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的午後,我正在午睡,本打算一覺睡到晚上,結果不到兩個小時,手機就震動了一下。
來電顯示,『Iseylia』。
我趕緊接了起來,聲音有些激動,“HalloMama,你來京都了?”
“嗯嗯,我剛到家。”
Iseylia笑著,聲音還是那麼溫柔,忽然又高了幾分,“Cece!快點下來!不要亂碰,寶寶,不可以!那是媽媽最喜歡的茶碗,是筠佳阿姨送我的!不可以打破!你這個肥貓!”
我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過了2分鐘,Iseylia才對我說:“好啦我把她抱下來了,她好喜歡打碎我的杯子,我們家杯子如果不放在櫃子裏,隻要我和程澈不在家超過一小時,就會全部碎掉。”
“Cece那麼可愛!”我為Cece辯解道,“打碎就打碎啊,ProfessorIseylia和小程總難道還會在意幾個杯子嗎!”
“嗯…Honey。”Iseylia發出一聲輕嘆,“她昨天剛打碎了,我最喜歡的那個,全球隻有兩個的…Kagami的威士忌杯…然後好巧哦,她把兩個一起打碎了。”
“什麼?”我聽到Iseylia的話心都在滴血,咬了下嘴唇說,“那你把她送來我家,我幫你教育她。”
“那不行。”Iseylia又笑,“杯子碎了就碎了,再好看的杯子也會有更好看的,但是我的Cece,全世界隻有一個。”
“羨慕死…”我也笑了,對她說,“我剛剛在睡午覺,晚上請你吃飯?”
“不用啦,你來我們家吃吧。”Iseylia溫柔地說道,“我還沒幫你慶祝,你當上了associateprofessor,晚上來家裏吃飯吧,媽媽幫你慶祝。”
“好的媽媽。”我立刻答應。
五點半,我來到了Iseylia位於下鴨的別邸,車沿著鴨川一路向北,逐漸駛入一塊僻靜的高地,遊人的喧囂散去,兩側竹林撒下菱形光斑,光是看著這一幕,心情都會變好。
我把車停在別墅門口,像以往一樣把鑰匙交給保安幫我泊車。抬頭時,恰好看見紫藤花正從廊下的木樑間垂落下來。
淡紫色花穗隨風輕輕晃著,影子被夕陽拉長,落在白砂與青苔交錯的庭院裏。風吹過時,有極輕的香氣,還帶了一點點檀香的馥鬱。
就在我出神之時,忽然聽到有人在叫我,聲音很輕,也很溫柔。
我轉過頭,看見了一個穿著素青色和服的婦人,正滿臉堆笑地對我鞠躬——Iseylia的管家,淺野太太。
“晚上好,Artemis教授。”她對我鞠躬,笑容更燦爛了,“您來了,請跟我來,大小姐在餐廳等您。”
“晚上好,淺野太太。”我也對她微微鞠躬,“好的,謝謝您。”
她帶著我走進正院,石徑步道邊緣長著不規則的苔蘚,有種野生的美。櫻花樹已經全謝,楓樹還沒到變色的季節,葉子是偏深的綠,枝條舒展。
靠近水缽的地方有一株山茶,花已經謝了,隻剩幾片落在地上,和開的正盛的馬蹄蓮相得益彰。庭院裏很安靜,靜得隻能聽到風鈴聲和錦鯉遊動的聲音。
淺野太太的步子很小,走路速度卻不慢,帶著昭和時代日本貴婦特有的氣場,即使來了這麼多次,我也還是有點緊張。
她帶我走進一樓的主餐廳,推開門,Iseylia正抱著Cece躺在地上曬太陽,她穿著一件短袖米色連衣長裙,在榻榻米上躺的四仰八叉,Cece也睡在她旁邊,露著圓圓的小肚子,呼嚕打得震天響。
我看見,淺野的眉頭幾乎不可察得皺了一下,然後快步上前,把Iseylia從榻榻米上半扶半拽了起來,語氣透著一點點吃驚,“お嬢さま!”
Iseylia立刻清醒了過來,我也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低頭看自己身上有沒有什麼不得體。還好,我今天穿的是一件裸粉色緞麵短袖襯衫,搭配同色係的百褶長裙,雖然休閑,但還算正式。
Iseylia對著淺野笑笑,又看向我,眼睛瞬間亮了,“Artemis你來啦。”
淺野也笑著退後了兩步,引著我在矮幾邊坐下,隨後讓女傭給我拿上一杯柚子氣泡水,又轉頭問Iseylia,“大小姐,要現在上菜嗎?”
“好的。”Iseylia點頭,“把Cece的晚餐也一起拿上來吧。”
很快,淺野就帶著女傭一起擺上了前菜,薄到透光的河豚刺身、河豚配紅毛蟹涮涮鍋、白子天婦羅。
“吃吧。”Iseylia給我夾了一片刺身,“你最喜歡的,河豚料理。”
“謝謝媽媽。”我立刻嘗了一口,魚肉薄的可以透光,但吃進口中,還帶著河豚肉特有的,帶著彈性的口感。
吃完最後一道雜炊粥,Iseylia放下勺子,看著我展露一個微笑,“ProfessorArtemis.”
她忽然換了稱呼,讓我顫抖了一下,她緊接著說道:“IreadyourlatestpaperpublishedinNature.”(我讀了你最新發表在nature上的論文)
“嗯哼。”我抿唇一笑,點頭,“FromNeutronStarMergerstoBlackHoleFormation:ConstraintsfromPost-MergerEvolution?”
(從中子星併合到黑洞形成:併合後演化過程的約束條件)
“Yea.”Iseylia點頭,看向我的眼神裡,帶著讚許,“Whatimpressedmemostwashowyouisolatedthepost-merger,metastablephase—especiallythedelayedcollapsedrivenbyangularmomentumredistribution.Mostpeopleblurthatstageintoapromptblack-holeformation.Youdidn’t.”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你清晰地拆分了併合後處於亞穩態的那一段演化階段——尤其是由角動量重新分佈主導的延遲坍縮過程。大多數人會把這一階段直接模糊成‘立即形成黑洞’,但你沒有)
“Thanksforyourpraise,Professor.”我欣喜地笑了,順著Iseylia的話說,“CauseIbelieveseparatingthehypermassiveremnantfromthelong-livedsupramassivephase,wouldshowthecollapseisn’tinstantaneous,butgovernedbycoolingandspin-downonaveryspecifictimescale.”
(謝謝您的表揚,教授。因為我相信,將超大質量殘餘物與長壽命超大質量階段分離,將表明坍縮並非瞬間完成,而是受製於冷卻和自旋減速作用,遵循著非常特定的時間尺度)
Iseylia看了我兩秒,忽然笑了,“Exactly,thisdistinctionactuallychangeshowweinterpretbothgravitational-wavesignalsandshortgamma-rayburstdelays.I’msureyou’llwintheGruberCosmologyPrizethisyear,causeit’sthemostbreakthroughtheoryI’veseen,uptonowforthelatest3years.”
(這一區分,實際上會改變我們對引力波訊號以及短伽馬暴延遲的理解,我很確定你會獲得今年的格魯伯宇宙學獎,因為這是我這三年來,看到過的,最有突破的理論)
我點頭,卻沒有說話,看著她對我讚許的語氣和目光,把剛剛端上來的一整個點著蠟燭,還寫著“TheBestAstrophysicist”的抹茶乳酪蛋糕推到我麵前,微微一笑,
“HerzlichenGlückwunsch,ProfessorArtemis.Ichbinsostolz,einesohervorragendeStudentinundKolleginwieSiezuhaben.”
(祝賀您,Artemis教授。我為有您這麼傑出的學生和同事而驕傲)
我看著麵前的蛋糕,忽然淚流滿麵,走上前緊緊擁抱住了Iseylia,一瞬間語塞。我靠在她的肩膀上,聞著她身上讓我沉醉又心安的檀香,淚水止不住的流。
我忽然想到了在海的另一邊。如果…那些人知道我現在成了副教授,還取得了這麼有突破性的研究,他們也不會為我高興。我想,我果然是兒童原生家庭創傷最好的實驗樣本,都已經這麼大了,已經和他們脫離了這麼久,遇到了這麼多好人,還會因為他們的行為難過。
“別哭了,寶貝。”Iseylia輕輕拍著我的背,用手帕給我擦去眼淚,聲音更加溫柔,“親愛的,這是好事,但是,也不值得你這麼excited,對你來說,這是很正常的事。”
我還是沒有說話,隻是一個勁的點頭,Iseylia又笑了,半開玩笑的語氣,“Sorry,meinFehler.IchsollteimUrlaubnichtüberArbeitsprechen.”
(抱歉,我的錯。我不該在休息時間討論工作)
“不是…”我吸了吸鼻子,擦乾眼淚,終於擠出了笑容,“我隻是,太激動了,我沒想到,我才29歲就能當上tenure,我也沒想到…我有機會拿到,GruberPrize.”
Iseylia看著我,嘴角微揚,像是沒有發現我的隱藏,隻是看著我點頭,“Artemis,這沒什麼意外的,youdeserveit.”
我點頭,趕緊岔開話題,免得她看出端倪,我把吃飽了飯在一旁饜足舔爪子的Cece抱在了懷裏,笑著問:“對了,為什麼Astrid和師公沒來呀?”
Iseylia扶額輕笑,語氣裏帶著一點無奈的寵溺,“Astrid說她不喜歡來日本,她覺得很無聊。然後她又很想爺爺奶奶,所以阿澈先陪她去杭州看他父母。”
我“哦”了一聲,完全可以想像Astrid一臉嫌棄地說“Japanisboring”的樣子,也忍不住笑了。
Iseylia繼續補充,像在吐槽,又像在分享八卦:“過兩天阿澈再來京都。Astrid好像還要跟程澈爸媽去塞班島,然後阿澈媽媽直接從塞班帶她回慕尼黑。”
她頓了頓,眼神裡浮出一點很真實的困惑:“Idon’tknow,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現在去塞班,熱死了。”
我沒忍住笑出聲:“可能小朋友對熱帶沒那麼大的感受,她隻是想去玩。”
Iseylia又無奈笑笑,“Yea…璞華在塞班新開了個一個resort,所以她和爺爺奶奶過去玩,她說她想衝浪。”
“真讓人羨慕….”我發出一聲感慨。
“你想去的話,隨時去呀。”Iseylia對我Wink,“媽媽請你去。”
“謝謝媽媽!”我又抱緊了她。
吃完了點甜,管家端上玄米茶。
Iseylia捧著熱茶靠在窗邊,看我仍舊有點走神,眼神輕輕一抬,“遙遙,你今天不對勁。出什麼事了嗎?”
我沉默了兩秒,終於還是開口,“我姐家裏…出了點事。”我緩了緩說,“她爸爸得白血病了。”
Iseylia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自然到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真的?”她眼睛都亮了一點,“這麼好。”
我也笑了,瘋狂點頭,“是的,大好事。”
Iseylia也笑了,端起茶喝了一口,像是在慶祝這件大好事。
我把後麵的事簡單告訴了她,我看見她冷艷的眉眼變得憤怒,眉頭緊鎖,強忍著怒火說了五個字——“賤人,去死吧。”
說完我停了停,抬眼看她,聲音很輕,帶著某種害怕,“Iseylia教授…我是不是,太冷血了?”
Iseylia看著我,眼神立刻變得心疼,緊接著搖搖頭,把她的大手附在我的手背上,體溫透過帶著涼意的麵板傳來,她的手很大,但是很軟,是我從小幻想的那種,媽媽的手。
“當然不。”Iseylia認真看著我,摸了摸我的頭,她的眼神很溫柔,在稜角分明的五官上,像一片雪山之中的海子,帶著某種特有的神聖感。
“遙遙,你沒有冷血,你做的很對,很好。”她輕輕撫摸著我的手背,安撫我不安的情緒,她的聲音又輕又柔,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卻讓我感到格外堅定。
“bb,我媽前夫死的時候,要不是我不知道他的墳墓在哪裏,不然我肯定會雇一群人天天去他墳頭蹦迪。”
我笑出聲,已經可以想像那個畫麵,的確是Iseylia會做的事情。
“當時我外婆也罵我啊,罵我冷血沒有良心。”她冷笑,表情是一貫的不以為然,“但是我不care,她罵我就罵我好了,反正把她拉黑了。我媽前夫….他根本就不是我爸,我沒有爸爸。寶寶,隻貢獻了一個X染色體的人不配叫父親,他生病,他死,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嗯…”我點頭,語氣有點茫然,“我知道,我也絕對不會幫他們。但我覺得…我是不是太軟弱了,他們那樣對我,我竟然…還會渴望,他們會真心實意向我認錯…我竟然…還會難過。我姐的父母願意去慕尼黑找我,都不願意讓耀祖去做配型。”
“Ohmygoddessmybabe.”Iseylia又摸了摸我的頭,像哄Cece一樣哄著我,“Artemis教授,你從一個普通的完全自力更生的留學生,到現在的Prof.Dr.Artemis,如果你還軟弱,那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可以被稱作,Strongortough。”
“遙遙,你很棒,真的,你是我見過的,最堅強的人。”Iseylia的聲音似乎有魔力,穿透了我的內心,她沒有多說什麼,隻是分享給我一個郵箱號和網站主頁。
“Honey,我沒有別的意思…但我想,你可能是兒童時候的心理創傷。就像我媽媽一樣,她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人,我無法想像她到底怎麼做到靠她自己取得這麼大的成就。所有人提到Lucille,都會說,她是一個偉大的女人,一個出色的律師、法學家,是一個女權鬥士。但是,她那麼強大,那麼清醒,她卻還是一直在渴望,能被我外公外婆認可。”
我聽Iseylia說起過Lucille律師和她父母的故事,老實說,我也不理解,明明Lucille好不容易逃離了她的NPD父母,卻還是會想著…獲得他們的認可。
“因為她從來沒有得到過…”Iseylia說到這,點燃了一根煙,聲音透著點無奈。
“我勸過她很多次,我說讓她不要再和我外公外婆來往,每年給他們錢讓傭人照顧就仁至義盡了,她不要再去接觸他們,那樣隻會傷害她自己。在我媽離婚前最痛苦的那段時間,他們隻指責我媽的時候,就該想到現在的一切。”
“但是我媽跟我說…”Iseylia彈了下煙灰,搖搖頭,聲音很難過。
“她說,她也想這樣去做,卻總是做不到,她也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說,這不是簡單的,生理性疾病,需要一段漫長的時間去康復,可能需要一輩子…幸好,我外公去世了,折磨我媽的人少了一個。也幸虧阿澈總在中間做mediator,不然我和我媽,都會被我外公這個封建NPD老登和我外婆這個敵方蔡文姬害得進精神病院。”
“唉…”我也輕嘆一聲,摸了摸Cece的頭,又靠在Iseylia肩膀上,輕聲說,“我知道了…媽媽,我不想這些了。”
“我知道,完全不去想很難。”Iseylia摸摸我的前額,又指著那個心理醫生的資料跟我說,“有空的時候,去蘇黎世看看MajaSchulz醫生,她不能幫你清空那些記憶,但是至少…可以給你催眠,讓你不再經常去想。”
“嗯。”我抬起頭,看著Iseylia,終於會心一笑,“我下週就去看。我想,等他們都死光了,我肯定就完全好了。”
“好耶。”Iseylia舉起茶杯,和我碰了一下,“那就祝他們,早點死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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