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因為時差,我醒的很早,醒來時不過早上6點。
我看了一眼手機,唯一的一條資訊,竟然來自程渲。
【遙遙!我聽大嫂說你回慕尼黑了,你放假了嗎?慕尼黑好冷啊,你想不想去度假,我請你去大溪地度假怎麼樣?】
【謝謝,不用了。】我像往常一樣回復,剛把手機放在一邊,另一條訊息就又跳了出來。
【好吧。】竟然又是程渲,【你是不是覺得太遠了?那我們去近一點的地方也行,我爸在康城有套別墅,我們去那裏好不好?你放心!我很乖的,你不想和我兩個人的話,你可以邀請你的朋友,對呀叫上林醫生陪你好了,我包你們兩個的所有費用。】
我不知道他到底哪裏來的毅力,有些無奈,盡量禮貌的回復他:【謝謝,但我們都沒時間,你和別人去玩吧。】
【好吧好吧。】程渲幾乎又是秒回我,【那我請你吃飯吧,你想吃什麼?法蘭新開了一家很好吃的粵菜,我們去法蘭吃飯怎麼樣?】
我強忍著把他遮蔽的念頭,又一次回復,【謝謝,也不用了,太遠了。】
得益於京都的地理位置,我幾乎每個月都飛幾趟香港或廣州去吃美食,更別說,京都本地的餐廳就已經夠好吃了。和日本的餐廳比起來,德國這裏的亞餐隻能算,“勉強能嚥下”。
【那我們一起去我哥家吃飯吧?】程渲在半小時後又回復我,【讓我哥給我們燒好吃的!】
我嘆了口氣,回復道:【小少爺,現在是早上,你哥要照顧老婆孩子已經很辛苦了。】
【我困呀。】程渲又回我,【但是我收到你的資訊就不困了,你說的對,我哥太辛苦了,那要不我來你家,給你做飯?】
【…….】我眼前一黑,實在不想繼續和他聊下去,【謝謝你,不用了,但我們家不允許沒絕育的男性生物入內,我去補覺了,byebye。】
【好吧…】程渲又發了個哭的表情,【那你好好休息哦,如果想見我隨時跟我說,拜拜遙遙。】
我把手機放在一邊,忽然覺得有點心累。我已經明確拒絕了程渲無數次,也在Iseylia那裏旁敲側擊的聽到過一些關於他的情感生活,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還會來找我。
但是…如果Samuel可以這樣對我,如果他可以在早上六點秒回我的訊息,可以在我拒絕去capri島後,哪怕隻是再多問我一句,我都會滿意。
窗外駛過的早班電車打斷了我的思緒,我苦笑一聲,心想自己真是放假了閑的,竟然有時間想這些家長裡短的破事。
我不再去考慮,煮了個熱摩卡,燉盅裡的湯沒動過,林蔚然肯定還沒回來。我又做了個香蕉可麗餅,一邊吃一邊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劇,準備等7點Lidl開門了,就去買點雞肉,給蔚然煮雞絲粥。
半個小時後,我剛準備出門,大門就開了,蔚然幾乎是摔了進來,我趕緊走上前扶住她,給她脫下外套,把包放在一邊。
“DoktorLin,allesklar?NochamLeben?”(林醫生,你還好嗎?還活著嗎)
“Tot...Ichbintot,totaltot….”(死了,我死了,死透了)
蔚然倒在我身上,累的眼睛都睜不開,在反應過來抱著她的人是我時,疲憊不堪的眼皮抬了一下,聲音也大了一點,不再那麼氣若遊絲。
“阿遙!”蔚然抱緊了我,“你回來了!昨天回來的咩?你怎麼回家?不是要去你師兄家裏咩?”
“我不去了,我要回家。”我扶著她回到沙發上,給她盛了一碗湯,“你先喝湯,我去買雞,燒雞絲粥。”
“好哦。”蔚然看著我露出一個感人到哭的表情,“阿遙,你回來太好了,我值夜班回來,還有人給我煮湯喝。阿遙你最好了,你什麼時候回慕尼黑?”
“我也不知道。”我笑,“我現在在京大一切都挺好的,馬上也能拿到tenure,不過Iseylia又跟我說過,等我拿到tenure後,就可以應聘LMU的adjunctiveprofessor,然後我就可以,經常回來啦。”
“太好啦。”林蔚然打了個哈欠,又說,“阿遙,你不用去買雞啦,我吃這個就夠了,我在醫院餐廳也吃了一點。你今天,怎麼不去Samuel家啊?”
我嘆了口氣,半是憤怒半是無奈地昨天發生的事情告訴了蔚然,蔚然聽完後,對我露出同情的眼神,摸摸我的頭安慰我:“唉…正常啦,男的最見不得女人處在高位,所以肯定會用盡全力給你使絆子。你不要想太多,你看Iseylia,她都被舉報多少次歧視男性了,也沒有一次舉報成立啊。你們京大不會發羊癲瘋,覺得你是sexist.”
“嗯…”我點頭,喝了口咖啡,“我知道,但我生氣的,不是有男學生舉報我,是Samuel的態度。”
“阿遙…”林蔚然也喝完了湯,放下勺子看向我,語氣很認真,還有點小心翼翼,“但是哦,我說實話…我覺得,你師兄這樣說,從理性角度看,是沒有問題的。”
“嗯。”我又點點頭,語氣有些不快。
“我當然知道,從理性的角度看他的話一點問題都沒有,他是對的,但我就是很生氣。因為我不要一個associateprofessor來教我,應該怎麼處理這種情況,他不是我的老師,不是我的領導,不是我的examiner,他是我男朋友,我隻要他能安慰我。但是你也知道了,他是怎麼說的。”
“唉,那有什麼辦法。”林蔚然又笑了,靠在沙發攤攤手,懶洋洋地說,“Keller教授就是這樣的人啊,腦子裏除了星體軌道就隻有planandschedule,哦還有scheme,你讓他從情感上理解你安慰你,不可能的。”
“……”我沉默著點點頭,心裏忽然有點委屈,在林蔚然麵前我沒什麼好偽裝的,全部吐了出來。
“我知道他是這樣的人,可我也希望他能稍微,就是哄哄我嘛….那Iseylia工作裡遇到煩心事,和我師公講,我師公都是說什麼,‘這些人有病啊,怎麼能把我們Iseylia教授氣成這樣,老婆別生氣’,你再看看他。我不需要一個seniorcolleague,我隻想要一個,能無條件全身心愛我的人。”
“可憐的遙遙。”蔚然嘆了口氣,摸了摸我的頭,笑道,“你這種呢,就是典型的原生家庭創傷,因為耀祖爸媽的關係,你一直都希望,你的男朋友可以無條件愛你。可是阿遙,Samuel不是師公。
師公都能在最後一屆奧運結束的群訪,被媒體問,‘打算什麼時候要小孩’的時候,說‘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我是男人,我沒有能力去孕育一個小孩,所以在我們家,或者更準確的,所有人家庭裡,我認為都隻有這個家庭的女主人,纔有權利去決定要不要孩子,什麼時候要孩子,而現在我妻子還沒有生育計劃,所以我們暫時不會要孩子’。師公沒有可比性啦,他不是男的。”
“哦,那Samuel也說過差不多的。”我忍不住笑了,“他跟我說過,如果我和他結婚,我們肯定不要小孩,因為他不能接受讓我懷孕受那麼多苦。”
“那師兄不是很好嗎。”林蔚然笑笑,說出了她對男人難得的好評。
“師兄就隻是,比較一根筋,太一板一眼了,共情能力有點差,但是其他方麵,他都很好啊,好的不像個男的。他講的那番話,從我這個外人的角度看沒什麼問題,那你覺得不舒服也很正常,畢竟她是你男朋友,你肯定希望他能給你的是情感上的慰藉,像師公對Iseylia那樣對你。可是他做不到的遙遙…”
林蔚然看了看我,露出一抹不懷好意的笑,“你如果想要師公那種忠犬奶狗型男朋友,你考慮一下小少爺?小少爺肯定會對你百依百順,什麼都聽你的,也會很給你情緒價值。”
“林蔚然你有病啊!”我氣得砸了一個抱枕過去,“我對他沒感覺!你喜歡你和他去談!”
“我是覺得他挺好,那人家又不喜歡我。”林蔚然又去冰箱拿了兩個雪糕,丟給我一個笑道,“算了算了,小少爺,太像男人了,男的很可怕。”
她回到沙發上,又靠在我身上,語氣有些惆悵,“阿遙,你知道,我這次遇到的病人是什麼情況嗎?”
“怎麼了?”我給她捏了捏脖子問她,“護士跟我說,是臥軌自殺未遂的患者。”
“嗯。”蔚然點點頭,接著對我說,“是個,犯罪嫌疑人。男的,他酗酒家暴,毆打他老婆,失手把受害者打死了,警察抓捕他的過程中,他跳下鐵軌企圖自殺。火車整個從他下體碾過去。”
“什麼?!”我嚇了一跳,問林蔚然,“死了嗎?”
“很不幸,我和Weidel教授一起,把他救活了。”蔚然說到這,點燃了一根煙,“盆骨以下幾乎已經被碾碎了,隻能全部截肢,相當於隻剩下了一半的人。”
“那也挺好。”我冷笑一聲,“死了太便宜他了,這樣半死不活的活著終生監禁纔是對他最大的懲罰。”
蔚然又吸了口煙,語氣有些茫然,“我做手術的時候一直在想,我可不可以不救他,可不可以哪個地方不小心下手重一點,他就會死在手術台上。”
“你當然不會這樣做,林醫生。”我也摸了摸她的頭髮,“這樣就違背了你的職業道德,他一心求死,你救活他,讓他接受法律的製裁,纔是對他最大的懲罰。”
“嗯。”林蔚然點點頭,“我知道…所以我看到他胯部以下全部截肢,以後連上廁所都要靠人工肛門和人工尿道。我就想,我作為醫生,我再恨家暴男,我也不能違揹我的職業道德。
你也是,你作為大學老師,就算再恨男的,如果有一個m?nnlicherBewerber(男性申請者),他的bg很exzellent,麵試表現也不錯,你也不能僅僅因為,他是男人,就不錄取他。”
“嗯,你是對的。”我靠在林蔚然肩膀上,當然明白她說的一切,如果我在麵對一個優秀的男性申請者時,僅僅因為,他是男人就reject,那我和那些因為性別就拒絕女性申請者的老登們又有什麼區別。
“但是。我目前真的沒有見過,優秀的,麵試也還可以的,m?nnlicherBewerber。”我無奈一笑,“這就不是我的問題了。”
“當然,我現在帶的Praktikant(實習醫生)也都是女的,這說明,這是男人太笨了,不是我們的問題。”
“Exakt.”(沒錯)我點頭。
第二天,我和蔚然一起,請Iseylia師公和Astrid去一家新開的意大利餐廳吃飯,Iseylia聽完了我的描述後,果然說出了那句,我們都意料中的話。
“京都大學竟然因為這麼可笑的理由,就懷疑你是性別歧視者。他們腦子壞了吧,別幹了辭職吧,媽媽養你。”
師公、Astrid和蔚然都笑了,Astrid點點頭,白白嫩嫩的小肉手握住了我的,心疼的看著我說:“哦不,Artemis,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善良最美好的天使,你也一定是很好的教授,我想你和媽媽一樣好。他們怎麼可以這樣汙衊你,哦不,他們真過分。媽媽說的對,Artemis,你不要上班。你知道嗎,我在外婆給我的儲蓄賬戶裡存了很多很多錢,Artemis我會給你錢,你不用擔心。
“天吶Astrid!!”我感動的熱淚盈眶,抱起她親了好幾下,“我的寶貝,你纔是天使,你是真正的天使,沒關係寶貝,姐姐還沒有被開除,我可以工作賺錢。你是我的妹妹,姐姐不能花你的錢,你應該把你的錢,都給你自己,去買你喜歡的所有東西。”
“可是…爸爸已經把我喜歡的東西都給我了。”Astrid看了看程澈,露出天真爛漫又善良純真的笑容,“所以我沒有想要購買的東西,Artemis,隻要你願意,我可以把我的錢全部給你,因為我不想讓你傷心。”
“師公,還缺女兒嗎?”
我和蔚然異口同聲,我又抱緊了Artemis,親了親她的額頭。
“小公主,我不傷心,我一點都不傷心。就是因為有這樣的負麵評價,我,還有你媽媽和Lynn,我們才應該證明,我們沒有性別歧視,隻是女性天生就比男性更強大更努力。就像Astrid,你還那麼小,但你已經是最善良的孩子,你那麼無私,就像救世主,像你的媽媽。你們都在拯救世界。”
Iseylia也笑了,溫柔的看著我說:“別擔心,親愛的。隻是走個流程,不會怎麼樣,我也接受過很多次這樣的調查,最後的結果——都是虛假舉報。”
半個月後,我收到了調查結果報告,果然,就像我們預料的一樣,那幾位學生對我性別歧視的指控完全是不實舉報,學院已經發郵件嚴肅告誡批評那幾位學生,但是也提醒我,在工作中,要更注意學生性別比例和對不同學生的態度。
我笑笑,象徵性地回復了一句,『Thanksforyouworkandunderstanding』,刪除了郵件。
兩個月後,假期結束,我登上了前往大阪的飛機,林蔚然送我去的機場,Samuel並沒有出現。
我和他最後一次見麵,是在一個月前,在大學天文台,我們在他的辦公室裡,確定了下一篇論文的題目——『ConstrainingtheDenseMatterEquationofStateandAlternativeGravityTheoriesthroughMulti-MessengerObservationsofNeutronStarLow-MassX-rayBinariesandPulsarBlackWidowSystems』
(通過中子星低質量X射線雙星與脈衝星黑寡婦係統的多信使觀測約束緻密物質狀態方程與替代引力理論)
然後,我和蔚然一起去了克羅地亞度假,他沒有邀請我,我自然也沒有邀請他。
上飛機前,我給Samuel發了一條資訊,【我回京都了。】
半個多小時後,我收到了他的回信,【好的,旅程平安。】
就在我猶豫,要不要再說點什麼的時候,我又收到了他的資訊。
【Artemis.】他永遠都這樣,短訊都工整的像在發郵件。
【抱歉,兩個月前讓你不快。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們在工作中可以如此契合,在生活中卻總是會有矛盾。我想,也許是我不夠理解你。但我也有些無措,不知道該怎麼做。在我仔細思考後,我想,也許對我們來說,維持現在,僅限於朋友和研究夥伴的關係,會比戀人更好。】
對於他的回答,我並不意外,難過嗎,好像也沒怎麼難過。我還是和四年前一樣,並不是非他不可。不,也可以說,是非他不可。如果失去了他,我的研究進度會大大降低,那我真的會發瘋。
但是現在,我們還是可以一起做實驗,一起研究脈衝星,一起寫論文。所以,沒什麼不好的。
我立刻回復他:【嗯,你說的很對,我也這樣認為。】
緊接著又加了一句,【別忘了在4月30號歐洲中部時間晚上23:59前,把你寫的‘狀態方程與替代引力簡併性’的研究報告給我。】
【知道了,Artemis教授。】他竟然給我發了個wink的表情,【我會在4月20號前就發給你。】
【很好。】
我回復,笑著調整了座椅躺下,距離tenure終審隻剩三個月,成敗在此一舉,接下去的13個小時飛行時間,可能是我最長的睡眠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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