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馳回來的那天,是週四。
郭嘉早上出門的時候,收到他的微信:【今天下午三點到,晚上能趕上回家吃飯。】
她看著那行字,心裏暖了一下。
三天沒見了。
這三天,她每天五點起床,六點出門,晚上七點到家。中間換乘三次,站著睡著兩次,被擠得貼在車門上一次。小洛晚上還是鬧,她抱著他在屋裏走來走去,走到腿軟。婆婆還是那張臉,公公話少但活多,張姐的瓜子殼每天一撮。
她撐過來了。
現在程馳要回來了。
下午四點,郭嘉提前開始收拾東西。
王總監路過,看見她,笑了笑。
“今天走得早?”
她點點頭。
“老公出差回來。”
王總監“哦”了一聲,沒再問。
四點十分,她下樓。
地鐵裏人還不多。她找了個座位坐下,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今天的工作還沒做完——三個媽媽沒回訊息,兩個版權問題要跟進,一個指令碼要改。
但她不想想了。
就想快點到家。
六點四十,她出地鐵。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她快步往家走,走到小區門口,看見一輛計程車停下來。
程馳從車上下來。
她愣了一下。
程馳也看見她了。
兩個人站在那兒,隔著幾米,互相看著。
然後程馳走過來,一把把她抱住。
她靠在他肩膀上,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飛機上的味道,酒店的味道,三天沒見的那種味道。
“累不累?”他問。
她點點頭。
他抱緊了一點。
“我回來了。”
---
推開門,小洛正在地墊上玩。看見程馳,他愣了一下,然後伸手要抱。
程馳走過去,把他抱起來。
小洛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著他的衣領。
這個動作,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郭嘉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爺倆,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難過,是別的什麽。
婆婆從廚房探出頭來。
“回來了?”
“嗯。”
公公在旁邊擇菜,抬起頭看了一眼。
“瘦了。”
程馳笑了笑。
“出差嘛,吃不好。”
張姐從廚房裏出來,手裏還拿著鍋鏟。看見程馳,她笑了笑。
“這就是孩子爸?挺精神的。”
郭嘉介紹了一下。
張姐點點頭,又回廚房了。
晚上吃飯,六個人圍在一張小桌子前。
張姐做的飯,四菜一湯。程馳吃了兩碗,婆婆給他夾菜,公公給他倒水,小洛坐在嬰兒椅上,自己抓著勺子往嘴裏塞。
郭嘉坐在那兒,看著這一桌子人,忽然有點恍惚。
三天前,她還一個人在地鐵上站著睡著。
現在,一家人都在。
吃完飯,程馳幫張姐收拾碗筷。
婆婆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公公去陽台抽煙。
郭嘉抱著小洛上樓,哄他睡覺。
小洛今天沒鬧,聽著她講故事,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她把他放進小床,蓋好毯子,輕輕關上門。
下樓。
程馳已經收拾完,坐在沙發上。
她在他旁邊坐下。
“這幾天怎麽樣?”他問。
她想了一下,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還行。”她說。
程馳看著她。
“真的?”
她沒說話。
程馳等了一會兒。
“我媽又說什麽了?”
她搖搖頭。
“沒說什麽。”
程馳看著她,眼神裏有點什麽。
“那怎麽了?”
她想了想。
“我媽給我轉了五千塊。”
程馳愣了一下。
“五千塊?她哪來的錢?”
“她去給人家記賬了。一個月兩千。”
程馳沉默了。
郭嘉繼續說:“她六十二了。腰不好。爸剛能自己走路。她去給人記賬,一個月兩千,給我轉五千。”
程馳沒說話。
郭嘉靠在他肩膀上。
“我覺得我挺沒用的。”
程馳攬著她。
“你怎麽沒用了?”
她沒說話。
程馳等了一會兒。
“你每天五點起來,六點出門,晚上七點回來。你過了一個方案,麵試了保姆,跑了一趟急診,撐了三天。你怎麽沒用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程馳。”
“嗯?”
“謝謝你回來。”
他沒說話,隻是把她抱緊了一點。
---
晚上,小洛又醒了。
郭嘉剛要起來,程馳按住她。
“我去。”
她愣了一下。
程馳已經下床,去嬰兒房了。
她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的聲音。
小洛在哭,程馳在哄。輕輕地拍著,走來走去,嘴裏唸叨著“乖,不哭,爸爸在”。
哭聲漸漸小了。
漸漸沒了。
她閉上眼睛。
睡著之前,她想起一件事。
明天,還要五點起床。
還要找媽媽。
還要改指令碼。
還要盯版權。
但今天,程馳回來了。
這就夠了。
第36章 找媽媽
程馳回來的第二天,郭嘉又開始了找媽媽。
早上六點出門,地鐵上她把昨天沒回訊息的三個媽媽又翻出來看了一遍。小雅、阿朱、莉莉,三個人的對話方塊都停在她最後發的那條訊息上。
小雅那邊,她問的是“你老公那邊,需要我跟他解釋一下嗎?”——未讀。
阿朱那邊,她問的是“你婆婆擔心什麽?我可以跟她聊聊。”——未讀。
莉莉那邊,她什麽都沒來得及問,就被拉黑了。對話方塊裏隻剩一個紅色感歎號。
她盯著那個感歎號,心裏堵得慌。
憑什麽?
憑什麽媽媽想講個故事,要老公同意、婆婆點頭、全家開會?
憑什麽她們想做一件自己的事,這麽難?
她想起自己剛生完孩子那會兒,想回單位上班,婆婆說“孩子那麽小,你去上什麽班”。想請保姆,婆婆說“我不就是保姆”。想過方案,婆婆說“你寫那玩意兒能掙幾個錢”。
她懂。
她太懂了。
但她不懂怎麽解決。
上午十點,王總監又把她叫進會議室。
“找媽媽進展怎麽樣?”
郭嘉把情況說了一遍。三個媽媽,一個拉黑,兩個已讀不回。
王總監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問題在哪兒嗎?”
郭嘉點頭。
“她們不是不願意,是有人不讓。”
王總監點點頭。
“那你怎麽解決?”
郭嘉想了想。
“我……不知道。”
王總監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畫了一個圈。
“你現在是在用‘郭嘉’的方式解決問題。但你需要用‘產品經理’的方式。”
郭嘉愣了一下。
“什麽意思?”
王總監在圈裏寫了幾個字。
使用者痛點:媽媽想表達,但有阻力。
阻力來源:老公、婆婆、家庭觀念。
解決方案:降低阻力,提高動力。
他轉過身,看著她。
“降低阻力,懂嗎?”
郭嘉看著那幾個字,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轉。
降低阻力。
提高動力。
她想起小雅的老公。他不是壞人,就是覺得“拋頭露麵”不好。如果她不是“拋頭露麵”,而是“在家錄”“匿名”“不露臉”呢?
她想起阿朱的婆婆。她不是壞婆婆,就是覺得“不務正業”。如果這個“業”不是副業,是正經工作呢?如果能讓婆婆覺得“我兒媳婦有本事,能掙錢”呢?
她想起莉莉。她什麽都沒說就拉黑了她。也許不是不願意,是怕被拒絕,怕自己不夠好,怕錄出來沒人聽。
降低阻力。
提高動力。
她站起來。
“我試試。”
下午兩點,郭嘉重新加了莉莉的微信。
這次她沒有直接發訊息,而是先發了一個好友申請,備注寫的是:“我是郭嘉,之前冒昧了。想跟你聊聊,不是約稿,就是想聽聽你的故事。”
等了十分鍾。
通過了。
郭嘉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
【郭嘉】:莉莉,對不起,之前可能太急了。我就是想跟你說,你願意講故事嗎?不是錄,就是講給我聽。
那邊沉默了很久。
然後莉莉回了。
【莉莉】:你為什麽找我?
郭嘉看著那行字,想了很久。
【郭嘉】:因為你是媽媽。因為你的孩子八個月。因為我知道你有多難。
又沉默了很久。
【莉莉】:你怎麽知道?
【郭嘉】:因為我也難。
這次莉莉回得快了。
【莉莉】:有多難?
郭嘉握著手機,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她想了想,開始打字。
寫自己產後返崗,版麵被砍,變成打雜的。寫自己找工作,被拒五次,被騙一次。寫自己每天五點起床,擠兩個半小時地鐵,站著睡著過兩次。寫婆婆的規矩,兩個雞蛋,那些“我們梧州”的話。寫賣掉的鐲子,一萬四千八。寫小洛發燒的那個夜晚,她抱著他在醫院等到淩晨一點。
寫了很多。
發出去之後,她有點後悔。太多了。太沉了。太個人了。
但莉莉回了。
【莉莉】:我婆婆也那樣。
郭嘉看著那行字,眼眶酸了。
【莉莉】:我老公也什麽都不管。
【莉莉】:我也想過離婚。
【莉莉】:但我捨不得孩子。
郭嘉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麽。
【莉莉】:你那個故事,我願意講。
郭嘉愣住了。
【莉莉】:不是錄。是講給你聽。
【莉莉】:你要聽嗎?
郭嘉回了一個字。
【郭嘉】:要。
下午三點,郭嘉給小雅打電話。
“小雅,我是郭嘉。不錄,就是想跟你聊聊。”
小雅沉默了一下。
“聊什麽?”
“聊你老公為什麽不讓你錄。”
小雅沒說話。
郭嘉等了一會兒。
“他是不是怕你拋頭露麵?”
小雅輕輕“嗯”了一聲。
“他是哪兒人?”
“山西的。”
郭嘉想了想。
“他爸媽是不是也在老家?”
“嗯。”
“他們是不是也覺得,女人不該在外麵跑?”
小雅又“嗯”了一聲。
郭嘉明白了。不是老公壞。是老公被從小教育成這樣。他可能自己都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
“小雅,如果我告訴你,不用拋頭露麵,在家錄,不露臉,匿名,不告訴任何人是你——你老公還會不同意嗎?”
小雅沉默了一會兒。
“我……可以試試。”
郭嘉笑了。
“那我等你訊息。”
下午四點,郭嘉給阿朱發訊息。
【郭嘉】:阿朱,你婆婆擔心什麽?
阿朱這次回得快了。
【阿朱】:她怕我亂花錢。
郭嘉愣了一下。
亂花錢?
錄個音訊,花什麽錢?
她想了想,明白了。阿朱的婆婆,可能以為錄故事要交錢,要買裝置,要搭進去什麽。老人家不懂這些,隻知道“別往外拿錢”。
【郭嘉】:你告訴她,這個不花錢。公司出裝置,出場地,出人。你去了,人家還給你錢。
阿朱回了一串問號。
【阿朱】:還給我錢?
【郭嘉】:嗯。有報酬的。
【阿朱】:多少?
郭嘉報了個數。不高,但對一個全職媽媽來說,是一筆能自己支配的錢。
阿朱發了一串感歎號。
【阿朱】:那我婆婆肯定同意!
郭嘉笑了。
下午五點,她坐在工位上,把這三個媽媽的情況整理了一遍。
莉莉,孩子八個月,想離婚但捨不得。她的故事一定有人想聽。那些深夜裏的掙紮,那些不為人知的眼淚,那些想走又走不了的困局——有的是媽媽跟她一樣。
小雅,孩子一歲半,聲音溫柔,適合睡前故事。老公山西人,怕拋頭露麵。匿名錄就行,不露臉,不署名,誰也不知道是她。
阿朱,孩子兩歲,婆婆怕花錢。有報酬就行。告訴她能掙錢,她就能說服婆婆。
她一條一條寫下來,寫完,看著筆記本上那幾行字,忽然想起王總監說的那些話。
降低阻力。提高動力。
她做到了。
不是用多高明的辦法,就是把自己當媽媽,想她們在想什麽,怕她們在怕什麽。
晚上七點半,郭嘉到家。
推開門,小洛正在地墊上玩。看見她,立刻伸手要抱。
她把他抱起來,小家夥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著她的衣領。
張姐從廚房探出頭來。
“回來啦?飯馬上好。”
郭嘉點點頭。
婆婆在沙發上看電視,沒看她。
公公在旁邊擇菜,抬頭看了她一眼。
“今天挺高興?”
郭嘉愣了一下。
“有嗎?”
公公點點頭。
“有。”
郭嘉笑了笑,沒說話。
抱著小洛上樓。
關上門,她坐在床邊,開啟手機。
三個對話方塊。
莉莉:郭姐,我想好了。我講。
小雅:郭姐,我跟我老公說了,他同意了。
阿朱:郭姐,我婆婆同意了!我什麽時候可以錄?
她看著那三行字,忽然想哭。
不是難過。
是那種“原來我也可以”的想哭。
她想起今天在會議室裏,王總監問她“你怎麽解決”的時候,她腦子裏一片空白。
現在她知道了。
不是因為她有多厲害。
是因為她是媽媽。
她知道媽媽在想什麽。
晚上,小洛睡了。
郭嘉坐在床上,開啟筆記本,把今天的事記下來。
找到莉莉的方式:不約稿,隻傾聽。
找到小雅的方式:匿名,不露臉。
找到阿朱的方式:告訴她能掙錢。
降低阻力。提高動力。
她合上筆記本,躺下來。
程馳在旁邊,已經睡著了。
她看著天花板,想起今天的事。
三個媽媽。
三個故事。
三扇門。
她敲開了。
她想起那些媽媽們的臉——雖然沒見過,但她能想象。疲憊的,焦慮的,想說什麽又不敢說的。和她一樣。
她笑了。
不是那種得意的笑,是那種“原來這就是產品經理”的笑。
明天,繼續。
還有更多媽媽要找。
還有更多阻力要降。
還有更多動力要提高。
但她不怕了。
因為她知道——她是媽媽,她懂媽媽。
這是她的優勢。
第二天早上,五點二十,郭嘉起床。
下樓的時候,公公已經在廚房裏了。鍋裏煮著粥,案板上放著切好的鹹菜。
“爸,早。”
“早。今天有雨,帶傘了嗎?”
郭嘉愣了一下。她沒看天氣預報。
“沒帶。”
公公從抽屜裏拿出一把傘,遞給她。
“拿著。”
她接過來。
“謝謝爸。”
公公沒說話,繼續煮粥。
六點整,她出門。
外麵果然下著雨,不大,但密。她撐著傘往地鐵站走,鞋濕了,褲腳濕了,但身上沒濕。
地鐵裏人還是那麽多。她擠上去,靠著車門站著,從包裏掏出手機,開始給莉莉發訊息。
【郭嘉】:莉莉,今天有空嗎?想聽聽你的故事。
莉莉很快回了。
【莉莉】:下午兩點,孩子睡著以後。
【郭嘉】:好。
下午兩點,郭嘉準時給莉莉打電話。
莉莉的聲音有點沙啞,帶著南方口音。她講了很多。
講她怎麽從湖南嫁到北京,以為能過上好日子。講她老公怎麽從談戀愛時的溫柔變成婚後的冷漠。講她婆婆怎麽從第一天起就看不上她,說她做的飯不好吃,帶的娃不好,什麽都不好。講她怎麽一個人帶孩子,一個人熬那些沒人替的夜。
講著講著,她哭了。
郭嘉聽著她哭,沒說話。
哭完了,莉莉說:“對不起,我是不是太囉嗦了?”
郭嘉說:“沒有。我聽著呢。”
莉莉沉默了一下。
“你剛才怎麽不說話?”
郭嘉想了想。
“因為我不知道說什麽。你說的這些,我都經曆過。我也想哭。”
莉莉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說:“郭姐,謝謝你。”
郭嘉愣了一下。
“謝什麽?”
“謝謝你聽我說。”
掛了電話,郭嘉坐在工位上,很久沒動。
下午四點,她給小雅打電話。
小雅的聲音溫柔,軟軟的,像她想象的那樣。
她們聊了半小時,聊怎麽錄,聊用什麽裝置,聊匿名的事。小雅說,她老公其實也不是壞人,就是從小被教育成這樣,覺得女人不該出頭。
“那你呢?”郭嘉問,“你怎麽想?”
小雅沉默了一下。
“我想試試。”
郭嘉笑了。
“那就試。”
下午五點,她給阿朱發訊息。
【阿朱】:報酬的事,你跟你婆婆說了嗎?
【阿朱】:說了。她讓我問,什麽時候能拿到錢。
郭嘉笑了。
【郭嘉】:錄完就給。
【阿朱】:那我明天就能錄!
晚上七點半,郭嘉到家。
推開門,小洛正在地墊上玩。看見她,伸手要抱。
她把他抱起來,小家夥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著她的衣領。
張姐從廚房探出頭來。
“回來啦?飯馬上好。”
郭嘉點點頭。
婆婆在沙發上看電視,沒看她。
公公在旁邊擇菜,抬頭看了她一眼。
“今天雨大,淋濕了嗎?”
她搖搖頭。
“沒,有傘。”
公公點點頭,繼續擇菜。
晚上,小洛睡了。
郭嘉坐在床上,開啟手機,又看了那三條訊息。
莉莉說下週錄。
小雅說這周試音。
阿朱說明天就來。
她笑了。
放下手機,躺下來。
程馳在旁邊,呼吸均勻。
她看著天花板,想起今天莉莉哭的時候。
想起她說的那些話。
想起自己聽完之後,不知道該說什麽的那一刻。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沒用。
現在她知道,有時候不用說話。聽著就行。
媽媽們需要的,就是一個聽的人。
她可以是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