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子公司的陰影,在郭嘉心裏盤桓了整整一週。
那周她什麽都沒幹。稿子寫不出來,簡曆懶得投,每天就是抱著小洛發呆。婆婆唸叨她,她也沒回嘴。程馳跟她說話,她嗯嗯啊啊地應著,也不知道聽沒聽見。
第七天早上,她坐在電腦前,看著那個空白的檔案,忽然問自己:你還要這樣多久?
沒有答案。
但她的手,自己動了起來。
開啟招聘網站,搜尋“編輯”“策劃”“內容運營”。篩選條件:全職、兼職、遠端、坐班,都行。薪資要求:麵議。
她一口氣投了二十份簡曆。
這次,她不抱希望了。
希望是什麽?是騙子公司的漂亮官網,是“期待和您做同事”的微信訊息,是等了一個月的“討論中”。
她不再信那些了。
投完,她關掉網頁,開始寫稿。
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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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家:文創公司
第一個打電話來的,是一家文創公司。
電話裏是個年輕的男聲,語速很快,帶著點口音:“請問是郭嘉女士嗎?我是‘時光印記’文創公司的HR,收到了您的簡曆,想約您來麵試一下。”
郭嘉開啟電腦,查了查這家公司。
時光印記,做文創產品的,主要是手賬本、日曆、明信片之類。官網做得很文藝,滿屏的插畫和手寫字。招聘崗位是“內容策劃”,負責產品文案和社交媒體運營。
看起來挺正規的。
郭嘉約了時間,週五下午兩點。
週五那天,她照例穿上那套白襯衫黑褲子。
站在鏡子前,她看著裏麵那個人,心想:這套衣服,你還要穿多少次?
不知道。
但她還是穿上,出門了。
時光印記公司在東四環,一個文創園區裏。園區是老廠房改造的,紅磚牆,大玻璃窗,到處是塗鴉和綠植。郭嘉走進去,感覺像進了另一個世界——安靜,文藝,慢悠悠的。
公司在一棟二層小樓裏,門口擺著幾盆綠植,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海報:“時光印記,記錄你的每一刻。”
郭嘉推門進去。
前台是個年輕姑娘,戴著圓框眼鏡,穿著棉麻裙子,正低頭在本子上寫字。看見郭嘉,她抬起頭,笑了笑。
“郭女士吧?請跟我來。”
郭嘉跟著她穿過辦公區。辦公區不大,十幾個人,有的對著電腦,有的在畫畫,有的在擺弄各種樣品。牆上貼滿了他們的產品——手賬本、貼紙、膠帶、印章。
郭嘉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心想:這地方,還挺有意思的。
會議室也不大,一張木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塊黑板,黑板上寫著一些字——“春季新品”“手賬市集”“聯名款”。
麵試官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短發,戴著細框眼鏡,穿著格子襯衫,看著很幹練。
“郭女士您好,我是內容部的負責人,我姓林。”
郭嘉和她握手,坐下。
林主管翻開她的簡曆,看了一會兒。
“您在報社做了四年編輯?”
“是的。”
“後來又做自由撰稿人?”
“對,寫母嬰類的文章。”
林主管點點頭。
“那幾篇我看了,寫得挺好。”
郭嘉心裏一動。
又有人說“看了”。
但很快,她告訴自己:別激動,上次也有人說看了,結果呢?
林主管繼續問:“您對我們公司瞭解嗎?”
郭嘉把提前準備的話說了一遍。
“時光印記是做文創產品的,主要是手賬本、日曆、明信片。我看過你們的淘寶店,銷量挺好的,尤其是那個‘四季手賬’,評價很高。”
林主管笑了笑。
“看來您做過功課。”
她頓了頓,又問:“您平時用文創產品嗎?”
郭嘉愣了一下。
她平時……用嗎?
她想了想。
“我懷孕的時候買過一本手賬,想記錄孕期。後來生了孩子,就沒時間寫了。”
林主管點點頭。
“理解。帶孩子確實沒時間。”
她又問:“那您對社交媒體運營有經驗嗎?比如微博、小紅書、抖音這些。”
郭嘉說:“我自己的公眾號算嗎?我寫文章,也會發在這些平台。”
“粉絲多少?”
“公眾號兩萬多,小紅書一萬多。”
林主管眼睛亮了一下。
“那不錯。”
她低頭,在簡曆上寫了什麽。
郭嘉看著那個動作,心裏那個熟悉的預感又冒出來了。
“那好。”林主管合上簡曆,“今天先聊到這兒。我們會在這周內通知您麵試結果。”
郭嘉站起來。
“謝謝您的時間。”
林主管送她到門口,忽然說:“對了,您平時用的手賬本,是什麽牌子的?”
郭嘉愣了一下。
她平時……不用手賬本。
但她不能說。
“我用的……是你們家的。”她說。
林主管笑了笑,點點頭。
郭嘉走出去。
出了門,她站在園區裏,看著那些紅磚牆和綠植,忽然有點心虛。
她沒用過他們家的手賬本。
她連手賬本是什麽都快忘了。
一個做文創的人,自己不用文創產品。
這麵試,能過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說了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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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家:MCN機構
第二家公司叫“星耀傳媒”,是一家MCN機構,專門孵化母嬰博主。
公司在朝陽,一棟高檔寫字樓的十八層。出電梯,迎麵是一個巨大的Logo,金色的,閃閃發光。前台裝修得像五星級酒店,大理石地麵,水晶吊燈,兩個前台小姑娘穿著製服,化著精緻的妝。
郭嘉走進去,感覺自己像走錯了地方。
“郭女士是吧?請稍等。”前台打了個電話,然後領著她往裏走。
辦公區很大,分成一個個格子間,每個格子間裏都有人對著電腦。牆上掛著各種獎牌——“年度最佳MCN”“抖音TOP機構”“快手戰略合作夥伴”。
郭嘉看著那些獎牌,心想:這公司,看著挺有錢的。
麵試官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名牌套裝,踩著高跟鞋,妝容精緻,指甲塗得鮮紅。她坐在會議室的主位上,麵前放著一杯星巴克。
“郭女士,請坐。”
郭嘉坐下。
女人翻開她的簡曆,掃了一眼。
“你在報社幹了四年?”
“是的。”
“為什麽離職?”
郭嘉想了想。
“報社改製,我的版麵被砍了。”
女人點點頭,沒追問。
“你後來寫稿,一個月能掙多少?”
郭嘉頓了頓。
“好的時候七八千,不好的時候三四千。”
女人又點點頭。
“那你來我們這兒,想做什麽?”
郭嘉說:“我看你們在招內容策劃,我想試試。”
女人笑了一下。
“內容策劃?你知道我們是幹什麽的嗎?”
郭嘉說:“MCN機構,孵化博主,做短視訊。”
女人點點頭。
“那你知道,我們這兒的內容策劃,是幹什麽的?”
郭嘉想了想。
“幫博主策劃內容,寫指令碼,做運營?”
女人又笑了一下。
“差不多。但有一點你可能不知道。”
她頓了頓。
“我們這兒,沒有底薪。”
郭嘉愣住了。
“什麽?”
“沒有底薪。”女人說,“按專案提成。你幫博主策劃一個視訊,火了,你拿錢。不火,你白幹。”
郭嘉張了張嘴。
“那……穩定嗎?”
女人看著她,眼神裏帶著一點同情。
“穩定?我們這行,沒有穩定。博主火了三五天,你就跟著火三五天。博主涼了,你就跟著涼。你要是想要穩定,別來這兒。”
郭嘉沒說話。
女人繼續說:“我看過你的文章,寫得不錯。你要是願意來,可以先試試。但醜話說在前頭——沒有底薪,沒有五險一金,沒有保障。全憑本事吃飯。”
郭嘉坐在那兒,腦子裏飛快地轉。
沒有底薪。
沒有五險一金。
沒有保障。
那如果這個月沒專案呢?
如果專案不火呢?
如果博主涼了呢?
她想起小洛的尿不濕,想起婆婆的買菜錢,想起每個月都要還的信用卡。
她能賭嗎?
“我……”她開口。
女人打斷她。
“你不用現在決定。回去想想,想好了聯係我們。”
她站起來,伸出手。
“謝謝你來麵試。”
郭嘉握住她的手。
“謝謝您的時間。”
走出寫字樓,郭嘉站在路邊,看著那棟高檔寫字樓。
十八層,金色Logo,大理石前台。
裏麵的人,都在賭。
賭自己能火,賭自己能紅,賭自己能掙到錢。
她呢?
她敢賭嗎?
她掏出手機,給程馳發微信:
【郭嘉】:今天麵試那家,沒有底薪,按專案提成。
程馳很快回了:
【程馳】:那不就是賭嗎?
郭嘉看著那三個字,沒回。
是啊,就是賭。
但她現在,輸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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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家:知識付費公司
第三家公司,是一家做知識付費的創業公司,叫“知言堂”。
公司在五道口,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裏,三層,沒有電梯。郭嘉爬樓梯上去的時候,樓道裏黑漆漆的,牆上貼著各種小廣告——疏通下水道、辦證、搬家。
她一邊爬一邊想:這是什麽地方?
三層,門開著。裏麵是一個大開間,幾十個人擠在一起辦公,電腦挨著電腦,電線纏著電線。空氣裏彌漫著咖啡和外賣的味道。
前台?沒有前台。門口擺著一張破桌子,上麵放著一遝簡曆,旁邊是一個飲水機,桶裝水已經見底了。
郭嘉站在門口,有點懵。
一個年輕男孩跑過來,戴著厚厚的眼鏡,穿著格子襯衫,看起來像是剛畢業的大學生。
“郭女士?您好您好,我是HR,姓張。”他熱情地伸出手,“請進請進,我們老闆馬上到。”
郭嘉跟著他往裏走,穿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工位,走進一間小會議室。會議室更擠,一張小桌子,幾把塑料椅子,牆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麵寫滿了字——“使用者增長”“轉化率”“GMV”。
郭嘉坐下。
小張給她倒了一杯水,杯子是一次性的,水是涼的。
“您稍等,老闆馬上來。”
他出去了。
郭嘉坐在那兒,看著牆上那些字。
使用者增長。
轉化率。
GMV。
她不知道這些詞是什麽意思。
等了十分鍾,老闆來了。
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胖胖的,穿著T恤和大褲衩,踩著拖鞋。他手裏拿著一個肉夾饃,一邊走一邊吃,嘴角還沾著油。
“郭女士是吧?不好意思,剛吃完飯。”他在郭嘉對麵坐下,把肉夾饃放在桌上,拿起一張紙巾擦了擦嘴。
郭嘉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老闆拿起她的簡曆,掃了一眼。
“你在報社幹過?”
“是的。”
“後來寫稿?”
“對。”
老闆點點頭,把簡曆放下。
“你那點經驗,在我們這兒,不夠看。”
郭嘉愣住了。
老闆繼續說:“我們這兒,要的是能打仗的人。能寫、能剪、能出鏡、能帶貨。你會什麽?”
郭嘉張了張嘴。
“我會寫稿。”
老闆笑了一下。
“寫稿?寫稿誰不會?我們這兒的實習生,哪個不會寫稿?”
他拿起肉夾饃,咬了一口,嚼著說:“我實話跟你說吧,我們招人,要的是全能型選手。你這種隻會寫稿的,我們一抓一大把。”
郭嘉坐在那兒,臉有點發燙。
老闆繼續說:“你要是想來,也行。試用期三個月,沒有工資。”
郭嘉愣住了。
“沒有工資?”
“對。”老闆說,“試用期沒有工資,轉正以後看錶現。表現好,一個月一萬起。表現不好,走人。”
郭嘉看著他。
“那試用期三個月,我怎麽活?”
老闆笑了。
“那是你的事。我們這兒,不養閑人。”
他把肉夾饃吃完,舔了舔手指,站起來。
“行了,就這樣吧。你要是願意來,下週報到。不願意就算了。”
他走了出去。
郭嘉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小張跑進來,陪著笑。
“郭女士,您考慮一下?我們公司雖然條件艱苦一點,但機會多。您要是幹好了,以後……”
郭嘉站起來。
“不用了。”
她走出去。
穿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工位,走過那些年輕的、疲憊的臉,走下那黑漆漆的樓梯。
出了門,她站在五道口的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陽光很刺眼。
她站在那兒,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了。
沒有工資。
試用期三個月沒有工資。
讓她白幹三個月。
她想起婆婆那些話——“你寫那玩意兒能掙幾個錢?”
她想起程馳那句話——“我養你”。
她想起小洛每天早上抱著她腿叫“媽媽”的樣子。
她擦掉眼淚,往地鐵站走。
不哭。
不值得哭。
一週後,郭嘉收到了兩家的回複。
第一家,時光印記文創公司,發來一封郵件:
“尊敬的郭嘉女士,感謝您參加我公司的麵試。經過綜合評估,我們認為您的資曆和經驗與崗位要求存在一定差距,暫不予錄用。感謝您對我公司的關注,祝您求職順利。”
郭嘉看著那封郵件,想起自己說的那個謊。
“我用的……是你們家的。”
也許人家看出來了。
也許沒有。
但結果都一樣。
第二家,星耀傳媒MCN機構,那個穿名牌套裝的女人打來電話。
“郭女士,考慮得怎麽樣了?”
郭嘉握著手機,沉默了一下。
她考慮了一週。
每天晚上,她都在想那個問題——沒有底薪,她敢賭嗎?
答案是不敢。
“我考慮好了。”她說,“謝謝您,但我不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好,那祝您順利。”
掛了電話。
第三家,知言堂,沒有訊息。
她也沒指望有訊息。
一個讓人白幹三個月的公司,能有什麽訊息?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機,心裏空落落的。
三家麵試,三家都沒成。
第一家,她說了謊,人家看出來了。
第二家,沒有底薪,她不敢賭。
第三家,要她白幹三個月,她不是傻子。
她靠在沙發裏,看著天花板。
小洛爬過來,趴在她腿上,叫“媽媽”。
她把他抱起來。
小洛看著她,伸手摸她的臉。
“媽媽不哭?”
她搖搖頭。
“媽媽沒哭。”
小洛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
郭嘉看著他那個笑,忽然覺得,也沒那麽糟。
工作可以再找。
但小洛隻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