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走後的第二週,小姨來了。
小姨是媽媽最小的妹妹,比郭嘉隻大八歲,四十出頭。在老家開了個美甲店,染著紅頭發,愛穿亮色衣服,手機裏全是自拍。
郭嘉去火車站接她。
出站口,小姨老遠就衝她揮手。穿一件熒光粉的外套,拖著個粉色行李箱,戴著大耳環,走路帶風。
“嘉嘉!嘉嘉!”
郭嘉迎上去。
小姨一把抱住她。
“哎喲,想死我了!”
郭嘉被她抱得有點喘不過氣。
“小姨,您輕點。”
小姨鬆開她,上下打量。
“瘦了。比你媽說的還瘦。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郭嘉說:“吃了。”
小姨不信。
“吃了能瘦成這樣?回去我給你做飯。我雖然不開飯館,但我做的飯可好吃了。”
郭嘉看著她那個樣子,不知道該說什麽。
小姨拉著行李箱,走得飛快。
“走吧走吧,回家。我想小洛了。”
小姨來了之後,家裏的畫風就變了。
第一天,她教小洛玩手機。小洛戳螢幕戳得津津有味,郭嘉下班回來一看,說了她一頓。
第二天,她給小洛買冰淇淋。小洛吃得滿臉都是,郭嘉回來一看,又說了她一頓。
第三天,她帶小洛去公園玩,回來晚了。郭嘉站在門口等著,臉都黑了。
小姨委屈:“我這不是想讓他開心嗎?”
郭嘉哭笑不得。
但小洛喜歡她。天天跟在她後麵,“小姨姥姥、小姨姥姥”地叫,叫得可親了。
郭嘉拿她沒辦法。
第四天晚上,小姨吃完飯,說要出去轉轉。
郭嘉說:“去哪兒?”
小姨說:“樓下。我聽說你們小區有個廣場舞隊,我想去看看。”
郭嘉愣了一下。
“您還跳廣場舞?”
小姨說:“那當然。我在老家是領舞。”
郭嘉看著她那個紅頭發、熒光粉外套,不知道該說什麽。
“去吧。別太晚。”
小姨高高興興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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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後,小姨回來了。
臉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
“嘉嘉!你們小區的廣場舞隊太厲害了!那個曲子我都會,跳得可開心了!”
郭嘉說:“那就好。”
小姨說:“明天還去。”
第五天晚上,小姨又去了。
第六天晚上,又去了。
第七天晚上,郭嘉下班回來,發現家裏有個老頭。
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穿著運動服,坐在沙發上,笑得一臉褶子。
小姨在旁邊,臉有點紅。
郭嘉愣住了。
“這……”
小姨趕緊站起來。
“嘉嘉,這是老李。我們跳舞認識的。”
老頭站起來,伸出手。
“你好你好,我是老李。你小姨舞跳得真好。”
郭嘉握了握手,不知道該說什麽。
老頭說:“我退休了,沒事幹,就愛跳廣場舞。你小姨一來,我們隊裏都轟動了。跳得太好了!”
小姨在旁邊說:“沒有沒有,一般一般。”
老頭說:“怎麽一般?你那個轉身,那個扭腰,專業的!”
郭嘉看著他們倆,腦子裏有點懵。
小姨說:“老李就是來坐坐,喝杯茶。這就走了。”
老頭說:“對對對,走了走了。明天晚上還來跳啊!”
小姨說:“來,一定來。”
老頭走了。
門關上。
郭嘉看著小姨。
“小姨,什麽情況?”
小姨臉更紅了。
“沒什麽情況。就是跳跳舞,認識認識。”
郭嘉說:“他是不是對您有意思?”
小姨說:“瞎說什麽。他就是舞友。”
郭嘉不信。
但她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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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晚上,老頭又來了。
這次帶了水果。
一兜橘子,一兜蘋果,一兜香蕉。
小姨說:“老李,你帶這些幹嘛?”
老李說:“第一次來,不好意思空手。”
郭嘉看著那三兜水果,心裏想:這是第一次嗎?昨天不是來過了?
老李坐下來,開始聊天。
問小姨老家哪裏的,做什麽的,孩子多大了,為什麽來北京的。
小姨一一回答。
老李聽著,頻頻點頭。
“你一個人在北京,不容易啊。”
小姨說:“還行。幫我外孫女帶孩子。”
老李說:“那更不容易了。辛苦了辛苦了。”
聊了半小時,老李走了。
郭嘉看著小姨。
“小姨,他真的隻是舞友?”
小姨說:“舞友怎麽了?舞友就不能來坐坐?”
郭嘉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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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晚上,老李又來了。
這次帶了花。
一束紅玫瑰。
小姨愣住了。
老李把花遞給她。
“送你的。”
小姨說:“老李,這……這不行。”
老李說:“怎麽不行?你跳舞跳得好,我欣賞你。送個花怎麽了?”
小姨說:“我有老公。”
老李愣了一下。
“你有老公?”
小姨說:“有啊。在老家呢。”
老李的臉紅了。
“那、那我怎麽沒見過?”
小姨說:“他沒來。他得上班。”
老李站在那裏,捧著那束花,不知道該說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那、那這花……”
小姨說:“謝謝你。但我不能收。”
老李點點頭,把花收回來。
“行,我明白了。那、那我走了。”
他走了。
門關上。
郭嘉看著小姨,憋著笑。
小姨瞪她一眼。
“笑什麽笑?”
郭嘉說:“小姨,您魅力真大。”
小姨說:“去去去。”
但她臉紅了。
第十天晚上,小姨沒去跳舞。
她說累了。
郭嘉知道,她是不想再見到老李。
但老李沒放棄。
第十一天,他找上門來了。
這次沒帶花,帶了一袋他自己做的醬牛肉。
“我自己做的,嚐嚐。”
小姨說:“老李,你不用這樣。”
老李說:“我知道你有老公。但我就是想對你好。不行嗎?”
小姨愣住了。
老李繼續說:“我老伴走了三年了。我一個人過,沒意思。你來了,我覺得有盼頭了。我知道你有老公,我不強求。但我就想對你好,不行嗎?”
小姨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郭嘉站在旁邊,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老李把醬牛肉放下。
“你們嚐嚐。好吃的話,我再做。”
他走了。
門關上。
小姨坐在沙發上,看著那袋醬牛肉,發了很久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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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小姨給老家打了電話。
郭嘉聽見她在電話裏說:“有個老頭,跳舞認識的,對我挺好……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會的……就是想跟你說一聲……”
掛了電話,她坐在床上,又發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她沒去跳舞。
第三天,也沒去。
第四天,老李又來了。
這次沒帶東西,就站在門口。
“你不去跳舞了?”
小姨說:“嗯,不去了。”
老李說:“因為我?”
小姨沒說話。
老李說:“你別這樣。你不去跳舞,我們隊裏都想你。”
小姨說:“我想想吧。”
老李點點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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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最後還是沒去跳舞。
但她加了老李的微信。
兩個人偶爾聊聊天,說說廣場舞的事。
老李還是會給她發訊息,說今天跳了什麽曲子,誰誰誰跳得不好,誰誰誰又請假了。
小姨看看,回兩句。
郭嘉有時候看見她對著手機笑。
“小姨,笑什麽呢?”
小姨趕緊收起手機。
“沒什麽。”
郭嘉笑了。
小姨瞪她一眼。
“笑什麽笑?”
郭嘉說:“小姨,您真可愛。”
小姨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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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待了一個多月。
一個多月裏,她把家裏每個人都逗笑了。
連程馳那種不愛笑的人,都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有一天,程馳說:“小姨,您別走了。留下吧。”
小姨說:“不行。我女兒要高考了,得回去陪她。”
程馳說:“那考完再來。”
小姨說:“行。考完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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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走的那天,老李來送了。
站在小區門口,遠遠地看著。
小姨看見他,走過去。
“老李,我走了。”
老李說:“還回來嗎?”
小姨說:“不知道。”
老李說:“回來的時候,告訴我一聲。”
小姨點點頭。
老李轉身走了。
小姨看著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郭嘉走過去。
“小姨,您喜歡他?”
小姨愣了一下。
“瞎說什麽。”
郭嘉沒再問。
小姨上了車,走了。
小姨走後的第二天,媽媽宣佈——
“嘉嘉,你舅媽明天到。”
郭嘉愣住了。
“舅媽?”
“嗯。你舅媽聽說這邊需要人,說要來幫忙。”
郭嘉不知道該說什麽。
舅媽,媽媽的弟弟的媳婦,平時來往不多。逢年過節見一麵,客客氣氣的。她怎麽會來?
“媽,舅媽她……”
“她主動說的。說你在北京不容易,能幫一把是一把。”
郭嘉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麽。
第二天下午,舅媽到了。
郭嘉去火車站接她。
北京西站,她已經來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舅媽五十六歲,頭發花白,穿著樸素的衣服,拎著一個舊行李箱。出站口,她看見郭嘉,笑了笑,沒說話。
郭嘉迎上去。
“舅媽。”
舅媽點點頭。
“走吧。”
她拉著行李箱,走得穩穩的。
郭嘉跟在後麵,不知道該說什麽。
到家的時候,小洛正在地墊上玩。
看見郭嘉,伸手要抱。然後看見舅媽,愣住了。
舅媽蹲下來,看著他,笑了笑。
沒說話。
小洛也看著她,沒動。
舅媽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是一個小布包,手工縫的,裏麵裝著幾顆紅棗。
她拿出一顆,遞給小洛。
小洛接過去,看了看,放進嘴裏。
嚼了嚼,眼睛亮了。
舅媽笑了。
還是沒說話。
郭嘉站在旁邊,看著那個畫麵。
心裏有點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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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媽的“隱形術”
舅媽來了之後,家裏的畫風又變了。
小姨是熱鬧,舅媽是安靜。
安靜到有時候郭嘉都忘了她在。
早上起來,廚房已經收拾幹淨了。郭嘉問媽媽:“媽,誰收拾的?”
媽媽說:“你舅媽。”
中午回來,飯已經做好了。四菜一湯,擺在桌上。
晚上回來,家裏整整齊齊的。小洛幹幹淨淨的,玩具收好了,衣服疊好了。
郭嘉有時候想跟她說說話。
“舅媽,您歇會兒。”
舅媽笑笑。
“不累。”
“舅媽,您喜歡吃什麽?”
舅媽笑笑。
“什麽都行。”
“舅媽,您想不想出去逛逛?”
舅媽笑笑。
“不用。你忙你的。”
郭嘉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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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小洛喜歡她。
小洛天天跟在她後麵,叫“舅姥姥,舅姥姥”。
舅媽也不嫌煩。
小洛玩,她在旁邊看著。小洛鬧,她哄著。小洛睡,她守在旁邊。
不說話,但一直在。
郭嘉有時候看著那個畫麵,心裏又暖又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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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郭嘉忍不住了。
“舅媽,您為什麽不愛說話?”
舅媽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沒什麽好說的。”
郭嘉說:“那您為什麽願意來幫忙?”
舅媽想了想。
“你媽打電話來說你難。我想著,能幫一把是一把。”
郭嘉看著她。
“舅媽,謝謝您。”
舅媽擺擺手。
“謝什麽。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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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媽的神秘
舅媽話少,但手裏的事一件沒落下。
有一天,郭嘉發現家裏多了個東西——陽台角落放著一盆花,綠油油的,開著小黃花。
她問媽媽:“媽,這花哪兒來的?”
媽媽說:“你舅媽種的。”
郭嘉愣了一下。
“舅媽還會種花?”
媽媽說:“嗯。她說你陽台空著,種點花好看。”
郭嘉走到陽台,看著那盆花。
舅媽正在旁邊晾衣服。
“舅媽,這花叫什麽?”
舅媽說:“長壽花。好養。”
郭嘉說:“好看。”
舅媽笑笑,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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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天,郭嘉發現冰箱裏多了幾罐東西。
她開啟一看,是醃的鹹菜。蘿卜、黃瓜、辣椒,整整齊齊的。
她問媽媽:“媽,這鹹菜哪兒來的?”
媽媽說:“你舅媽做的。”
郭嘉愣住了。
“舅媽什麽時候做的?”
媽媽說:“你上班的時候。她說你們平時忙,沒時間做,她閑著也是閑著。”
郭嘉看著那些鹹菜罐子,心裏又暖又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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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媽待了一個半月。
一個半月裏,她沒說過幾句多餘的話。
但家裏,從來沒有這麽幹淨過。
小洛,從來沒有這麽乖過。
郭嘉,從來沒有這麽踏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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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媽走的那天,小洛又哭了。
但他已經習慣了。
他知道,舅媽走了,還會有人來。
舅媽蹲下來,摸著他的臉。
沒說話。
隻是笑了笑。
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布包,塞給小洛。
小洛開啟一看,是幾顆紅棗。
舅媽站起來,拎起那個舊行李箱,走了。
門關上。
郭嘉站在客廳裏,看著那扇門。
心裏不空。
她知道,還會有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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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郭嘉坐在沙發上,想起這些日子來的姨們。
大姨、二姨、三姨、小姨、舅媽。
每個人都不一樣。
大姨穩重,二姨活潑,三姨細心,小姨熱鬧,舅媽安靜。
但她們都來了。
都幫她帶了孩子。
都讓她撐了下來。
她想起小姨被老頭追上門的樣子,想起舅媽那些鹹菜罐子,想起那些花,那些紅棗。
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