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下午，郭嘉正在校對科看版樣，手機響了。
是梁芝麻。
她愣了一下。媽媽很少在工作時間打電話給她，一般都是發微信。
她接起來：“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嘉嘉……”梁芝麻的聲音有點抖，“你爸……你爸好像不太對。”
郭嘉心裏咯噔一下。
“怎麽了？”
“他剛才說話，說著說著，突然舌頭大了，話說不清楚。我問他怎麽了他擺擺手說沒事，現在在沙發上坐著，我叫他他也不應……”
郭嘉站起來。
“打120了嗎？”
“沒有……我不知道是不是……”梁芝麻的聲音裏帶著哭腔，“我怕……”
“媽，你聽我說。”郭嘉一邊往外走，一邊壓著聲音，“現在，馬上打120。就說懷疑腦梗，讓他們盡快來。”
“好、好……”
“我馬上回去。你守著爸，別讓他動，什麽都別讓他吃。”
掛了電話，她已經走到電梯口。
等電梯的時候，她給柳主任發了條微信：
【郭嘉】：主任，家裏有急事，我先走了。
電梯來了，她衝進去。
出大樓的時候，她又給程馳打了個電話。
“我爸可能腦梗，我現在往南邊趕。小洛你下班早點回去，跟媽說一聲。”
程馳那邊頓了一下：“嚴重嗎？”
“不知道。我到了告訴你。”
“你別慌，路上小心。”
“嗯。”
掛了電話，她往地鐵站跑。
地鐵上，她靠著車門，手在抖。
她想起上次視訊的時候，爸爸說話確實有點慢。她問是不是累了，他說是，最近沒睡好。她沒多想。
她想起更早之前，媽媽說過一句“你爸最近記性不太好”，她也沒多想。
她想起很多事。
但什麽都來不及想了。
一個半小時後，郭嘉衝進醫院急診室。
梁芝麻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臉色發白，看見她，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嘉嘉……”
“爸呢？”
“在裏麵做檢查。”梁芝麻抓著她的手，手冰涼冰涼的，“醫生說……醫生說可能是腦梗，要拍片子確認。”
郭嘉坐下來，攬著媽媽的肩膀。
“沒事的，媽，沒事的。”
她自己都不知道這話是說給誰聽的。
等了大概二十分鍾，一個醫生走出來。
“郭明誠家屬？”
郭嘉站起來：“我是他女兒。”
醫生看了她一眼。
“CT結果出來了，是急性腦梗。不算太嚴重，但需要住院治療。”
郭嘉鬆了口氣，又提起來。
“現在能看他嗎？”
“還在觀察室，一會兒轉到病房你們再看。”醫生頓了頓，“他這次算及時的，再晚一點就不好說了。”
郭嘉轉頭看梁芝麻。
梁芝麻捂著嘴，眼淚又湧出來。
病房裏，郭明誠躺在床上，左手掛著點滴，眼睛閉著。
郭嘉走進去，在床邊坐下。
她輕輕叫了一聲：“爸。”
郭明誠睜開眼睛，看著她。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舌頭不聽使喚，出來的聲音含含糊糊的。
郭嘉聽懂了。
他說的是：“沒事。”
郭嘉鼻子一酸，握住他的手。
“爸，你別說話，好好休息。”
郭明誠看著她，眼睛裏有一點亮。
他的手在郭嘉手裏，比記憶裏小了。以前這雙手能把她舉起來，能扛煤氣罐上樓，能寫一手漂亮的毛筆字。現在這雙手幹瘦，青筋暴起，手背上紮著針頭。
郭嘉低下頭，把臉埋在他手心裏。
“爸……”
她沒哭出聲，但肩膀在抖。
梁芝麻站在旁邊，也在抹眼淚。
郭明誠的另一隻手慢慢抬起來，輕輕落在郭嘉頭上。
他張了張嘴，又說了一遍那個含含糊糊的詞。
沒事。
晚上八點，程馳趕到醫院。
他推門進來，手裏拎著一個袋子。
“媽，嘉嘉，先吃點東西。”
郭嘉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小洛呢？”
“在家，我媽看著。”他把袋子放在床頭櫃上，“怎麽樣？”
“穩定了，醫生說觀察幾天。”
程馳點點頭，走到床邊，看著郭明誠。
“爸，感覺怎麽樣？”
郭明誠睜開眼睛，看著他，慢慢點了點頭。
程馳握住他的手。
“好好養著，別著急。”
郭明誠又點了點頭。
程馳轉頭看郭嘉：“你跟我出來一下。”
走廊裏，程馳看著她。
“你今晚在這兒？”
“嗯。”
“明天呢？”
郭嘉沒說話。
程馳歎了口氣。
“單位那邊，你請假了嗎？”
郭嘉愣了一下。
她這纔想起來，她還沒請假。下午給柳主任發的那條微信，算是“有急事”，但沒說是什麽事，也沒說請幾天。
她掏出手機，發現有一條柳主任的回複：
【柳一紅】：好，處理完說一聲。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我明天請個假。”她說。
程馳看著她。
“你那個校對……”
“我跟老周說一聲。”她頓了頓，“頂多請兩天，爸穩定了我就回去。”
程馳沒說話。
郭嘉知道他在想什麽。
他想說：你那個校對，也不是什麽正經活，請幾天假怎麽了？
但他沒說。
他隻是點點頭。
“行，那你照顧爸。家裏有我。”
郭嘉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程馳。”
“嗯？”
“謝謝。”
他擺擺手，轉身走了。
郭嘉站在走廊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
然後她回到病房，在床邊坐下。
梁芝麻靠著椅子睡著了，頭發白了一片——以前沒這麽多白發的。
郭明誠也睡著了，呼吸均勻。
郭嘉看著這兩個人，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認真看過他們。
爸爸老了。
媽媽也老了。
她一直忙著工作，忙著懷孕，忙著帶孩子，忙著焦慮，忙著崩潰。她沒時間看他們。
現在她有時間了。
在醫院的病房裏，在這張硬邦邦的陪護椅上。
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手機震了一下。
是麗麗。
【麗麗】：嘉嘉，聽說你爸住院了？嚴重嗎？
郭嘉愣了一下。
【郭嘉】：你怎麽知道？
【麗麗】：程馳跟柴編輯說的，柴編輯跟我說的。你那個嘴嚴的，自己都不說。
郭嘉看著那行字，不知道該回什麽。
【麗麗】：沒事，我就是問問。你好好照顧叔叔，單位的事別操心。
【郭嘉】：謝謝。
【麗麗】：對了，老周讓我轉告你，他那邊的活兒不急，你忙完再說。
郭嘉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老周那句“你挺適合的”。
適合當校對嗎？
也許吧。
但此刻，她隻適合當女兒。
第二天早上，郭明誠醒了。
精神比昨天好一點，說話還是不太利索，但能慢慢蹦出幾個字。
“你……回……去。”
郭嘉搖搖頭。
“不回。”
“孩子……小……”
“程馳在。”
郭明誠看著她，眼睛裏有話，但說不出來。
郭嘉握住他的手。
“爸，你別操心這些。好好養病。”
郭明誠看著她，慢慢點了點頭。
中午，郭嘉出去買飯。
醫院門口的小館子，人很多。她排了十分鍾隊，買了兩份盒飯，拎著往回走。
手機響了。
是柳主任。
她接起來：“主任。”
“嘉嘉，你爸怎麽樣了？”
“穩定了，在住院。”
“那就好。”柳主任頓了頓，“你大概需要幾天？”
郭嘉想了想。
“可能……三四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那你好好照顧。單位的事不用擔心，等你回來再說。”
“謝謝主任。”
掛了電話，郭嘉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三四天。
她不知道夠不夠。
但她也知道，超過三天，那個“機動人員”的位置，可能就真的沒人在意了。
回到病房，梁芝麻正在給郭明誠擦臉。
郭嘉把盒飯放下，開啟一份，遞給媽媽。
“媽，你先吃。”
梁芝麻接過，看了她一眼。
“嘉嘉，你臉色不好。”
“沒事。”
“你晚上回去睡吧，我在這兒。”
郭嘉搖搖頭。
“我不回去。”
梁芝麻看著她，想說什麽，沒說。
郭嘉坐下來，開啟另一份盒飯，開始吃。
吃到一半，手機又響了。
是婆婆。
她接起來：“媽？”
“嘉嘉，你爸怎麽樣了？”
“穩定了，在住院。”
“那就好。”婆婆頓了頓，“小洛今天有點鬧，老找你。”
郭嘉心裏一緊。
“怎麽鬧？”
“就是哭，找媽媽。程馳哄也哄不好。”婆婆的聲音裏帶著點別的東西，“你看，你能不能……回來一趟？”
郭嘉握著手機，沒說話。
“我就說說，你要是走不開就算了。”婆婆說，“孩子嘛，哭哭就好了。”
郭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沒說。
“我知道了。”她說。
掛了電話，她繼續吃飯。
梁芝麻在旁邊看著她。
“你回去吧。”
郭嘉搖頭。
“媽……”
“我沒事。”梁芝麻說，“你爸也沒事。你回去看看孩子。”
郭嘉看著她。
“那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能行。”梁芝麻打斷她，“你還有孩子呢。”
郭嘉沒說話。
她低頭繼續吃飯，吃得很慢。
吃完飯，她去護士站問了一下，確定今晚爸爸情況穩定，不需要家屬陪夜。
然後她給程馳發了條微信：
【郭嘉】：我今晚回去，明天一早再來。
【程馳】：好，我下班去接你？
【郭嘉】：不用，我自己回。
晚上七點，郭嘉到家。
推開門，小洛正在客廳地墊上玩，聽見門響，抬頭看。
看見是她，小洛愣了一下，然後嘴巴一癟，開始哭。
郭嘉扔下包，衝過去把他抱起來。
“媽媽回來了，不哭不哭。”
小洛趴在她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小手死死攥著她的衣領。
婆婆在旁邊站著。
“你看，我就說他想媽了。”
郭嘉抱著小洛，輕輕拍著他的背。
“謝謝媽。”她說。
婆婆愣了一下。
“謝什麽？”
“幫我帶孩子。”
婆婆看著她，眼神有點複雜。
“你這孩子……”她頓了頓，“吃飯了嗎？”
“沒。”
“那我去熱飯。”
婆婆轉身進了廚房。
郭嘉抱著小洛，在沙發上坐下。
小洛不哭了，趴在她身上，小手還攥著她的衣領。
她低頭看著這張小臉，想起醫院裏爸爸那張臉。
一個老的，一個小的。
一個在病床上，一個在她懷裏。
她夾在中間。
晚上，小洛睡了。
郭嘉坐在客廳裏，開啟電腦。
有一封新郵件，來自林曦：
【林曦】：郭老師，下期稿子主題定了，寫“當父母老去”。截稿時間下週三。
郭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當父母老去。
她今天剛親眼看到，父母正在老去。
她不知道怎麽寫。
但她知道，她會寫。
因為除了寫，她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