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Samuel相處越久,我們的生活也幾乎形成了一種默契。每天從學院下班後,我們都會一起騎自行車回家。他總是堅持把我先送到家樓下,再調轉車頭自己騎回去。起初我以為他家就在附近,直到某個週末,我第一次去了他家。
原來,他住在EnglishGardern邊的Liebergesellstra?e,一棟帶著露台的高階公寓,窗外就是一片碧綠的草坪,可以看見花園裏的湖泊。
我才知道,原來他家離我家完全是兩個相反的方向,從我家騎過去要將近一個小時。我的視線在進門瞬間就被他的布偶貓吸引——毛茸茸的、藍眼睛,極度粘人。我剛坐下,它就跳到我腿上打呼嚕。
我抱住了貓,忍不住笑著問他:“你為什麼跟我說順路?明明這麼遠。”
他愣了下,手裏正倒咖啡,抬眼看我,眼神裡有一絲狡黠:“我說順路,是因為…對我來說,很順路,並不麻煩……”
話停在這裏,他沒再繼續,我更沒有追問。
後來相處久了,我漸漸知道了他的家庭情況。他來自斯圖加特,父親是斯圖加特大學機械工程學院的教授,母親是西門子高管。他還有一個妹妹,比他小六歲,在維也納音樂與表演藝術大學讀書,學大提琴。
我心裏清楚,我們的家境也有著天壤之別,但奇怪的是,和他在一起,從來不會像和程渲那樣,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天塹。和Samuel相處,一切都自然,輕鬆,就像…和Iseylia共處。我想,所謂差距,並不一定意味著隔閡。
十月末,慕尼黑突然降溫,進入冬天,清晨的霧像薄紗一樣罩在施瓦賓的屋簷上。我提前四十分鐘到學院,跑ESO伺服器上的光譜立方體。
我給Samuel發訊息:【昨晚的非LTE修正我把β-escape換成Sobolev近似,轉移速度快不少。今天可以疊Q-map看不穩定環。】
不到半分鐘,他回:【十分鐘後到,還是熱卡布奇諾?】
【不,好睏,今天要加冰美式,超大杯】。
果然,十分鐘後他推門進來,肩頭還帶著細雨,遞給我一杯冰美式,一杯熱卡布奇諾,還有兩個最新出爐的Berliner。我們俯身在同一台螢幕前,肩膀幾乎要碰在一起。
“ToomreQ在1附近有個窄環,和SIDM冷卻曲線吻合。”我輕聲說。
“放寬MCMC的先驗上限,看質量譜的尾部。”他低聲回應。
“嗯。”我照做,記錄新的資料。
晚上,我們一起修改IAAC的報告,他改我的圖,換配色、加誤差條,讓PPT順眼到極致。
“這樣觀眾的注意力會留給你,而不是花在圖上。”他說。
我脫口而出:“那你會留給我多少注意力?”
他愣了愣,笑起來:“全部。”
我低下頭,耳朵熱得發燙。
夜深走出學院,他照例把我送到公交站。風涼得厲害,我把圍巾往上提。他忽然輕聲對我說:“Natta跟我說,你拿到了Iseylia教授的博士錄取通知書。”
我點點頭,唇角微微彎起:“嗯,研究生一畢業,我就會以博士學生的身份,繼續留在這裏。”
Samuel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瞬間的光亮,隨即輕聲說:“太好了。”
聽到這句話時,我心口像被微風吹過一樣,泛起一陣溫熱。原來,他也在意我是否會留下,會在意以後我還能不能和他一起在同一個實驗室裡,繼續合作、繼續在會議前熬夜改圖、繼續在清晨的走廊裡喝咖啡討論曲線。
我沒有抬頭看他,隻是盯著腳下交錯的影子,心裏暗暗笑了笑。
然而,這種平靜的生活裡,卻總是會被突然打斷。
譬如週五的下午,我終於提前結束工作,想提前下班,就收到了程渲的微信。
【遙遙,今晚一起吃飯嗎?我在ESO的辦公室門口。】
我立刻回:【不方便。】
他很快又發:【那明天?後天?我想跟你請教一下ALMA的後處理。你喜歡吃什麼我都可以。要不要去巴黎?巴黎有一家特別好吃的懷石料理,特別正宗。】
我揉了揉眉心,決定冷處理:【我都要加班。】
可訊息沒有停。上班前、午休、晚上十一點,他像設了鬧鐘似的準時“報到”。措辭溫和,姿態也不算冒犯——隻是頻率實在太高,讓我不安。我沒有回,第二天他人已經在我們組門口,拿著兩杯熱巧和一個薩赫蛋糕。
“給你,補糖。”他笑得很燦爛,“你看起來像沒睡夠。”
我隻好接過,又把東西放到公用茶水間:“謝謝,但以後別這樣。我不吃甜的。”
“啊?”他怔了一下,很快又笑,“那我下次換成美式。”
我幾乎笑不出來。礙著Iseylia的麵子,我不能太冷,也不願對他發火,於是能躲就躲,能回“忙”就回“忙”。可他並不死心,甚至拐彎抹角,從和我關係好的同學問到安歌儀,再問到Iseylia。
就連歌儀也常常調侃我:“程渲多好啊,長得帥,又有錢,還是Iseylia的小叔子,追了你這麼久。遙遙,你怎麼就不喜歡呢?”
“你喜歡你去。”我默默打字,沒有回應她的調侃。
魏修遠也不免在背後陰陽怪氣我:“女人讀書不也是為了能有個好學歷,跨越階級,就像Iseylia,有的人就別擺架子了。”
而我直接把手邊程渲剛拿給我的滾燙熱美式潑在了他臉上,留下一句:“傻逼。”
然而,我沒想到,程渲竟然真的會去麻煩Iseylia。
某次在科隆的seminar,Iseylia突然在晚上敲響了我的房門,她沒戴眼鏡,穿著休閑T恤短褲,笑著問我:“可以邀請你,一起喝一杯嗎?”
我們坐在萊茵河畔,她點了兩杯雞尾酒,忽然開口問我,語氣小心:“遙遙,程渲讓我轉一句話,他說…他想知道你為什麼不喜歡他。如果你不想回答,我現在就替你回絕他。”
我看著她,忽然鬆了一口氣。“我可以說實話嗎?”
“當然。”
“他是不錯的人,”我認真地把每個字吐清楚。
“但我不喜歡他,沒有什麼理由,就是單純的,不喜歡。我們兩個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性格也不合適。我隻是一個最普通的小鎮做題家,我不需要,也不想被男人照顧,更不想被打擾。我不想談戀愛,更不想找男朋友。如果真的要戀愛,我喜歡我和那個人可以,相互尊重、互相成就。”
Iseylia聽完,點點頭,沒有追問。“好,我明白了。別擔心,我會讓阿澈去和他講清楚。”
她說到做到。幾天後,程渲像忽然換了頻道,訊息不再轟炸,見了我也隻說“早”,我終於放鬆了些。
傍晚6點,我和Iseylia一起去學生餐廳吃晚飯。
餐廳擠滿了人,我們都覺得很慶幸,買到了最後一隻烤雞。我們剛坐下沒兩分鐘,就看見程渲從門口走進來,身邊跟著一個女孩子——漂亮到讓人移不開眼。
她穿焦糖色長大衣,裏麵是象牙白緞麵短裙,腳上是紅色細跟短靴。最醒目的是手腕拎著的那隻亮黃色愛馬仕鱷魚皮Birkin,顏色鮮到像一塊彩糖。她抬手撩頭髮時,耳邊一串鑽石耳墜閃了一下,整個人像一株張揚的花。
“哎,大嫂!”程渲拉著女孩的手朝我們跑過來,向Iseylia打招呼,“大嫂,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女朋友,方伊珞。”
那女孩立刻上下打量著Iseylia,目光帶著誇張的審視,笑得很燦爛,“你好你好!原來你就是——”她聲音一抬,“——程澈的老婆!”
餐廳安靜了一瞬,幾張桌子的人下意識抬頭。我看見Iseylia的笑容極輕,眼裏含著禮貌和疏離,“你好。”
我低頭喝湯,心裏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咩啊,看見Iseylia這麼傑出的物理學家,竟然隻把她當作某個人的老婆,怎麼會有這麼不尊重人又沒眼力見的人,果然,“嬌妻”才適合“少爺”。
程渲卻滿臉得意,像是成績被老師誇了:“我女朋友想來看看我們的食堂,就碰到你了,太巧了!大嫂,你和我哥有時間嗎?我想帶伊珞去你們家吃飯,可以嗎?”
“我們都沒時間。”Iseylia淡淡道,點點頭,“帶著女朋友去外麵吃吧,我給你錢。”
“沒事沒事。”程渲還是笑著,她身邊的女孩子卻一直看著我,看得我有些蒙,不懂她看我幹嘛,看我身上的最新款thenorthface衝鋒衣還是看我因為三天沒睡覺重的像營養不良的黑眼圈。
他對Iseylia說:“我哥給我錢了,大嫂,我們先走了,拜拜。”
Iseylia小聲跟我說,讓我不用計較,我笑笑,隻對她說,我覺得那個女孩不尊重她。
她失笑,目光柔下去:“沒事。”
頓了頓,又看我,“隨便他們吧,我不在乎。至少,他沒有再打擾你。”
我點頭,忽然覺得肩上的石頭落了地。複雜的人際關係就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我討厭在牆縫裏喘氣。現在好了,牆塌了,我可以回我的實驗台。
3月20日,蘇黎世的天空湛藍得像一塊琉璃,雪山的白線在遠方勾勒出清晰的輪廓。春風雖然吹來,但空氣裡仍帶著冬天未散的冷意。
婚禮當天,在Iseylia家裏的客廳,Lucille帶著一貫溫婉的笑容,把我介紹給程澈的父母和親戚朋友:“這是司遙,Artemis,頌頌的研究助理。”
話音剛落,程渲笑著插嘴:“還是我的同學呢,是我們專業成績第一的大學霸!”
程澈的父母互視了一眼,眼裏閃過一絲明瞭。顯然,程渲應該和他們提起過我。
程渲的母親立刻上前,拉住我的手,笑容溫柔得近乎讓人心顫:“遙遙,多謝你一直照顧阿渲。他這個人啊,心思總不在學習上,好在現在學乖了。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女朋友,也都斷了來往。這些年,要不是阿澈和頌頌,也要不是你在學習上的幫助,他可能早就荒廢了。”
她的眼神很真誠,話語卻帶著幾分深意。隨後她輕聲又道:“等以後有空的時候,一定來我們慕尼黑的家玩。阿姨給你做飯,不管是中餐、西餐,還是甜點都行。你喜歡吃什麼呀?頌頌說你是廣東人,是不是喜歡吃粵菜?阿姨可以專門去學。”
我微微愣了一瞬,趕緊回以禮貌的笑:“阿姨,謝謝您,其實我和阿渲隻是同學,互相幫忙。他人很好,也幫了我不少忙。”
程渲的母親像是沒聽見,隻一味溫柔地點頭:“好孩子,真好呀,不愧是頌頌的得意門生,要是阿渲有你一半認真,我就要燒高香了。”
我客氣的回應,程渲的父親也和我聊了幾句,我抬眼看了看他,很儒雅的中年男人,神情沉穩,話不多,卻自帶一種威嚴與挺拔的氣度。我忽然在心底感嘆:怪不得程澈和程渲都那麼陽光,他們的家庭確實很溫暖。
接親環節人不多,但還是很熱鬧,程澈精準回答出了伴孃的所有提問,最後Iseylia卻忽然出了一道題:“算一下Rosey彗星到地球軌道的時間,很簡單。”
程澈和程渲對視一眼,皺著眉,一會兒撓頭,一會兒笑場,卻怎麼也算不出來。
我站在旁邊,實在看不下去,這麼簡單的題怎麼會算不出來….終於忍不住走上前:“我來吧。”
我拿起筆,把過程簡潔明瞭地告訴了程澈,他很快得出了結論。
Iseylia的好朋友,另一個伴娘筠佳姐姐立刻起鬨:“好厲害!程澈!快點!紅包加倍!”笑聲中,程澈和程渲一起往我手裏多塞了好幾個鼓鼓的紅包。
程渲也笑著對我喊:“大佬救命!以後考試也能幫我算就好了!”
我抿唇一笑,沒理會他。
婚禮儀式結束後,晚會燈火通明,舞池裏音樂震耳,另一邊的幾張桌子上正有人熱烈地打德州和橋牌。我端著飲料,手機忽然震動。
【實驗結果錯誤。】是ESO同事的訊息。
我猛地一怔,心跳頓時加快,立刻開啟電腦。螢幕上滿是紅色的error,殘差曲線偏離嚴重,冷卻函式的修正部分數值異常。那一刻,我甚至覺得呼吸停了半拍。——如果不馬上修改,整個資料集可能需要重做,意味著至少兩周的進度全毀。
Iseylia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看了一眼螢幕,眼神一瞬銳利,隨即鎮定開口:“這裏和這裏,數值輸入錯了。你需要立刻修正,不然後麵不能進行下去。”
她轉頭看我,柔聲說:“我讓司機送你去。”
我慌忙搖頭:“不用了,professor。現在還有直達火車,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卻淡淡一笑:“不麻煩。這裏離車站不近,火車太慢了。如果你不想麻煩司機,那我讓他送你去火車站。”
我正要點頭答應,程渲忽然走過來,笑嘻嘻地打斷:“大嫂,Artemis,怎麼了?要提前走嗎?一會還有煙花呢,看完再走吧。”
“謝謝。”我收好電腦,淡聲道,“我的實驗出了問題,必須回去修改。”
“我送你。”他幾乎沒猶豫,直接拿過我的包往外走,“火車兩個多小時呢,太慢了。我開車送你,一個小時就到。”
“不用了,太麻煩你了。”我快步追上。
“不麻煩。”他依舊笑得輕快,“我正好也想走。你幫我跟爸媽說,我和你一個組,要回去改實驗。不然待在太無聊了。”
Iseylia看著我,認真道:“就讓他送你吧,你的資料必須立刻改,不然後麵很麻煩。”
我隻好點頭:“謝謝,那就麻煩你了。”
程渲隨後去找了程澈和Iseylia的管家拿車鑰匙,F管家恭敬地把他帶到門邊的櫃子前,低聲問:“好的,程先生,您要開哪輛?”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在心裏冒出個問號:開哪輛?——難道還有很多輛?
程渲不假思索地回答:“隨便,最快的。”
Filbert沉穩地點頭,從櫃子裏取出一枚法拉利的鑰匙。
跟著他走進車庫時,我幾乎屏住了呼吸。那一抹銀色車身,在昏黃燈光下閃著金屬光澤,空氣裡甚至有汽油和橡膠混合的熱氣味道。
“我靠!”程渲眼睛一亮,像個拿到玩具的小男孩,“我哥什麼時候買的812C?!居然一點都沒跟我說過!”
Filbert平靜地解釋:“這是Iseylia教授的,她說讓您隨便用。”
“天啊,好帥啊……”程渲繞著車子走了兩圈,手指輕輕劃過車門,“我也想買,可惜我爸不給錢。不過今天他心情好,晚點我再去試試運氣。”
我站在原地,抱著電腦包,滿腦子隻想:資料、實驗、殘差曲線,實在沒心情聽他感嘆這些車子的事。
“要不,”我皺了皺眉,忍不住開口,“我還是自己打車回去好了……”
程渲才猛然回過神,立刻拍開車門:“不行,火車太慢了!我帶你回去。”
引擎轟鳴的瞬間,整個車庫都震了一下。
車子駛上高速,夜色飛速從兩側倒退。指標很快躥過200,又直逼300。
我死死抓著安全帶,喉嚨一緊,終於忍不住喊:“可以…開慢一點嗎?!”
引擎聲吵的我耳朵發疼,我在心裏一遍遍默唸:實驗很重要,可我還不想死在今天晚上。
程渲卻笑得輕快:“放心啦,我開車技術很好!”
說完,他鬆了鬆油門,但還是在200碼以上,不到一小時,我們就已經回到了慕尼黑市區。
路過Marienplatz,燈火通明,車流擁堵。速度終於慢了下來。
程渲轉頭看我,笑嘻嘻地開口:“遙遙,嘿嘿,你拿了多少紅包?”
我愣了下,隨口答:“沒數…十幾個吧。”
“羨慕啊!”他嘆了一聲,語氣卻帶著調侃,“早知道我也當伴娘了。我和淩嶼琛、子朗昨晚包了一整夜。我哥說,最少2000瑞郎,最大的兩個放了1萬,如果你拿到了,得請我吃飯啊。”
我瞪大眼睛,整個人一瞬間都被震住。十幾個紅包,意味著我手裏可能攥著一筆遠遠超出工資的钜款。心口怦怦直跳,聲音卻盡量保持平靜:“……好,謝謝你送我回學校。”
車子漸漸駛近學院,夜色靜謐。程渲忽然收了笑,語氣認真:“我和伊珞分手了。爸媽不同意。”
我“哦”了一聲,沒多問。
“不是因為家境。”他頓了頓,眼神望向前方的紅燈,“我爸媽不是那種嫌貧愛富的人。他們是覺得,伊珞沒有自己的追求。我媽很喜歡你。”
我抿了抿唇,低聲道:“這和我沒什麼關係吧。”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就是那種家裏寵著長大的小少爺?爸媽、我哥,全都對我百依百順?”
我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不是的。”他輕笑了一下,卻帶著幾分苦澀,“在家裏,不管我做什麼,都比不上我哥。不隻是我爸、爺爺奶奶,就連我媽……也更喜歡他。所以我常常想,算了吧,我也沒必要努力,反正我永遠都比不過他。”
我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有些怔住,默默地說:“可是你沒必要和師公去比較,你們是親兄弟,他對你也很好,你們本身就是不同的,比來比起又有什麼意思…你說你爸媽偏心…”
我輕嘆一聲,看向車窗外:“天下沒有不偏心的父母,你爸媽,至少對你很好。”
和我相比,他已經幸運太多。他說父母對他不如哥哥好,可他還是可以拿著無限額度的信用卡隨便刷,可以每天開著邁凱倫上下學。
“我能跟你說個秘密嗎?”他問。
我沒開口,他便自己接下去:“我媽,不是我哥的親媽。我爸之前的妻子,纔是。我哥七歲的時候,她因為乳腺癌去世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心口。我很意外,因為婚禮上,我看著程渲母親對師公和Iseylia的關心,完全看不出,他們竟然不是親母子。
“我媽和我爸談戀愛的時候,不知道他結婚了。等她發現的時候,我已經快出生了……她想打了孩子,和我爸分手,但已經懷孕八個月,根本不能打胎,所以我出生了。一年後,我哥的媽媽去世,又過了一年,我爸才和我媽結婚。她本來不願意的,但也沒辦法。她一直覺得對不起我哥,我也是。我常常想,我本來就不該出生,如果沒有我和我媽,我哥會更幸福。”
他苦笑了一下,接著說:“所以,我爸媽結婚前簽了婚前協議。家裏的錢,包括公司,以後都是我哥的。我和我媽,都沒有繼承權。”
我整個人僵在副駕駛座上,電腦包壓在膝蓋上,手指冰冷。心裏翻湧出複雜的情緒——震驚、不知所措,還有一種淡淡的心酸。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笑著說:“你不用安慰我,我不覺得不公平。本來這些就該是我哥的。璞華能有今天,多虧了我哥的媽媽留下的設計圖,多虧了她,我爸才能拿到普利茲克獎,公司才能出名。而且,我哥對我真的很好。我現在有的,都是他給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很輕:“嗯……你已經很幸福了,不像我。”
於是,我也簡單說了自己的家庭故事,“……你比我幸運,至少你的家人是愛你的。”
他靜靜聽著,最後笑道:“是啊,我知道,和大部分人比起來,我已經太幸運了。我爸媽雖然偏心我哥吧,也不虧待我,我哥就更別說了,我要什麼他都給,我之前一個月把他給我的卡刷了四十多萬歐元,他什麼都沒說,我媽罵我的時候還幫我擋著。隻是奶奶一直看不起我媽,也不喜歡我。”
他忽然換了話題:“今天你注意到淩嶼琛了嗎?我大嫂沒血緣的表弟。”
我回憶起那個身影:黑色西裝,挺拔矜貴,眼尾帶著一顆淚痣,容貌俊美,和Iseylia有幾分神似。
“嗯……他和professor長得有點像。”
“他爸是君平律所的主任,也是我爸的好朋友。”程渲淡淡地說,“我們從小就是朋友。他現在在賓大讀金融。”
我點點頭,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提起。
他苦笑一聲,語氣壓低:“可他媽媽,不許我和他一起玩。她說我是小三的孩子,小娘養的。我小時候去他們家,偷聽到她的原話……”
我的心口一緊,忍不住低聲:“不是的。你說過你媽媽不知道,你媽媽是個很好的人。我能看出來,她對師公很好,Iseylia也很喜歡她。當年的事,不是她的錯,她不該背負罵名,她纔是受害者。唯一有錯的,是你爸,還有那個罵你媽媽的人。”
他安靜地看了我一眼,笑意忽然有點真:“所以,我很喜歡你。”
我怔了怔,隨即輕輕搖頭:“但是我不喜歡你。”
車子停在學院門口,夜風撲麵而來。我抱緊電腦包,認真地說:“程渲,你很好,但我對你真的沒有感覺。你可能以為我們不能在一起是因為家境差距,但我發現,不是這樣。我和Iseylia之間的差距更大,可是和她相處,我依舊覺得很舒服,很輕鬆。隻是我們兩個,不合適。”
我頓了頓,聲音更輕:“你很好,你值得真正愛你的人。”
他苦笑了一下,眼神裡有一絲落寞:“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但我還是希望,你能接受我。”
我抿唇,輕聲:“抱歉。謝謝你送我。早點回家吧,開車慢點,注意安全。”
“好吧,再見。”他低聲回應。
我轉身快步走進校門,直奔實驗室,身後,法拉利的引擎聲呼嘯而去,帶起一地落葉。
我一路小跑回到學院,推開實驗室的門,冷白色燈光亮起,空氣裡還是熟悉的酒精味和風扇的嗡鳴。我脫下禮服換上白大褂,開機連上ESO的遠端節點,直奔那組出問題的資料。
螢幕上滿是光譜和曲線,我很快發現,昨晚的模型引數裏有幾個地方不對:本底溫度設定得過低,速度梯度卻被偷懶地寫成常數。難怪冷卻函式的結果和模擬完全對不上。
我一邊調引數,一邊回想Iseylia在婚禮前對我說的那些提醒,她總是能一眼看出問題所在。
隨著指令碼重新跑起來,進度條一點點攀升,我幾乎屏住呼吸。十幾分鐘後,殘差麵板終於平滑下來,異常的尖刺消失,新的Q-map生成,一條清晰的不穩定環在螢幕上顯現出來,和我們之前推導的曲線幾乎完美重合。
我長長吐出一口氣,實驗救回來了,不用重做了。
回家時,已經快十二點半。意外的是,林蔚然也剛好在家。她留在LMU讀博,醫學博士四個字,意味著她幾乎沒有休息日。雖然同住一個屋簷下,但我們已經一個多禮拜沒有見過麵。
客廳的燈暖融融地亮著,她窩在沙發裡,一邊看電視一邊吃薯片。聽見門響,她探出頭看我:“伴娘回來了,婚禮怎麼樣?”
我把電腦放下,換鞋的時候簡單說了一下婚禮的過程,又從包裡拿出喜糖和伴手禮,遞到她手上,笑道:“給你,你的程澈哥哥的喜糖。”
“癡線……”林蔚然笑著罵了一句,伸手接過,“我該高興嗎?”
“隨便你咯。”我攤攤手。
她隨手拆開那盒喜糖,Blondel的手工巧克力禮盒,我們平時隻有發薪日才捨得買兩顆犒勞自己,她當即掰出一顆黑鬆露巧克力放進嘴裏,幸福得眼睛都眯起來:“好好吃……”
我點點頭:“嗯,Iseylia給了我好多。”
她又開啟伴手禮盒,裏麵是一條MikimotoMargarita鑽石珍珠手鏈,還有一整套LaPrairie白魚子醬護膚品,一隻香奈兒的卡包,以及一瓶LeLabo柏林限定香水。
林蔚然瞪大眼,半天沒說話,最後憋出一句:“你是不是發財了?他們能不能多結幾次?”
我忍不住笑出聲:“你會被我師公扔進他家門口的湖裏喂天鵝。”
她“切”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把禮物一件件擺好,嘴角掩不住笑意。
回到自己房間,我終於安靜下來,把白天收到的紅包一個個開啟,足足有三萬兩千瑞郎。厚厚一疊鈔票放在桌上,我有些不好意思,猶豫片刻,還是給Iseylia發了條訊息,想把紅包還給她。
很快,她回了:【不用。你師公說了,這是給你的紅包,希望你學業順利。今天太辛苦你啦。實驗解決了嗎?】
我握著手機,忍不住笑了,回復:【謝謝professor,很順利。】
那一刻,心底的疲憊忽然變得輕盈。於是,我又悄悄上網,買下了一幅Iseylia喜歡的現代派畫家最新的作品——《夏天》,準備作為自己的新婚禮物,送給她和程澈。
同時,我也給程渲發了資訊:【等你有空的時候,我請你吃飯,今天謝謝你。】
不到兩分鐘,他就回:【隨時都有空。】
我盯著螢幕,搖搖頭,笑了笑,關掉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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