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清晨,我坐上了從大阪飛往蘇黎世的航班。
航班平飛後,我在位置上半躺下,拿著Kindle,邊看小說邊喝紅酒,我側過頭,看向窗外的雲層,才意識到,這竟然是我這些年裏,極少數一次沒有在飛機上拿著電腦核對資料、修改審稿意見。
離開前,我請了整整一個月的年假。就連行政事務處的秘書協助我處理請假申請時,也有點驚訝,小聲又不確定地問我:“抱歉,Artemis教授,您確定嗎?您從來沒有,在這個時候請過年假….”
“很確定。”我在請假確認書上簽名,微微一笑,“我已經提前完成了課程,指導的博士生也已經完成了本階段的研究任務,研究生不是還沒開始寫畢業論文就是已經完成了答辯。所以…我想我可以休息。”
“當然,Artemis教授。”秘書幫我把檔案遞交給了院長,很快就收到了回復,也對我會心一笑。
“齊藤院長說,因為您前三年的年假都沒有完整使用,加之您的研究工作都已經超額完成。如果您願意的話,您也可以把之前三年的年假累計,一起休息。”
“當然,我很願意。”我立刻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因為太開心了甚至可能顯得有點得意忘形,我立刻計算了一下,重新列印了一份請假申請,把時間從20個工作日改成了45個工作日。
等安排好一切,我購買了最快一班飛往蘇黎世的航班,把郵箱設定為annualleave自動回復模式,連行李都沒收拾,就去大阪上飛機。
晚飯後,空姐給我鋪好床,我吃了安眠藥,很快就睡著了。然而,我又開始做噩夢,我夢到耀祖他爸爸沒有死,他知道了我在京都,帶著他家裏人來找我,和我在學院裏大打出手,我因為打架鬥毆被學校開除,走投無路去找Iseylia….
我嚇醒了,睜開眼,麵前是一片黑夜,隻有機艙天花板的星空燈讓我意識到,我早已逃離了那個地方。
我把舷窗亮度調到最高,這才發現外麵已經是午後,天邊那抹橘粉色晚霞離我很近,似乎觸手可及。我想到了讀博的時候,每個週五我按時回家時,被夕陽染成了橘色的阿桑教堂尖頂。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找空姐要了一杯香檳,看著手機裡的訊息提示,把工作郵箱mute後,我隻收到了一條資訊,來自Astrid。
【LiebeArtemisJiejie,Mamahatgesagt,dukommstbaldnachZürichzurück,dasistsoootoll!Ichvermissedichschrecklich!IchbingeradeinGuam!Ichkommesofortzurück!Ichkanneskaumerwarten,dichzusehen,ArtemisJiejie!Ichvermissedichwirklichsehr,sehr,seeehr!JedeMinuteundjedeSekundedenkeichandich!Ichhabdichlieb!】
(Artemis姐姐,媽媽說你很快會回來蘇黎世,這真是太棒了!我非常想念你!我現在在關島!我會馬上回來!我迫不及待要見到你Artemis姐姐!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想念你!想念你每天每分每秒!我愛你)
我看到她的資訊,嘴角怎麼都壓不住,眼前已經浮現出了,Astrid拿著手機趴在沙灘長椅上,一字一句認真打下這段話的場景,她可能還會小聲念出給我發的短訊,發完短訊後,抱住她的papa或媽媽說:“IchhabeArtemisJiejieschongeschrieben!IchwilljetztsofortnachZürichzurück!Ichvermissesiefurchtbar!”
(我已經給Artemis姐姐發了資訊!我現在就要回蘇黎世!我非常想念她)
我立刻給Astrid回信,先發了一個她最喜歡的Judy警官驚喜表情包,又回復道:【Mygoddess,meineallerliebsteAstrid,dasistjaeineriesigeüberraschung,ichfreumichfurchtbardoll!IchbinschonimFlugzeugvonOsakanachParis,landewohlgegen19:30UhrheuteAbendinParisunddanngegen22:30UhrinZürich.SagmirBescheid,sobaldduzuHausebist,dannstürmichsofortzudir,ja?IchhabaucheinGeschenkfürdichmitgebracht,Astrid.Ichhabdichaucht?glichvermisst.】
(天啊我最愛的Astrid,這真是太讓我驚喜了,我非常非常開心!我已經在大阪飛往巴黎的飛機上,大概今晚7:30到巴黎,晚上10:30到蘇黎世。等你到家了告訴我,我會立刻來找你好嗎?我也給你帶了禮物回來,Astrid,我也每天都很想你)
我看了眼時間,關島現在已經晚上十二點多,Astrid肯定睡了,於是也把手機放在一邊重新躺下,卻在位置上輾轉反側,幾乎睡不著。內心一直有個矛盾的想法,讓我咬緊下唇,幾乎無法抑製內心的陰暗。
我睜眼看著天花板,不可控製地羨慕Astrid。她那麼美好,那麼善良,她就像一個,出生成長在伊甸園裏的天使,沒有亞當和夏娃,更沒有那條毒蛇。她擁有全世界,享受著全世界的愛,更不吝嗇對他人釋放善意。
我拚盡全力抵達的終點,甚至不如她的起點。她在看書的時候看見了馬裡亞納海溝覺得好奇,第二天就可以去關島坐直升機俯瞰,而我…即使過了快30年,也沒有這樣的底氣。
這個想法閃過的瞬間,我又開始責備我自己,我實在是個很陰暗的人。Astrid的確是全世界最幸運的人,但除了家庭,又有其他不幸的地方嗎。她那麼愛我,Iseylia也那麼愛我,我卻會用這種想法去揣度她….我忽然很痛苦,我想,也許我根本就不是一個多好的人,我配不上Iseylia對我的好。
週一下午兩點,我準時出現在心理診所。
護士看了預約記錄後,帶我去了Schulz醫生的辦公室,推門進去,房間裏點著沉香味的淡淡香薰,辦公室盡頭是一片大落地窗,正對著蘇黎世湖和對岸的雪山,立刻讓人放鬆了下來。
MajaSchulz醫生比我想像中更加溫和,臉上帶著溫暖的笑意,她帶著我在窗邊的沙發上坐下,讓護士給我倒了一杯熱茶,又坐在我對麵,輕聲開口,“下午好,Artemis博士。很開心,今天您能來。”
我坐下的時候,雙手下意識地交疊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Schulz醫生果斷注意到了這一點,對我笑笑,聲音更輕柔了,“教授,您可以放鬆一點。您不是生了重病,這更不是博士論文答辯或考覈,您可以把這當作一次,朋友間的對話。您想要用點下午茶嗎?”
“謝謝醫生,不用。”我笑笑,放鬆了一點,“我喝茶就可以。”
Schulz醫生看了我預約時的自述病例,對我說:“教授,別擔心,從您自述的情況看,您並沒有嚴重的心理疾病,隻是有焦慮癥狀和失眠。但是,我們還需要獲得更多資訊,也需要做一點小檢查,如果您覺得不舒服,可以隨時停下。”
“好的。”我點頭,捧著茶杯,向Schulz醫生敘述我的病情。
我的語氣很冷靜,似乎隻是,講述旁人的故事。我告訴她我的家庭結構,成長環境,性別偏好,曾經施加在我身上的暴力,資源分配的不平等。那些我已經在腦中複述過無數遍的內容,像論文摘要一樣,被拆解、歸類、陳述。
直到我講到“在我二十一歲之前,或者說,更準確一點,在我博士畢業之前,”我停了一下,帶了點自嘲,“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因為我有多熱愛它。”
Schulz醫生的筆停住了,看著我點點頭,示意我接著往下說。
“刻苦學習、出國、讀天體物理,”我繼續說,“這些聽起來像是主動選擇,但實際上,隻是一種逃離手段。我隻有足夠優秀,才能出國,才能在德國留下來,才能賺錢養活自己,才能…徹底逃離他們。”
我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冷靜了,可說到這裏,我卻發現,我還是很難過。
“現在我二十九歲了,”我看著窗外的光影,蘇黎世湖麵還是那麼平靜,偶爾飛過的幾隻天鵝都讓人羨慕,“我和我的生物學父母已經斷絕了聯絡,但我還是會反覆做同一個夢。”
Schulz醫生輕聲問:“什麼樣的夢?”
“他們找到我。”我回答,“在京都,在慕尼黑。他們來到我工作的地方鬧事,導致我被開除,我的論文通不過,研究沒有進展,我無處可走…..”
說到這裏,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聽起來很荒謬,對吧?理性上我知道,他們不可能再碰到我。”
Schulz醫生卻搖了搖頭,“並不荒謬,教授。”她的聲音寧靜又溫柔,“在您的敘述裡,有一個非常清晰的核心。”
她抬眼看我,“您出生的家庭,是您一切痛苦與噩夢的來源。”
我毫不猶豫回答,“是的。”
她翻看了一下測試記錄,又抬起頭。“您在報告中多次提到Iseylia博士,”她語氣依舊溫和,“您稱她為‘救世主’。”
我點頭,肯定地說,“她救了我。我的生物學父母是我一切痛苦的來源,但Iseylia,是我一切幸福的根源。如果沒有Iseylia,我可能也會讀博士,也會當大學老師。但是…我肯定不會,那麼順利。更不會明白,被人愛的感受是什麼樣。”
“但是…”Schulz醫生輕輕推了推眼鏡,語氣變得更小心,“在我們剛才做的依戀與焦慮評估中,我注意到一個現象。”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在很多時候,她的存在,也會引發您的焦慮。”
我愣了一下。這個問題,我其實早就知道答案,隻是從來沒有真正說出口。
“因為……”我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的手指,“我怕我配不上她對我的好。”
說完這句話,我有一瞬間的羞愧。
“我怕她失望。怕有一天,她發現我並沒有她以為的那麼好。”我輕聲補了一句,“儘管我很清楚,她絕對不會這樣。”
“還有更過分的…”我長嘆,咬著嘴唇,聲音顫抖。
“我想,我是一個很過分的人。有時候,我會嫉妒Iseylia,會嫉妒她,和她的女兒。她們生來擁有一切…而我,什麼都沒有,Iseylia總是誇我,誇我比她努力,比她有天賦,比她更適合當科學家。因為…我不是她,我沒有家人給我贊助,我隻能….拚了命去做研究…我纔有一點可能…成為能夠和Iseylia教授並肩的那個人。”
Schulz醫生靜靜地看著我,沒有像剛才那樣翻記錄,也沒有低頭寫字,她的目光不是評估,更不是審視,而像是一種耐心地陪伴。
她讓這段沉默自然地存在了一會,直到我自己慢慢把呼吸調整回來。
“Artemis博士。”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您剛才說的那段話,非常重要。”
“我想先澄清一件事。”她說,“您描述的這種‘嫉妒’,並不是道德意義上的問題,更不代表您是一個心理陰暗的人。相反,您很善良,很誠實,才會覺得,這種思想很過分。”
我抬起頭,下意識地皺了一下眉。Schulz醫生注意到了,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在回應我的困惑。
“這是一種非常典型的、長期創傷背景下的比較性自我價值焦慮。”她解釋道,“尤其發生在,您終於遇到一個真正安全、穩定、無條件接納您的人之後。”
見我依舊略帶疑惑,她慢慢向我解釋,“您並不是在嫉妒Iseylia教授或Astrid本人,您在嫉妒的,是一種無需證明就被愛的狀態。”
Schulz醫生繼續說:“您成長的環境告訴您一件事—,隻有足夠優秀、足夠有用、足夠不可替代,您纔有資格活下去。”
“所以,當您麵對一個完全相反的世界,一個不需要拚命證明價值,就願意愛她、接住她、保護她的人時,您的係統會本能的產生兩種反應。”
她伸出手,做了一個天平的動作,“一種是依附、感激、甚至救贖感。另一種,是恐懼。恐懼自己有一天會失去這種關係,恐懼自己並不‘配得上’,恐懼一切美好隻是暫時的。”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所以您會不自覺地把自己放進比較框架裡。”Schulz醫生說得很直白,語氣卻很溫和,沒有任何攻擊性。
“Iseylia教授,尤其是她的女兒。她們有資源,有家庭,有很多其他人夢寐以求的東西。的確,她們很幸運。但是這個世界上大部分人,你,還有我,我們都需要付出很多,才能站在她們身邊。您覺得心理會略有不平衡,這很正常,因為世界本來就不公平。”
她看著我,目光異常溫和,“但是幸運的是,這個世界上有您這樣的人,正如您說,您想成為Iseylia教授那樣的科學家,像她幫助您一樣幫助其他學生。這本身,就足夠強大。所以,這不是嫉妒,是生存邏輯的殘留,更是人的本性。”
她又笑笑,聳聳肩,笑道:“本質上,我不能透露患者的病情,但是Iseylia教授給了我授權,她允許我向您分享她的經歷。她通過她的母親,Lucille博士找到了我,她來我這裏治療失眠的時候,原因是——因為和她的男友分手,她覺得,她不夠愛他,導致他的離開,也沒有人會比那個男人更愛她,這讓她很痛苦。隻能通過不斷工作,把自己的身體耗到極致,才能不去思念那個男人。”
我點點頭,對她說:“我知道,Iseylia教授,也和我分享過這段經歷。”
“是的。”Schulz醫生笑了笑,接著說,“但是老實說,如果我不是她的主治醫師,而是一個普通人。我會覺得,她的想法太不可思議了,她這麼優秀,這麼富有,會有帥氣的男人排著隊來愛她。所以,Artemis博士,別難過,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想法,這是人之常情。”
我低下頭,手指微微收緊,指甲壓進掌心,咬著嘴唇,忽然不知該說些什麼。
“Artemis博士,”她握住我的手說,“如果您真的‘配不上’她,您現在根本不會坐在這裏,為這些感受而自責。”
她翻了翻報告,又看著我,忽然紅了眼眶。她伸手輕輕握住我的手,聲音裏帶著一點難以掩飾的哽咽。
“Artemis博士,您是我見過的,最強大、最堅韌的人之一。”
“我無法想像,如果我生活在您的環境裏,我會變成一個,多麼可怕的人。”
我終於沒能控製住自己,在她麵前淚流滿麵,眼淚掉下來的時候,我甚至沒有意識到,直到麵前的檔案上氤氳出一片水漬。
我好像哭了很久很久,久到蘇黎世湖的水麵被夕陽染成了橙色。Schulz醫生一直沒有說話,隻是靜靜陪著我,直到我閉上眼,擦乾了眼淚,她纔拿起桌上的檔案,翻到最後一頁。
“基於目前的訪談、量表和您的敘述,我的初步判斷是,您並不存在重度情緒障礙,也沒有人格層麵的病理問題。您的情況,是典型的複雜性創傷後應激反應的診斷標準,伴隨高度功能化的焦慮調節模式,以及明顯的依附關係中的價值焦慮與情感迴避並存。”
她合上檔案,看著我微笑,“您太會堅強,又太優秀。簡單來說,是完美主義和輕度的強迫症。您完美到,沒有人教過您,如何在不緊繃的情況下,被愛。”
“是的。”我又不自覺地摳著手指,“從我讀研究生開始,即便我知道,我的考試會拿到不錯的成績,我還是會焦慮,因為對我來說,考試沒有拿到1.0,論文沒有被nature收錄,就屬於…很糟糕。”
“這真是…”Schulz醫生又笑,戲謔道,“讓人嫉妒的煩惱。”
“所以,我為您提供瞭如下治療方案。”她遞給我一個報告,“第一,持續的心理動力學訪談。第二,我們會進行階段性的催眠與記憶再加工治療,目的不是刪除記憶,而是讓您的大腦停止把‘過去的威脅’,錯誤地當作‘現在的危險’。第三…我會提供給您一些助眠的和抗焦慮的藥物,至少可以確保,您不再做噩夢。”
“謝謝。”我感激地點頭,“什麼時候開始治療?”
“明天就可以。”Schulz醫生對我微笑,“您可以選一個,您方便的時間,現在,我讓醫生去給您拿葯。”
拿了葯後,我獨自走到大門口,正想打車的時候,就看見那裏站著我最熟悉的兩個人。
Iseylia帶著Astrid站在大門口,看著我微笑,Iseylia的懷裏還抱著Cece。我這纔想起,昨晚睡前我和Iseylia說過,今天下午會來找Schulz醫生,但是我沒有說治療會持續多久,我也不知道,她們等了我多久。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快步走過去,Astrid撒開了Iseylia的手跑向我,撲到我的懷裏緊緊抱住我。
“Artemis姐姐!!!好久好久好久不見!你知道我有多想你!!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想你!每分每秒都在想你!在我的夢裏我也想你!爸爸在家給我們做飯,晚上你會住在家裏嗎?明天我們一起去騎馬劃船好嗎?你會和我一起去嗎?你會的!”
“當然,我會的。”我也緊緊抱住她,在她額頭輕輕一吻,“因為我也非常非常非常想你,在我的夢裏也在想你。Astrid,我有兩個月的假期,接下去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會陪著你。”
“Artemis你是我最愛的人!”
Astrid踮起腳親了親我的臉,Iseylia也在這時走到我身邊,她什麼都沒問,隻是摟過我的肩膀,輕聲說:“走吧,我來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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