有撐不住的時候。這時候就得靠人。”
程馳點點頭。
“二姨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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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程馳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郭嘉問他:“怎麽了?”
程馳說:“我在想二姨說的話。”
郭嘉說:“什麽話?”
程馳說:“她說,人還是要靠人的。”
郭嘉沒說話。
程馳繼續說:“我以前總覺得,什麽事自己扛就行了。今天聽她一說,覺得好像不是那麽回事。”
郭嘉說:“怎麽了?”
程馳說:“你看你這段時間,要不是這些姨們輪著來,你早撐不住了。”
郭嘉沒說話。
程馳說:“我是不是也該做點什麽?”
郭嘉愣了一下。
“什麽?”
程馳說:“幫你。”
郭嘉看著他。
程馳說:“我知道我做得不夠。我媽的事,我讓你一個人扛了。保姆的事,我也沒幫上忙。我就是……不知道怎麽幫。”
郭嘉沒說話。
程馳說:“以後你有什麽事,跟我說。我們一起扛。”
郭嘉看著他,眼眶有點酸。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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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郭嘉下樓的時候,發現程馳已經在廚房裏了。
二姨在旁邊看著,笑得一臉褶子。
“你老公說要學做飯。”
郭嘉愣住了。
程馳係著圍裙,手忙腳亂地在炒雞蛋。
“別笑,我認真的。”
郭嘉走過去,看了一眼鍋裏。
雞蛋炒糊了。
程馳看著那鍋黑乎乎的東西,臉有點紅。
“第一次,正常。”
二姨在旁邊說:“正常正常。多練幾次就好了。”
程馳點點頭。
“下次一定行。”
郭嘉站在旁邊,看著那個畫麵。
心裏又暖又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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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程馳又下廚了。
這次炒的是西紅柿雞蛋。
雖然還是有點糊,但比上次好多了。
二姨嚐了一口。
“行,有進步。”
程馳笑了。
郭嘉也笑了。
小洛坐在嬰兒椅上,看著他們笑,也跟著笑。
一家人,又笑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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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郭嘉躺在床上,想起這幾天的事。
二姨來了。
程馳學做飯了。
家裏又熱鬧起來了。
她想起程馳問的那個問題。
“你家究竟有多少親戚?”
她想起二姨說的那句話。
“人還是要靠人的。”
她想起那些姨們。
大姨、二姨、三姨、小姨、舅媽。
一個接一個。
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像聚寶盆一樣。
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不是難過。
是那種被愛著的哭。
一年後的夏天,郭嘉坐在陽台上,拿著手機算了一筆賬。
大姨:來了一次,兩個月。
二姨:來了兩次,累計四個月。
三姨:來了一次,兩個月——最後一個月是躺著過的。
小姨:來了一次,一個月。
舅媽:來了一次,一個月。
兩個嬸嬸:各來了一次,累計兩個月。
七個人,輪著來……
郭嘉看著那個數字,愣了很久。
小洛在客廳裏跑過來跑過去,二姨在後麵追他。
“小洛,別跑,小心摔著!”
小洛不聽,繼續跑。
二姨追上去,一把把他抱起來。
他咯咯笑,摟著二姨的脖子,親了一口。
“二姨姥姥!”
二姨笑得眼睛眯起來。
“這孩子,嘴真甜。”
郭嘉看著那個畫麵,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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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小洛還認生。
大姨第一次來的時候,他躲在郭嘉腿後麵,不肯出來。
大姨蹲下來,拿了個兔子布偶逗他。逗了半天,他才伸手接。
二姨第一次來的時候,他也是這樣。
三姨、小姨、舅媽、嬸嬸——每個人來的時候,他都要認生幾天。
現在不了。
現在誰來他都叫。
“姨姥姥”“姨姥姥”“舅姥姥”“嬸姥姥”。
叫得可親了。
郭嘉有時候下班回來,推開門,看見小洛在某個親戚懷裏笑。
有時候是二姨,有時候是三姨,有時候是舅媽。
她們抱著他,給他講故事,教他唱歌,喂他吃飯。
他笑,她們也笑。
郭嘉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畫麵。
心裏又暖又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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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小洛睡了。
郭嘉坐在沙發上,媽媽在旁邊擇菜,二姨在廚房裏忙活。
電視開著,聲音不大,放著什麽電視劇。
郭嘉看著電視,忽然想起婆婆。
想起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樣子。
電視聲音開得很大。
沒人跟她說話。
沒人陪她。
她隻能看電視。
看完了這個台,換那個台。
看完了白天,看晚上。
日複一日。
郭嘉想起婆婆那些唸叨。
那些“我們梧州”。
那些“兩個雞蛋”。
那些“女人該管的事”。
以前她隻覺得煩。
現在她忽然有點理解了。
一個人,沒有親人,沒有朋友,隻有電視。
換誰,都會變成那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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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想什麽呢?”
媽媽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郭嘉回過神。
“沒什麽。”
媽媽看著她。
“想你婆婆了?”
郭嘉愣了一下。
媽媽怎麽知道?
媽媽沒再問,繼續擇菜。
郭嘉看著她。
六十多了,頭發白了一半,手上全是褶子。但她坐在那兒,擇著菜,偶爾抬頭看看電視,偶爾跟廚房裏的二姨說句話。
她不是一個人。
她有妹妹陪著。
郭嘉又想起婆婆。
一個人在梧州,還是在北京?
不知道。
程馳偶爾會打電話回去。她從來不問。
但有時候,她會想起她。
想起她抱著小洛的樣子,想起她給小洛喂飯的樣子,想起她走的那天,頭也不回的背影。
她不知道婆婆現在過得好不好。
但她希望,她過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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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從廚房裏探出頭來。
“吃飯了!”
郭嘉站起來,往餐廳走。
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
四菜一湯,熱騰騰的。
小洛被媽媽抱出來,坐在嬰兒椅上,拿著小勺子,自己往嘴裏塞。
二姨給他夾菜。
“多吃點,長高高。”
小洛嚼著菜,嘴裏含糊不清地說:“謝謝二姨姥姥。”
二姨笑得合不攏嘴。
“這孩子,嘴太甜了。”
郭嘉坐下來,拿起筷子。
吃著吃著,她忽然笑了。
媽媽問她:“笑什麽?”
郭嘉搖搖頭。
“沒什麽。”
她沒說。
但她心裏在想。
她有媽媽,有大姨、二姨、三姨、小姨,有舅媽,有嬸嬸。
她們都在。
她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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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郭嘉抱著小洛上樓。
哄他睡覺的時候,小洛忽然問:“媽媽,奶奶呢?”
郭嘉愣住了。
“奶奶?”
小洛點點頭。
“奶奶去哪兒了?”
郭嘉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小洛還小,不懂什麽是“回老家”。
他隻記得,有個奶奶,抱過他,喂過他,帶過他。
後來不見了。
郭嘉想了想。
“奶奶回老家了。”
小洛說:“老家在哪兒?”
郭嘉說:“在很遠的地方。”
小洛說:“奶奶還回來嗎?”
郭嘉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小洛沒再問。
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郭嘉坐在床邊,看著那張小臉。
心裏有點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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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郭嘉給程馳發了一條微信。
【郭嘉】:你媽最近怎麽樣?
程馳很快回了。
【程馳】:挺好的。在老家待著呢。
【郭嘉】:一個人?
【程馳】:不是有我爸嗎?
郭嘉看著那行字,不知道該回什麽。
程馳又發了一條。
【程馳】:怎麽突然問這個?
郭嘉想了想。
【郭嘉】:沒什麽。就是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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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郭嘉給媽媽打了個電話。
“媽。”
“怎麽了?”
郭嘉說:“媽,您說,我婆婆一個人,會不會很孤單?”
媽媽沉默了一下。
“怎麽突然問這個?”
郭嘉說:“就是想想。”
媽媽說:“肯定孤單。一個人,沒朋友,沒親人,就一個老頭陪著。換誰誰不孤單?”
郭嘉沒說話。
媽媽繼續說:“但她那個人,你也知道。讓她來,她不來。讓她改,她不改。有什麽辦法?”
郭嘉說:“沒辦法。”
媽媽說:“所以你別想太多。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郭嘉點點頭。
“知道了。”
---
掛了電話,郭嘉坐在陽台上,看著外麵的夜景。
北京的夜,萬家燈火。
她想起婆婆,不知道她現在在幹什麽。
看電視?做飯?睡覺?
不知道。
但她希望,她過得好。
哪怕她那些唸叨,那些規矩,那些“我們梧州”。
她還是希望她過得好。
小洛從屋裏跑出來,抱住她的腿。
“媽媽!”
郭嘉把他抱起來。
小家夥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著她的衣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