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四月已經十分炎熱,這原本是我最熟悉的夏日。潮濕、悶熱,整座城市像被巨大的薄膜籠罩,讓人喘不過氣。
這樣的夏天,總能讓我想到去德國前的生活,悶熱的夏季午後,我被耀祖母親拽著去店裏幫她看店,我需要收銀、算賬,還得跑腿給她送東西,隻能趁著閑暇的空隙做數學卷子。她很節約,如果客人不多便不開空調,老舊的風扇吱吱作響,不一會,衣服便會被汗水浸濕。
手機鈴聲把我喚醒,是司機的資訊:【司教授,我已到酒店樓下。】
我回復:【好的,5mins,馬上來。】
我看向落地窗外的維港海景,啞然失笑。意識到我再也不是曾經那個自卑、自傲、被忽視被打壓的中學生,更不是在珠海逼仄悶熱的小店鋪裡。
我現在已經是京都大學的終身教授,剛剛拿到了邵逸夫天文學獎,正在瑰麗酒店的海景套房裏,等待前往頒獎典禮現場。
出門前,我在落地鏡前,最後一次低頭整理領帶。Kiton的定製廓形西裝,內襯是白色馬甲和同色襯衣,收腰設計顯得身姿格外修長挺拔,下搭闊腿西裝褲和黑色漆皮高跟鞋,純白套裝利落而剋製,是我一貫喜歡的搭配。
唯一的配飾,除了脖子上的白色領帶,就隻有隻有左側胸前那枚Iseylia給我的胸針,在燈下安靜地泛著光。
我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它,忽然想起那天在京都茶室裡,她替我把它別在衣襟上,笑著說:“我很想看你,戴著這枚胸針站在全亞洲最高的位置。”
我做到了。
典禮會場設在香港國際會展中心。
門口早已鋪好了深色地毯,媒體幾乎把入口圍得嚴嚴實實。
我下車的時候,燈光幾乎在一瞬間全打了過來。本能地,我還是有一點不適應,想要擋住攝像頭。
但我剛抬頭,就在不遠處的人群邊緣看見了Iseylia。她今天穿的很低調,不過一套白色麻質西服搭配棕色真絲襯衣,淺棕色長發低挽在腦後,戴著一對
澳白耳釘,簡單,卻又讓我無比安心。
她看著我揮了揮手,露出一個微笑,示意我別怕。而在她的身邊,是Nattalie。Natta穿了一件深藍色的一字領連衣裙,金色長發披在肩上,正在激動的朝我揮手,用唇語對我說:“Artemis!別緊張!”
看到她們,我的內心一下子放鬆下來,也對她們展露一個大大的笑容,隨後看向媒體,換上禮儀性的笑。
進入主會場前,Natta先一步走過來,伸手給了我一個熊抱,把我抱起來轉了個圈。
“祝賀你!我最親愛的Artemis!”Natta的聲音似乎比自己拿了獎還要激動,“我早就說過,你是天才!你就是為天體物理而生的!”
“謝謝你,親愛的。”我也抱住了她,與她貼麵吻了三次,“謝謝你專門從倫敦飛來幫我祝賀,你知道的,這比拿到邵逸夫天文獎更讓我激動,Nattalie教授。”
“我們兩個的關係,你叫我教授,真的讓我很緊張,Artemis教授。”Natta朝我眨眨眼,對我說,“既然想感謝我,那今晚….”
“當然,我已經訂好餐廳了,帶你去吃,最好吃的廣東菜。”我摟過Natta的肩膀,和她一起看向Iseylia,“我一點都不想參加頒獎典禮後的晚宴,對嗎,媽媽?”
“當然。”Iseylia明白了我的意思,摸了摸我的頭髮,“我會和主辦方說,我找你有事,所以你無法參加今晚的宴會。晚飯後,你們想做什麼呢?要不要去我家玩?”
“好!”我和Natta異口同聲,“我們要去你家開泳池party,玩一晚上德州撲克,決戰到天亮!”
話音落下,我們三個都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Iseylia點點頭,對我說:“當然沒問題,今天你是主角,我可以把所有的錢都輸給你。”
頒獎典禮正式開始後,我和其他獲獎人一起坐在第一排。
燈光暗下來,主持人開始介紹本年度獲獎成果。
輪到天文學獎時,螢幕上出現了我的名字,以及那一長串我已經看過很多遍、卻依舊會心跳加速的獲獎理由:
【Forpioneeringstudiesonthepost-mergerevolutionofneutronstarremnants,andforestablishingnewastrophysicalconstraintsonself-interactingdarkmatterthroughmulti-messengerobservationsanddetectormodeling.】
(因在合併後中子星殘骸演化方麵的開創性研究,以及通過多信使觀測和探測器建模,為自相互作用暗物質確立了新的天體物理約束條件)
掌聲響起的那一瞬間,我竟然有片刻的恍惚。我下意識看向觀眾席,在第二排最中間的位置,我看見了Iseylia。
她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手裏拿著典禮手冊,燈光落在她側臉上,安靜得像一幅畫。可當我看過去時,她正好抬起眼,對上我的目光,然後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
她用唇語對我說:“Ichbinsostolzaufdich.”
(我如此為你驕傲)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慕尼黑的冬天,物理學院外下起了漫天大雪。她站在辦公室門口,看完我交給她的第一篇論文,臉上露出滿意的笑。
很快,她轉過電腦螢幕,給我看上麵密密麻麻的批註,對我說:“按照我的要求修改,我會幫你投稿到英國皇家天文學月刊上。對了,12月底的英國天文學會議,就在牛津,你跟我一起去吧。你的論文非常出色,我希望,你可以在會議上展示。我也想把你介紹給我的博士導師,Gallagher教授認識,他是暗物質領域的先驅。”
那時我震驚到根本不知如何回復,那一年我隻是個剛上研一的學生,連正兒八經的天體物理專業課都沒上過幾節,她卻把畢生所學,對我傾囊相授。她帶我,站上了一個又一個物理學界最高的舞台。
而今天,我站在香港的聚光燈下,胸前戴著她送我的胸針,像她期待的那樣,站到了整個亞洲的最巔峰。
原來人生真的會有這樣的時刻。
我走上台,接過獎章與證書。
鎂光燈一瞬間亮到刺眼。燈光太亮,台下的人影被照得有些模糊,我抬起頭,看見了Iseylia和Nattalie,眼前浮現出了,沒有到場的教授的身影。
Ferrero教授,Scharlette教授,還有…Samuel。無數在我研究道路上的引路人、夥伴、摯友,他們沒有到現場,卻在更重要的時刻陪伴我。
我忽然不再緊張了。
“謝謝.”
我開口,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去,在安靜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獲得邵逸夫天文獎對我來說,無疑是極高的榮譽。”
“過去多年,我的研究始終圍繞兩個問題展開。中子星併合後的演化階段,以及我們能否藉由緻密天體的多信使觀測,去約束自相互作用暗物質的湮滅行為與極限範圍。”
“很長一段時間裏,人們習慣把這些階段壓縮成過於簡化的結果,彷彿宇宙總會選擇最直接的答案。但自然從來不是這樣。我們真正想證明的是,演化本身擁有結構,擁有時間尺度,也擁有記憶。”
“對我而言,科學從來不是逼迫宇宙去適應我們的語言,而是讓人謙卑到願意沿著證據,走向它真正指向的地方。我的成果從不隻是我自己的努力,更是基於在我之前的,無數偉大科學家,不斷探索的結果。我並沒有抵達終點,我也相信未來會有人,不斷完善、挑戰、甚至超越我的理論。”
我停頓了一下,望向台下,聲音放輕了些。
“但今晚,我不想隻談方程、探測器、併合殘骸或暗物質。”
“我更想談一談,那些站在我前麵的女性。”
“今天,能夠站在香港,獲得這一獎項,我不僅覺得榮幸,更覺得,很親切。因為我兒時生活的地方,離這裏隻有一片海灣之隔。在我小時候,香港是我夢寐以求想要前往的國際大都市,是我認知裡,世界上最繁華的地方。”
“那個時候,我的父母常常對我說,隻要我足夠用功讀書,足夠努力工作,賺到足夠的錢,總有一天我能來到這裏。所以我像許多女孩被教導的那樣去做:更加努力。我追逐完美的成績,爭奪第一名,努力讓自己變得無可挑剔。”
“但是,我卻依舊會反覆聽到同樣的話:女孩子學不好數學,女人天生不適合學物理,女性物理學家那麼少,也許隻是因為男人更擅長。”
說到這,我看到台下一些男性媒體露出不屑的眼神,我笑了一下,笑意很冷。
“我說的很對。因為就在剛剛,我就看見,有男性記者聽我到我的話後,表情很不屑。這就是現實,我,還有這個世界上的數十億女人,我們都成長在一個很熱衷於告訴女人,她們不能成為什麼的世界裏。”
“但今天,我能夠站在這裏,就已經給出一個非常簡單的回答:科學從來沒有性別之分。”
“如果過去那麼長的時間裏,站上巔峰的女人太少,不是因為她們缺乏天賦、意誌或想像力,而是因為通往高處的路,曾經就是按照排斥她們的方式建造的。”
我握緊了手中的獎章,看著Iseylia,接著說道:“我非常感激那些改變了我對‘可能性’理解的女性科學家。”
“在我的學習過程中,我很幸運,我遇見了無數傑出的女性科學家。我最尊敬的老師,CandiceFerrero教授,ElowenScarlette教授,我的博士導師,同時也是改變我人生的人——IseyliaWen教授。她們不僅傳授給我物理學界最前沿的專業內容,更教會我,什麼是嚴謹,什麼是勇氣,什麼是不向平庸妥協的思考。”
“尤其是…Iseylia教授。”我看向她,深深鞠躬,“您教給我的,不隻是天體物理學。您還讓我明白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一個女人走進任何領域,都不必把自己當作例外,也不必把自己當作被容忍的少數。她更不需要為自己的野心道歉。”
“她可以理所當然地站在任何地方,無論是房間的中心,還是她所鑽研領域的核心。如果她願意,她也可以站在世界中心,站在這個地球上最高的位置。”
全場鴉雀無聲,氛圍更安靜了。
“還有,我的同事和朋友們。我的好朋友,Nattalie?zdemir教授和EloiseClark博士,是你們陪我度過了博士期間壓力最大的三年,謝謝你們給我的清醒、慷慨與鋒芒,你們讓我明白,傑出並不需要以冷酷為代價。”
最後,我的目光落在Felicia和已經成為了京都大學助理教授的笹原愛佳身上。
“我非常幸運,在我的每一個階段,都可以在各行各業遇到傑出的女性。Felicia博士,笹原教授,是你們讓我看到了,我們從事的事業充滿希望,這個世界上,從來都不缺傑出的女性物理學家。即使很難,隻是,我們隻做了一點點,我們也在,努力改變歷史,改變現狀。”
話音落下,全場掌聲雷動,主持人看我的目光裡多了敬佩和欣賞,示意我接著往下說。
我笑笑,拿起話筒繼續,
“我年少的時候,隻想活下去。後來,我隻想逃離。再後來,我想證明自己有資格站在這裏。但今天站在這裏,我想要的已經不隻是證明。我希望我們的下一代,每一個女孩都不需要為自己的性別去證明什麼。沒有人會再因為女人獲得了某個傑出獎項而驚訝,因為——這早已是習以為常的事。”
“我希望她們從小聽到的是完全不同的話,不是‘女孩子不適合學物理’,而是‘你想走多遠?’不是,‘你長大後一定很漂亮’,而是‘你會成為一個出色的領袖’,‘你會讓世界變得更美好’。更不是‘從來沒有女人做到過’,而是‘你也許就是下一個。’”
我看向台下,最後說道:“我相信,以後一定會有更多的女人,站在這樣的地方,站在各個領域最高的地方。物理學、數學、文學、建築學、法學、醫學,你們會成為最傑出的律師、醫生、科學家、政治家、運動員、建築師、工程師…..你們也可以不成為某個特定的人,隻成為你們自己。”
“我站在這裏,就是想把這個獎項,給每一個懷有夢想的女孩。我們不是因為被允許,才站在這裏。我們會站在這裏,是因為我們足夠出色,因為我們為此付出了努力,因為真理從不屬於某一種性別。”
“感謝所有人。”
我微微鞠躬,掌聲徹底蓋過一切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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