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發現自己不對勁,是在第三個保姆走後的第二週。
那天早上,她照例五點醒來,照例開啟電腦,照例對著那個空白檔案發呆。
半小時過去了,一個字沒寫。
她盯著螢幕上閃爍的遊標,忽然覺得惡心。不是想吐的那種惡心,是從胃裏往上翻的一種膩味——膩味這個檔案,膩味這些字,膩味自己每天坐在這裏假裝在寫東西。
她把電腦合上,躺回床上。
程馳已經起來了,在衛生間洗漱。水聲嘩嘩的,牙刷在杯子裏攪動的聲音,剃須刀嗡嗡的聲音。她聽著那些聲音,忽然覺得煩。煩這些聲音,煩程馳每天早上都要弄出這麽多動靜,煩他為什麽不能小聲一點。
程馳出來的時候,看見她還躺著,愣了一下。
“你不寫稿?”
郭嘉沒說話。
程馳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出去了。
她聽著他的腳步聲下樓,聽著婆婆在廚房裏說話,聽著小洛開始哼哼唧唧地哭。那些聲音像針一樣紮在她耳朵裏,一下一下的。
她拉起被子,矇住頭。
悶著。
悶到喘不過氣。
起來的時候已經八點半了。
小洛在樓下哭,婆婆在哄,聲音很大——“乖,不哭,媽媽馬上就下來。”
郭嘉站在樓梯口,聽著那些話,忽然不想下去了。
不想下去看婆婆那張臉。不想下去聽她唸叨。不想下去抱那個一直哭一直哭的小孩。
但她還是下去了。
小洛看見她,伸手要抱。她把他抱起來,小家夥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著她的衣領。
婆婆在旁邊說:“你看看你,睡到幾點?孩子餓了半天了。”
郭嘉沒說話,抱著小洛上樓餵奶。
餵奶的時候,小洛一直扭來扭去,不肯好好吃。她換了好幾個姿勢,他還是扭。最後她把奶瓶往旁邊一放,把他放在床上,看著他。
小洛被她這個動作嚇了一跳,嘴一癟,開始哭。
郭嘉看著他哭,心裏什麽感覺都沒有。
就是空。
那天下午,林曦發來一條微信:
【林曦】:郭老師,上期專欄的稿子,主編說有點問題,可能要改一下。
郭嘉看著那行字,心裏咯噔一下。
【郭嘉】:什麽問題?
【林曦】:她說情緒有點太沉了,讀者反饋說看了難受。
郭嘉愣住了。
她寫的那篇,是關於職場媽媽的困境。她把自己這段時間的經曆寫了進去——麵試被拒、被騙、婆婆的唸叨、找保姆的艱難。
她覺得寫得挺好的。
真情實感。
現在說太沉了?
【郭嘉】:怎麽改?
【林曦】:主編說,能不能加一點積極的東西?比如雖然難,但媽媽還是堅強的。
郭嘉看著那行字,忽然想笑。
積極的東西?
她有什麽積極的東西?
但她還是回:
【郭嘉】:好,我改。
那天晚上,她改了三個小時。
把那些“沉”的刪掉,加了一些“雖然……但是……”的句子。雖然找工作很難,但是她還在努力。雖然婆婆很難纏,但是她還在堅持。雖然很累,但是她不會放棄。
改完,她發給林曦。
第二天,林曦回了:
【林曦】:主編說這次可以了。辛苦了。
郭嘉看著那行字,心裏什麽感覺都沒有。
那篇稿子,已經不是她想寫的了。
但她還是點了傳送。
兩天後,第二篇稿子被退了。
這次不是改,是直接退。
林曦發微信的時候,語氣很小心:
【郭嘉老師】:這篇可能不太適合我們欄目的方向。主編說風格有點太個人化了。
郭嘉看著那篇稿子——她寫了三天,改了五遍。
太個人化?
她寫的是自己的經曆,當然個人化。
但她沒說,隻是回:
【郭嘉】:好的,知道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電腦前,看著那篇被退的稿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它刪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婆婆又開始了。
“那個保姆走了,你打算怎麽辦?還找嗎?”
郭嘉沒說話,低頭吃飯。
婆婆繼續說:“我跟你說,找也沒用。三個都走了,第四個也一樣。”
郭嘉還是沒說話。
程馳在旁邊說:“媽,吃飯別說這些。”
婆婆瞪他一眼。
“我說怎麽了?我說的不是實話?你看看她,天天在家待著,稿子寫了多少?錢掙了多少?”
郭嘉的筷子停了。
她抬頭看著婆婆。
婆婆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
“你、你看我幹什麽?”
郭嘉沒說話,站起來,上樓了。
那天晚上,她沒下來。
第二天早上,程馳上來找她。
“你昨晚沒吃飯?”
郭嘉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不餓。”
程馳在她旁邊坐下。
“你怎麽了?”
郭嘉沒說話。
程馳等了一會兒。
“我媽那人就那樣,你別往心裏去。”
郭嘉忽然坐起來。
“別往心裏去?你每次都這麽說。你媽說我,你別往心裏去。工作沒了,你別往心裏去。稿子被退,你別往心裏去。被騙了,你別往心裏去。我他媽什麽都要別往心裏去,我往哪兒去?”
程馳愣住了。
郭嘉看著他,眼眶紅了,但沒哭。
“你知道嗎,我今天把稿子刪了。寫了三天,刪了。因為人家說太個人化。什麽叫太個人化?我的生活就是個人化!我他媽過的就是個人化的日子!”
程馳張了張嘴。
“郭嘉……”
郭嘉打斷他。
“你別說話。你每次都說‘我養你’,你養我了嗎?你掙的錢夠幹什麽的?房貸、保姆、小洛、買菜錢,哪個不是我在貼?我他媽累死累活寫稿,一個月掙七八千,你媽還說我‘天天在家待著’。你聽見了嗎?你聽見她說我‘天天在家待著’了嗎?”
程馳沒說話。
郭嘉看著他那個沉默的樣子,忽然覺得很累。
累得連吵都不想吵了。
她躺回去,繼續看著天花板。
“你出去吧。”
程馳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出去了。
門關上。
郭嘉盯著天花板,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枕頭上。
沒聲音。
隻是落。
那天下午,她吃了很多東西。
冰箱裏的剩菜,熱了吃。櫃子裏的餅幹,拆了吃。抽屜裏的巧克力,剝了吃。一直吃到胃撐得疼。
小洛在地墊上玩,爬過來看她。她低頭看著他,忽然覺得他也有點煩。煩他為什麽一直爬來爬去,煩他為什麽老要人抱,煩他為什麽不能自己待著。
她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這是她兒子。
她怎麽能覺得他煩?
她把小洛抱起來,緊緊抱著。
小洛被她抱得有點懵,在她懷裏扭來扭去,想要下去。
她不放。
小洛開始哭。
她還是不放。
婆婆在樓下喊:“怎麽了?小洛怎麽哭了?”
郭嘉沒理她,抱著小洛,坐在床上。
小洛哭了一會兒,哭累了,趴在她肩膀上睡著了。
她抱著他,看著窗外的天。
灰濛濛的。
沒有太陽。
第四天,林曦又發來一條微信:
【林曦】:郭老師,下期專欄的選題定了,寫“媽媽的自我成長”,你看可以嗎?
郭嘉看著那行字,忽然想笑。
媽媽的自我成長?
她連自我都快沒了,還成長什麽?
但她還是回:
【郭嘉】:好。
那天晚上,她坐在電腦前,對著那個檔案,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她把電腦合上,去廚房找吃的。
冰箱裏有一盒冰淇淋,她拿出來,坐在沙發上,一勺一勺地挖。
程馳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麵——她坐在沙發上,抱著一盒冰淇淋,麵無表情地吃著。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你沒事吧?”
郭嘉沒說話,繼續吃。
程馳看著她。
“你最近……吃太多了。”
郭嘉手裏的勺子停了。
她轉頭看著他。
“你嫌我胖?”
程馳愣了一下。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郭嘉把冰淇淋放下,站起來。
“我就是胖。我生完孩子就胖了。我天天在家待著,不胖纔怪。”
她上樓了。
程馳坐在那兒,看著那盒吃了一半的冰淇淋,半天沒動。
第五天,郭嘉稱了稱體重。
胖了四斤。
她看著那個數字,心裏什麽感覺都沒有。
以前她會焦慮,會想著減肥,會少吃兩口。
現在她隻想笑。
胖就胖吧。
反正也沒人看。
那天下午,她收到一封郵件。
是一家出版社的麵試通知。
她看著那封郵件,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它刪了。
不想去。
不想換衣服。不想擠地鐵。不想被人問“孩子誰帶”。不想聽那些“您考慮一下”。
什麽都不想。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小洛在樓下玩,偶爾哭幾聲,偶爾笑幾聲。
婆婆在廚房做飯,鍋碗瓢盆的聲音。
程馳還沒回來。
她躺在那兒,覺得自己像沉在水底。
水麵上有光,有人在喊她。
但她不想上去。
就這樣沉下去也挺好。
至少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