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巴黎戴高樂機場。早春的巴黎,空氣中是揮之不去的氤氳水汽,春寒料峭,整座城市像被一個巨大的塑料膜籠罩,即使什麼都不做,都容易讓人抑鬱。
然而,我的心情卻很好。三個小時前,我收到了Iseylia的資訊,她已經平安抵達降落點,正在飛往科隆的飛機上。所有的憂慮和不安,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我看著舷窗上的小雨,又哭又笑,像個傻子。
而就在我走下飛機的那一刻,手機響起,號碼熟得不能再熟。
“Iseylia….”
我立刻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了我日思夜想的聲音。溫柔、冷靜、慵懶,是我最熟悉的Iseylia,我以為我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在她說話的一瞬間,我又哭了。
“遙遙。”似乎是聽到了我的抽泣聲,她淺笑,用哄Cece的語氣跟我說話,“小傻瓜,別哭了,我沒事。”
“嗯…”我握著手機,站在廊橋盡頭,聲音斷斷續續,“我知道…Professor,sorryI..Ihaven’tlookedatthedataShigongtransferredtome.”
(教授,抱歉,我還沒來得及看,師公轉發給我的資料)
“我知道,沒關係。”Iseylia又笑了,小聲對我說,“Honey,我還沒有那麼缺德,剛一回來就催你加班。Actually,Ialsohaven’treviewedthesedata,sojustleavethemalone.我們不聊工作。”
“好…”
我鼻子又一酸,這就是我和Iseylia這十年來的日常,我總是會想把學習和工作塞滿每個角落。而Iseylia,她總是讚美我的努力,給我最全麵最耐心的指導,更多時候,她會勸我,別那麼拚命,我應該好好休息,享受假期。
“你現在在科隆嗎?”我問,“是astronautcentre對吧?我現在過來。”
“對,我剛剛接受完身體檢查回房間。”她長舒一聲,打了個哈欠,“好累哦,我要躺14天,什麼都不想乾。”
“我現在在巴黎。”我說,“我現在就買機票來科隆,我好想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我幾乎能想像她此刻的表情——微微皺眉,像在評估一個不必要的風險,或者在給我做情緒上的誤差預算。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點無奈的寵溺,“可是bb,你來科隆也見不到我哦..你忘了我要隔離14天嗎?”
“我知道。”我的聲音有點急,說話間已經買好了去科隆的機票,“
“可是遙遙…”Iseylia猶豫了一下,還是對我說,“你來了也隻能在隔離區外麵看我兩眼,朝我揮手,除非你陪我隔離。沒關係的,Astrid和我媽也沒來。”
我毫不猶豫的脫口而出,“我可以。”
“你不可以。”她立刻否決,語氣比剛才嚴肅了一點,“Artemis,你現在不是我的學生,不是我的RA,是京都大學的教授。你的researchgroup在京都,你也需要上課,完成你作為一個老師的本職工作。你確定,你現在可以請到14天的年假嗎?”
我很清楚她的話,馬上就是春假了,組內所有博士生和研究生都會放假,我們有密密麻麻的todolist,一大堆deadline,現在離開..我的確,有點任性。
但這是我34年人生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任性。我不服氣地反駁,“我沒有擅自離崗。我是…去ESA總部,監督他們的工作。”
“小傻瓜。”她笑得更明顯了,“你是去鬧事的。”
我哼了一聲,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
這種被她一眼看穿的感覺讓我又熟悉又開心,就像我讀博時以為自己寫的推導無懈可擊,她隻要掃一眼,就能用兩句話把我擊穿。
“嗯。”我點頭,“我都想好了,如果他們真的把你一個人留在太空,我就帶著所有的資料和資料,叛逃CASA。”
“我知道。”Iseylia輕輕嗯了一聲,語氣更加溫柔,“謝謝你,遙遙,我知道你愛我。”
“當然。”我點頭,“我超愛你。”
“我知道,我也愛你。”Iseylia笑著,但是又拒絕了我。“但你真的不用來,阿澈已經在陪我了。”
我笑,我早就猜到了,師公怎麼可能會不去陪她。
“知道啦,那我回京都。”我故意沒好氣的“切”了一聲,“重色輕友。”
“我嗎?”Iseylia佯裝無辜,“我可沒有。”
“我信你個鬼。”我無奈的嘆了口氣,退了去科隆的機票,買了第二天下午一點,回大阪的航班,“知道啦,我回去,我買好機票了,明天下午1:50起飛。”
“好,那你今晚先好好休息。”Iseylia囑咐我,聲音又變回了以往的冷靜,“記得跟你們院長補發郵件請假,我也已經email他了,跟他說是我拜託你來ESA,幫我checkresearchprogressandthelatestdata,藤原せんせい也回復我了,跟我說他願意配合我們的工作。”
“嗯…”我點頭,“謝謝媽媽,我也已經跟院長請過假了,協調好了課程安排。”
“那就好。”Iseylia欣慰地笑了一聲,“那快去好好吃個晚飯,好好休息,然後明天回京都。我答應你,等我quarantine結束,我會立刻來找你。”
“好。”我點頭,“那你答應我,你會第一個來找我。”
“我答應你。”她的聲音笑著,像哄孩子,“十四天後,我一離開ESAAC,就坐飛機來找你。”
“Cece和Astrid也要來。”我“得寸進尺”。
“當然,我會帶她們一起來。還有往返機票和被扣的獎金,媽媽給你報銷。”
“不用啦媽媽。”我笑著搖搖頭,收回了之前賭氣一般的話,“我現在很有錢哦,怎麼會連往返機票都買不起。掛啦,我不打擾你和師公的二人世界了。”我不捨地掛了電話,“byebyemydearestprofessorIseylia.”
“ByeHoney,Iloveyou.Seeyousoon.”
她的話沒說完,我就聽見電話那頭師公撒嬌的聲音,“不行,姐姐隻能愛我一個人。”
“我受不了了!!!”我發出一聲怨念,“師公我錯了,我這就掛電話,我的錯,我不該打擾你們久別敘舊。我走啦,不當電燈泡。”
電話結束通話後,我十分輕鬆地走出機場,既來之則安之,我定了之前Iseylia帶我去過的麗思卡爾頓,打車離開,去那裏好好吃頓飯,休息一晚。就當是…給剛剛驚魂動魄的13個小時,一個結尾。
也當作,遠端和Iseylia慶祝。慶祝她終於完成了任務,安全回到了地球,慶祝我們的研究終於有了突破性進展。
坐在計程車上,我終於有心思看Iseylia留給我的資料,那些與理論研究幾乎分毫不差的結果像被刀刻入我的腦海。我忽然有一個,似乎天真,似乎又..很現實的念頭,Iseylia,如果運氣更好的話,可能是Iseylia和我,也許我會和她一起,創造新的,屬於我們的裡程碑。
回到京都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早上。
二月末,早櫻已經開花,京都重新被籠罩在了粉色的世界中。我的心情格外好,就連回學院的路上,不出意外的又因為遊客太多而堵車,也不覺得煩躁。
我在戴高樂機場買了一套西裝,而現在,中午十二點,我正穿著這套西裝,手裏拿著一份列印好的說明信,畢恭畢敬的來到院長辦公室門口,準備負荊請罪。
院長秘書把我帶進了辦公室,院長正坐在辦公桌後,桌上擺著一杯茶。他看見我時,神色很平靜,但眼神裡,難免帶了一點,因為我擅自離崗的不滿。
“司教授,中午好。”他站起身,朝我點點頭,“請坐。”
“はい、藤原教授。”我在他對麵的位置上坐下,用日語開口,努力讓自己的態度看起來更謙虛、更真摯。
“遅れて參りまして、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先日、無斷でパリへ出張してしまった件について、こちらが狀況説明書となります。ご確認いただけますでしょうか。”
(非常抱歉,我來晚了。關於兩天前,我未及時請假,擅自去巴黎出差的事,這是我的情況說明,希望您可以確認。)
我雙手遞出說明信,背挺得筆直,像乖乖接受老師批評的小學生。
院長接過那封說明信,隨意翻了翻便放在一邊,隨後看向我,隔著厚厚的眼鏡片,我都可以看見他嚴肅的目光。
下意識的,我有點擔心。但很快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京大不可能因為這一次的曠工就開除我,頂多也就是扣一兩個月的獎金,又或是延後一兩個月的正教授評審。這些…都不重要。
“說實話,司教授,您擅自離崗的行為違反了規定,也不太理智。”院長看著我,語氣依舊委婉。
我立刻點頭:“我明白。”
“幸好。”他繼續說,“您離開的這段時間沒有耽誤課程。我也收到了溫教授的郵件說明,在Kuper實驗艙裝置可能被太陽耀斑損毀的情況下,您又是粒子探測任務最主要的地麵研究人員,的確需要立刻前往巴黎協助歐航局工作。這一點,我完全理解您,也會為你們的研究工作,提供一切你們需要的幫助。”
我再次點頭,“非常感謝您,藤原院長。Kuper實驗艙的任務能夠成功,離不開您的指導,更離不開我們京都大學理學院的協助,這個成果,不僅屬於Iseylia教授和歐航局,也屬於我們理學院。”
“的確是很大的突破。”藤原教授點點頭,露出了讚許的目光,“溫教授在Kuper實驗艙中模擬出的反核子形成與射線在銀河係中的傳播完全一致,再結合AuroraVoyager上傳回的粒子探測資料,恭喜你們,成功驗證了暗物質的存在。這的確是…天體物理學上,具有巨大意義的一步。”
“謝謝藤原教授。”我站起來對他鞠躬,“感謝您一直支援並指導我的研究,我們纔能夠,得到這個結果。”
“但是今天的事…”我的目光看向那份說明報告,“無論什麼原因,我都不該擅自離崗。因此,我願意接受一切處罰。扣薪、警告、行政處分,都可以,我需要為我的錯誤承擔責任。”
“司教授。”院長抬頭看我,輕輕嘆了口氣,,“在那種情況下,沒有人能理性思考。”
他的語氣緩和下來,帶著很人性的理解。
“我可以理解。”他笑,“我明白溫教授不僅是您的同事,也是您最尊敬的老師。所以,從情感上,您的行為沒有任何錯。而從工作內容中,您也沒有造成教學係統紊亂,沒有缺課,更沒有影響修士生的畢業答辯。”
“所以…”他點點頭,笑容甚至很慈祥,“下不為例。”
我終於輕鬆,對著院長鞠躬九十度,“非常感謝藤原教授的理解,我保證不會再發生。”
院長又笑了,示意我別那麼緊張,又對我說:“就當是我給你的獲獎祝福。”
我愣住。“獲獎?”我在心裏暗忖,獲什麼獎,看院長這個滿臉慈祥的表情,我不會…真的獲得諾貝爾獎了吧。那也…運氣太好了吧,今年其他物理學家們難道都遇到了科研瓶頸嗎。
院長沒有立刻解釋,他拉開抽屜,從裏麵拿出一封信,信封很厚,封麵上的title,我並不熟悉,但每個人都認識。
而我也知道了院長這次破例原諒我的原因。我沒有拿到Nobelprize,但是拿到了”NobeloftheEast”——TheShawPrizeinAstronomy,邵逸夫天文獎。
他把信放到桌上,推到我麵前。
“我想你還沒來得及檢視郵箱。”院長說,“這是邵逸夫獎基金會寄來的正式通知。”
我盯著那封信,手指忽然有點僵。
信上的每個詞我都認識,卻讓我覺得,似乎有點不真實。
『….本獎項旨在表彰您為天體物理學作出的傑出且具有變革性的貢獻。
評審委員會一致認可您在中子星併合後殘骸演化關鍵階段所建立的理論框架方麵的開創性工作——這一階段是您在開創性論文中原創性定義的“過渡壽命”。此外,委員會高度讚賞您對此階段觀測資料解釋的精準修正,以及您在暗物質研究方麵的重要貢獻,特別是您對自相互作用暗物質湮滅引數空間所施加的精確約束……
此獎項是對您畢生致力於科學探索並取得卓越成就的證明。』
我當然知道邵逸夫天文學獎意味著什麼。它不僅僅是東方的諾貝爾獎,也是足以改變一位科學家在學術史裡位置的東西。
從拿到這封信的這一刻起,我不再是一個小範圍內,被人稱讚的“brilliantyoungastrophysicist”,我會和Iseylia一樣,我們的名字,代表了天體物理學界最前沿的研究。
我做夢都想不到,我才34歲,就可以獲得這個,連我在中大讀大一時,物理係的講席教授,中國物理學界的泰鬥,已經年過六十的方老教授都沒有拿到的榮譽。
我真的…我在心裏說,Artemis你真牛逼你真是比雌鷹還偉大聰明的女人。曾經以為我隻是靠死讀書擁有了現在的成就。但是這一刻,我可以說,我不隻是死讀書,我很有天賦,我就是天生適合學物理,研究天體物理。
Ihadadream,andnow,itestrue.
“司教授?”見我出神,院長笑著打趣我,“太激動了,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嗎?”
“沒…沒有。”我緩了緩,對著院長鞠躬,“謝謝藤原教授!”
“你不應該謝我,是我應該感謝你。”院長示意我坐下,讓秘書給我重新倒了一杯煎茶,“司教授,您無疑是我們理學院最傑出,獲得最多成果的青年教師,我感謝您,在這麼多優秀的,甚至比京都大學更享譽盛名的大學中,選擇了我們。”
院長站起身,又對我鞠躬,“謝謝。”
“不用謝。謝謝藤原教授。”我不敢不回禮,也站起身對他鞠躬。
院長示意我重新坐下,又對我說:“所以這次的擅自離崗您更不需要擔心,這就是最簡單的,突然出差。”
我怔住。
“突然出差?”我問,“教授,這似乎不太合規,因為我並非因為學校事務外出。”
院長看著我,笑了一下,“沒關係,Artemis教授,您的榮譽,也是屬於一整個理學院的。所以,算出差。”
我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又有點酸,我好像真的…太幸運了。Iseylia、Candice教授,Trevor教授,來了京大之後遇到的同事、學生和院長,他們都給了我足夠的學術自由,又在我需要的時候,理解我,及時幫我一把。
“謝謝,藤原教授。”我低下頭,“我會為京大理學院,帶來更多榮譽。”
“我很期待,司教授。”院長也站起身,示意我可以回去,“先回去上課吧,等下學院會群發郵件,官網也會更新。你的學生會很快知道。”
我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您。”我說,“我不會讓京都大學失望。”
離開院長辦公室,我第一時間發訊息告訴了Iseylia,【Iseylia我拿到Shawprizeinastronomy了!!!院長沒有罵我,他還要給我發獎金。我好想你,好想能快點見到你,你一定會誇我的對不對。】
Iseylia沒有回復,顯然是還在睡覺。我把手機放回包裡,快步走去教室上課。她一定會為我驕傲,會為我開心,她還會來京都,陪我一起慶祝。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