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郭嘉剛到單位,就被柳主任叫住了。
“嘉嘉,來一下。”
郭嘉放下包,跟著她進了辦公室。
柳主任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針織裙,頭發比上週更捲了,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株剛澆過水的植物——舒展,滋潤,和郭嘉這種蔫頭耷腦的多肉植物形成鮮明對比。
“坐。”柳主任指了指椅子,自己繞到咖啡機旁邊,開始選膠囊。
郭嘉坐下來,等著。
“有個事要麻煩你。”柳主任背對著她,聲音從咖啡機那邊傳來,“校對的老王,家裏有事,請了一週假。他那攤活兒沒人幹,你幫著頂一下。”
郭嘉愣了一下。
“校對?”
“嗯。”柳主任轉過身,手裏端著咖啡杯,“就一週,每天來早一點,把當天的版樣過一遍。不用你簽字,有錯的標出來就行。”
郭嘉張了張嘴。
她是編輯。正經的編輯。本科畢業幹了四年,編過的版麵摞起來比她人還高。現在讓她去做校對?
“我知道你想什麽。”柳主任坐回椅子上,抿了一口咖啡,“但你也知道,現在這個情況,機動人員就是哪裏需要哪裏搬。校對的老王臨時請假,總得有人頂上。”
“校對科沒人嗎?”
“有,但忙不過來。這周版麵多,他們自己都排滿了。”柳主任看著她,“就一週,幫幫忙。”
郭嘉沒說話。
柳主任也不催,慢慢喝著咖啡。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柳主任的辦公桌上。桌上擺著一個相框,照片裏是一隻貓,胖乎乎的橘貓,趴在窗台上曬太陽。
郭嘉盯著那隻貓看了一會兒。
“好。”她說。
柳主任放下咖啡杯。
“那就這麽定了。你去找校對科的老周,他會告訴你具體怎麽弄。”
郭嘉站起來。
“主任。”
“嗯?”
“校對……算工作量嗎?”
柳主任看著她,眼神裏閃過一絲什麽。
“算。”她說,“按校對科的標準,每天算半天工作量。”
郭嘉點點頭,出去了。
工位區裏,麗麗已經到了,正在對著電腦發呆。看見郭嘉過來,她探過頭:“柳主任找你幹嘛?”
“讓我去頂校對。”
“校對?!”麗麗的聲音高了八度,“你是編輯,讓你去做校對?”
“她說就一週,老王請假了。”
“那也不能讓你去啊!”麗麗憤憤不平,“你是正經編輯,編了四年版了,憑什麽讓你去校對?”
郭嘉坐下來,開啟電腦。
“沒什麽憑什麽。”她說,“機動人員,哪裏需要哪裏搬。”
麗麗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沒說。
過了一會兒,她湊過來,壓低聲音:“你知道老王為什麽請假嗎?”
“不是說家裏有事?”
“屁。”麗麗撇嘴,“他跟廣告部的吵起來了,吵得挺凶,被柳主任勸回去‘休假’的。”
郭嘉轉頭看她。
“為什麽吵?”
“還不是因為稿子。”麗麗說,“廣告部那邊塞了一篇軟文,錯別字一堆,邏輯狗屁不通,老王不給過。廣告部那邊不幹了,說你不給我過,這廣告就黃了,黃了你負責?老王說我隻負責對錯,不負責掙錢。然後就吵起來了。”
郭嘉聽著,沒說話。
“最後柳主任出麵,讓老王回家‘休息’,那篇稿子還是過了。”麗麗撇撇嘴,“所以現在缺人,讓你去頂。”
郭嘉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去找老周了。”她站起來。
麗麗看著她,歎了口氣。
“嘉嘉,你脾氣也太好了。”
“不是脾氣好。”郭嘉說,“是沒辦法。”
校對科在走廊盡頭,一間很小的辦公室,擠著三張桌子、兩台電腦、四個架子,架子上堆滿了往期的報紙和雜誌。
郭嘉敲門進去。
老周正對著電腦,頭也沒回:“誰?”
“周老師,我是郭嘉。”
老周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老週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戴一副老花鏡,眼鏡腿用白膠布纏著。他穿著灰夾克,袖口磨得發白,整個人看起來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舊,但幹淨。
“哦,柳主任說了。”他轉回去繼續看電腦,“你坐。”
郭嘉看了看那三張桌子——兩張堆滿了東西,隻剩一張空著,上麵落了一層灰。
她找了張報紙,把灰擦了擦,坐下。
老周盯著電腦,沒說話。
郭嘉等著。
過了大概五分鍾,老周開口了。
“幹過校對嗎?”
“沒有。”
“編輯?”
“是。”
老周點點頭,還是沒看她。
“那你知道校對是幹什麽的嗎?”
“檢查錯別字、標點、格式、邏輯……”
“錯。”老周打斷她。
郭嘉愣住。
老周轉過身,摘下眼鏡,看著她。
“那是剛畢業的大學生以為的。”他說,“校對幹的是三件事:第一,把錯的找出來;第二,把對的說清楚;第三,把兩邊的人都得罪了。”
郭嘉沒說話。
老周看著她,眼鏡腿上的白膠布在燈光下有點刺眼。
“你幹編輯四年,應該知道,稿子是你編的,你覺得沒問題,交上來。但到了我這裏,我能找出十個八個毛病。你服不服?”
郭嘉想了想。
“不一定。”
“對,不一定。”老周說,“有時候你不服,有時候我不服,有時候我們都不服,但版要出,怎麽辦?”
郭嘉等著他說下去。
“吵。”老周說,“吵完了一方贏,另一方輸。贏的那個覺得自己有理,輸的那個覺得自己委屈。”他頓了頓,“所以我剛才說了,校對幹的是得罪人的活。”
郭嘉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怎麽做?”
老周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閃電,很快又沒了。
“你先把這期版樣過一遍。”他遞過來一摞紙,足有二十多頁,“標出你看著不對勁的地方,不用管對不對,先標。”
郭嘉接過來。
“下班前給我。”老周轉回去繼續看電腦,“標不完就加班。”
郭嘉低下頭,開始看。
第一頁,旅遊版,標題:《秋日私語:那些你不知道的京郊秘境》。
她掃了一遍。
錯別字:沒有。標點:基本正確。格式:沒問題。
她繼續往下看。
第二頁,還是旅遊版,內容是關於一個民宿的推薦。
看到第三段,她停住了。
“……推開窗戶,迎麵就是山,滿眼的綠色讓人心曠神怡。老闆娘熱情好客,親自下廚做了拿手的農家菜,尤其是那道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她皺皺眉。
這段文字本身沒問題,沒有錯別字,標點也對。但她總覺得哪裏不對。
她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知道了。
這明顯是一篇軟文。
“老闆娘熱情好客”、“親自下廚”、“拿手菜”、“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這些詞,一看就是廣告套路。
她想了想,繼續往下看。
後麵還有幾段,寫的是周邊景點、交通路線、預訂方式。最後一行寫著:“詳情請諮詢:138xxxxxxx。”
郭嘉把這一頁折了一個角。
繼續往下看。
第三頁,時尚版,標題:《秋冬流行色:這五種顏色讓你美翻整個秋天》。
她看了一遍。
沒問題。
第四頁,健康版,標題:《專家提醒:這些飲食習慣正在毀掉你的身體》。
看到第二段,她又停住了。
“據北京協和醫院營養科專家王教授介紹,長期食用油炸食品會增加患心血管疾病的風險……”
她想了想,拿出手機,搜了一下。
北京協和醫院營養科,沒有姓王的教授。
她又搜了“油炸食品 心血管疾病”——這個說法倒是有,但來源是某個自媒體,不是權威研究。
她把這頁也折了角。
第五頁,第六頁,第七頁……
她越看越慢。
有些稿子有明顯的錯別字,“的得地”不分,“再”和“在”混用。有些稿子邏輯不通,前麵說“少吃鹽”,後麵推薦醃製品。有些稿子一看就是抄的,句子都不通順。有些稿子明顯是軟文,整篇都在誇某個品牌、某個餐廳、某個民宿。
她折了十幾個角。
中午,她去食堂吃飯,麗麗湊過來。
“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校對啊,難嗎?”
郭嘉想了想。
“難倒不難。”她說,“就是……”
“就是什麽?”
“就是覺得,以前自己編的稿子,可能也這麽多毛病。”
麗麗笑了。
“你才發現?”
郭嘉看著她。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麗麗夾了一筷子菜,“咱們當編輯的,都覺得自己編得挺好。但到了校對手裏,哪個不是被挑出一堆毛病?”
郭嘉沒說話。
“我以前也被老周挑過。”麗麗說,“一篇稿子,我編了三遍,覺得沒問題了。交上去,他給我標了二十多處。我當時氣死了,跑去找他吵。”
“吵贏了?”
“輸了。”麗麗撇撇嘴,“他一條一條講給我聽,講完我服了。”
郭嘉想起老週上午說的那句話:“把兩邊的人都得罪了。”
下午,她繼續看。
看到第十六頁,她停住了。
這是一篇文化版的稿子,講一個老作家的生平。稿子寫得很好,沒有錯別字,沒有邏輯問題,甚至沒有軟文的痕跡。但她看著看著,覺得哪裏不對。
她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知道了——這篇文章,她看過。
去年,她在另一家報紙上看到過,署名是另一個人。
她把這頁折了角,然後去找老周。
老周正在看什麽,頭也沒回。
“周老師。”
“嗯?”
“這篇稿子,好像是抄的。”
老周轉過身,接過她手裏的版樣,看了一眼。
“哪篇?”
“這個,講老作家的。”
老周看了看,放下。
“你怎麽知道是抄的?”
“我去年在別的報紙上看到過。”
“記得作者嗎?”
郭嘉想了想。
“好像叫……李什麽,記不清了。”
老周點點頭,沒說話。
他盯著那篇稿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
“喂,文化版嗎?讓老張接電話。”
等了片刻。
“老張,你那個老作家的稿子,誰約的?……外稿?誰寫的?……有聯係方式嗎?……行,我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看著郭嘉。
“是抄的。”他說。
郭嘉愣了一下。
“你……確定了?”
“嗯。那個作者,上個月剛因為抄襲被另一個報紙拉黑了。”老周看著她,“你這雙眼,挺尖的。”
郭嘉不知道該說什麽。
老周把那篇稿子抽出來,放在一邊。
“這個我處理。你繼續看。”
郭嘉回到座位上,繼續看。
看到下班,她看完了全部二十三頁,折了二十七個角。
她把版樣交給老周。
老周接過,翻了翻,點點頭。
“明天早點來,我告訴你哪些是對的那些是錯的。”
“好。”
郭嘉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老周忽然叫住她。
“小郭。”
她回頭。
“你幹過校對?”
“沒有。”
老周看著她,眼鏡腿上的白膠布在燈光下晃了晃。
“那你挺適合的。”
郭嘉不知道這是誇她還是罵她。
她點點頭,出去了。
回到工位區,大部分人已經走了。麗麗還在,正在收拾東西。
“怎麽樣?”
“還行。”
“老周凶不凶?”
“不凶。”郭嘉想了想,“就是有點怪。”
“他一直那樣。”麗麗背上包,“走不走?”
“走。”
兩個人一起往外走。
電梯裏,麗麗忽然說:“嘉嘉,你知道老周以前是幹嘛的嗎?”
“不是一直幹校對?”
“不是。”麗麗壓低聲音,“他以前是副總編。”
郭嘉愣住。
“副總編?”
“嗯。二十年前,他是報社最年輕的副總編,前途無量。”電梯到了一樓,兩個人走出來,“後來出了點事,被擼下來了,發配到校對科,一幹就是二十年。”
“什麽事?”
麗麗搖搖頭。
“沒人知道。他自己不說,老人也不提。”她看著郭嘉,“反正你別小看他。他雖然現在是個校對,但眼睛毒得很。”
郭嘉想起老周說的那句話:“把兩邊的人都得罪了。”
也許,這就是他的下場。
地鐵上,她靠著車門,想著今天的事。
二十七個折角。一篇抄襲的稿子。一個曾經是副總編的校對。
還有那句“你挺適合的”。
她不知道適不適合。
但她知道,今天她幹了點實事。
不是開會,不是聽別人報題,不是被當透明人——是把二十多頁稿子過了一遍,找出了一些錯,幫老周發現了一篇抄襲。
這不算什麽大事。
但比坐著發呆強。
回到家,小洛正在哭。
婆婆抱著他在客廳轉圈,看見她,一把塞過來。
“快,想媽了。”
郭嘉接過小洛。小洛在她懷裏扭了幾下,哭聲漸小,最後變成抽噎。
她抱著小洛上樓,餵奶。
小洛吃上奶就安靜了,小手攥著她的衣領。
她低頭看著他,忽然想起老周那句話。
“你挺適合的。”
適合什麽呢?
適合當校對?
適合找錯?
還是適合做這種——被人挑刺,也挑別人刺的工作?
小洛吃完了,滿足地歎了口氣。
她把他抱起來,拍嗝。
小洛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摸她的臉。
她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早點去。
老周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