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洛退燒後的第三天，郭嘉的生活終於恢複了一點秩序。
早上六點出門，晚上七點到家。小洛不燒了，但還有點咳嗽，晚上睡不踏實，總要醒兩三次。郭嘉抱著他在屋裏走來走去，走到腿軟，走到天亮。
張姐上崗了。
第一天來，她帶了一袋瓜子。郭嘉看見那袋瓜子，心裏咯噔一下。但張姐說：“你放心，我帶娃的時候不嗑。娃睡了再嗑。”
她說到做到。小洛醒著的時候，她陪玩、喂飯、換尿布，手腳利索。小洛睡了，她才從兜裏掏出幾顆瓜子，坐在陽台上，對著窗戶嗑。
婆婆看不慣。
“天天嗑瓜子，像什麽樣子？”
郭嘉沒接話。
張姐聽見了，也沒接話，繼續嗑。
郭嘉覺得，能忍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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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這邊，“媽媽講故事”方案過了，進入執行階段。
王總監說：“你負責找媽媽。”
找媽媽。
郭嘉一開始覺得這活兒簡單。她自己是媽媽，認識一群媽媽，在媽媽群裏吼一嗓子，不就有了嗎？
吼了一嗓子，確實有人報名。
但真正開始聊，問題就來了。
第一個媽媽，叫小雅，孩子一歲半。郭嘉跟她聊了半小時，覺得她聲音溫柔，表達清晰，適合錄音。小雅也答應得好好的。
第二天，小雅發來微信：“郭姐，對不起，我老公不讓。他說拋頭露麵的，不好。”
郭嘉愣了半天。
拋頭露麵？
錄個音訊，拋什麽頭露什麽麵？
但她沒說什麽，回了個“沒關係”。
第二個媽媽，叫阿朱，孩子兩歲。聊得更好，連錄什麽內容都想好了。第三天，她發來訊息：“郭姐，我婆婆知道了，說我不務正業。算了。”
第三個媽媽，叫莉莉，孩子八個月。聊完沒說什麽，直接拉黑了。
郭嘉看著那個紅色感歎號，有點懵。
她把這些事跟王總監說了。
王總監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知道問題在哪兒嗎？”
郭嘉搖頭。
“你找的是‘媽媽’，不是‘講故事的人’。”王總監說，“媽媽有顧慮，有家庭，有老公有婆婆。你得幫她們解決這些顧慮。”
郭嘉愣了一下。
“怎麽解決？”
王總監笑了笑。
“你是媽媽。你不知道怎麽解決？”
郭嘉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給小雅發了一條微信。
“你老公那邊，需要我跟他解釋一下嗎？”
小雅沒回。
她又給阿朱發了一條。
“你婆婆擔心什麽？我可以跟她聊聊。”
阿朱也沒回。
郭嘉放下手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王總監說得對。
她是媽媽。她知道媽媽有多難。
但知道是一回事，解決是另一回事。
她不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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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郭嘉在工位上刷手機，翻到媽媽梁芝麻的微信。
上一次聊天，還是三天前，媽媽問小洛退燒了沒。
她點開對話方塊，打了幾個字。
【郭嘉】：媽，在嗎？
很快回了。
【梁芝麻】：在。你那邊怎麽樣？
郭嘉看著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想了想，開始打字。
把最近的事一件一件說了一遍。
方案過了。
找媽媽不順利。
小洛好了，但晚上還鬧。
張姐來了，愛嗑瓜子。
婆婆還是那樣。
程馳出差，三天沒見。
打了一長串，發出去。
等了一會兒，媽媽回了。
【梁芝麻】：你爸最近好多了。
郭嘉愣了一下。
【郭嘉】：真的？
【梁芝麻】：嗯。能自己走路了，不用人扶。說話也比以前清楚。今天還自己下樓走了一圈。
郭嘉看著那行字，心裏暖了一下。
【郭嘉】：太好了。
【梁芝麻】：他現在每天下午都去小區花園走兩圈。你大姨二姨她們看見了，都誇他恢複得好。他還不讓誇，說“走個路有什麽好誇的”。
郭嘉想起爸爸剛住院那會兒的樣子。躺在床上，說話含含糊糊的，手都抬不起來。那時候醫生說，能恢複到生活自理就不錯了。
現在能自己走路了。
【郭嘉】：媽，辛苦你了。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梁芝麻】：不辛苦。他是你爸。
又沉默了一會兒。
【梁芝麻】：嘉嘉，媽想跟你說個事。
郭嘉心裏一緊。
【郭嘉】：什麽事？
【梁芝麻】：你那邊那麽難，媽不能去幫你，心裏過意不去。
郭嘉看著那行字，眼眶酸了。
【郭嘉】：媽，你說什麽呢。爸需要你。
【梁芝麻】：我知道。但你一個人在北京，帶著孩子，還要上班，媽想想就難受。
郭嘉不知道該回什麽。
【梁芝麻】：媽給你轉了點錢。你拿著，請個好點的保姆。
郭嘉愣住了。
她開啟轉賬記錄。
果然有一條新轉賬。
5000塊。
她看著那個數字，手有點抖。
【郭嘉】：媽，這錢哪來的？
那邊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
【郭嘉】：媽，你哪來的錢？你不是沒工作嗎？
等了好一會兒，媽媽纔回。
【梁芝麻】：你別管了。拿著用。
郭嘉盯著那行字，腦子裏飛快地轉。
媽媽沒工作。
爸爸剛出院。
家裏的錢，早就花得差不多了。
這錢從哪兒來的？
她想起媽媽年輕時的事。
媽媽當過會計。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在老家的一家供銷社。後來供銷社倒閉，媽媽就沒再幹過會計。但她的會計證一直留著，放在櫃子裏，郭嘉小時候見過。
後來媽媽去工廠當了工人，一幹就是十幾年。
但會計，是她的老本行。
【郭嘉】：媽，你是不是接了什麽活？
那邊沒回。
【郭嘉】：媽，你回我。
又等了一會兒。
【梁芝麻】：有個老同事，開了個小公司，缺個記賬的。一個月去幾天，給兩千塊。
郭嘉愣住了。
【郭嘉】：你什麽時候去的？
【梁芝麻】：就最近。你爸好了，我就能出門了。
郭嘉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螢幕，眼淚止不住地流。
旁邊的小張探頭過來。
“郭姐？你沒事吧？”
她搖搖頭，擦了擦眼淚。
“沒事。”
小張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郭嘉低下頭，又給媽媽發了一條。
【郭嘉】：媽，你不是照顧爸嗎？還有時間去記賬？
【梁芝麻】：你爸白天能自己待著了。我去半天就回來。
【郭嘉】：那錢……
【梁芝麻】：你拿著用。媽幹得動。
郭嘉看著那行字，又想哭又想笑。
媽媽六十二了。
腰不好，腿也不好。
照顧了爸爸大半年，剛喘口氣，又去找活幹。
為了給她五千塊。
【郭嘉】：媽，你別去了。這錢我還你。
【梁芝麻】：還什麽還。我是你媽。
【郭嘉】：那你別累著。
【梁芝麻】：不累。記賬那點活，跟當年一樣。媽幹了一輩子，熟得很。
郭嘉想起媽媽年輕時的樣子。坐在燈下，戴著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賬本，手裏的算盤打得劈裏啪啦響。
那時候她還小，覺得算盤聲好聽。
後來媽媽不幹會計了，算盤也不知道收到哪兒去了。
現在她又幹起來了。
【郭嘉】：媽，謝謝你。
那邊回了兩個字。
【梁芝麻】：傻孩子。
郭嘉握著手機，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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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四十，郭嘉到家。
推開門，張姐正在廚房做飯，小洛在地墊上玩。婆婆在沙發上看電視，公公在旁邊擇菜。
小洛看見她，立刻伸手要抱。
她把他抱起來，小家夥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著她的衣領。
張姐從廚房探出頭來。
“回來啦？飯馬上好。”
郭嘉點點頭。
婆婆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看電視。
公公在旁邊擇菜，擇著擇著，忽然開口。
“今天小洛沒哭，挺好的。”
郭嘉愣了一下。
“是嗎？”
“嗯。張姐會帶孩子。”
郭嘉看了一眼廚房裏的張姐。
張姐正在炒菜，鍋鏟翻飛，抽油煙機轟轟響。
她想起下午媽媽轉的那五千塊。
請個好點的保姆。
她請了張姐。
張姐愛嗑瓜子，但會帶孩子。
這就夠了。
晚上，小洛睡了。
郭嘉坐在床上，開啟手機，又看了那條轉賬記錄。
五千塊。
她想起媽媽說的那些話。
“有個老同事，開了個小公司，缺個記賬的。”
“一個月去幾天，給兩千塊。”
“媽幹得動。”
六十二了。
幹得動。
她給媽媽發了一條微信。
【郭嘉】：媽，錢收到了。我會好好用的。
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
【郭嘉】：媽，等我這邊穩定了，接你來北京住一段時間。你教小洛打算盤。
還是沒回。
郭嘉放下手機，躺下來。
盯著天花板。
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媽媽的賬本。
爸爸的康複。
小洛的咳嗽。
張姐的瓜子。
婆婆的臉。
程馳的出差。
一件一件，排著隊。
她閉上眼睛。
明天，繼續找媽媽。
繼續找那些願意講故事的人。
她想起媽媽那兩千塊的辛苦錢。
她不能讓那錢白花。
睡著之前，她想起一件事。
明天，程馳從上海回來。
三天沒見了。
她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