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開始下降時,廣播裏響起熟悉的提示音。耳邊忽然有點悶,我摘下耳機揉了揉太陽穴,閉上眼睛。連日奔波、訓練、會議、夜店、即將到來的新西蘭集訓……那些像旋渦一樣密集的噪音終於退去了,剩下的隻是一片死寂般的空白。
“程先生。”空姐的聲音低聲傳來,帶著職業化的溫和禮貌。“您的司機會開車到廊橋下的停機坪等您,我們落地的廊橋是T4航站樓402登機口,等落地後,我會陪您去停機坪。”
我抬眸看了她一眼,輕輕點頭:“謝謝。”
窗外是雲層稀薄的晴空,杭城四月的陽光很亮,透過舷窗灑在手背上,有點燙。我下意識地遮了遮,卻還是忍不住朝下望去——那些熟悉的山水和分明的水田紋理,就像一塊被記憶反覆描摹過的畫布。
飛機在跑道上落地的一刻,我並沒有太大感覺,反倒是透過舷窗,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遠處的停機坪上,一動不動地等著,心裏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而手機上,程泊聞和周師傅都給我發了資訊,就連奶奶都發微信問我,午飯想吃什麼。我一一隱藏,沒有回復,這一刻忽然很羨慕頌頌,羨慕她可以完全不顧他人的想法,隻做她想做的事情。
下了飛機,空姐一路陪我走下廊橋,走出廊橋之時,一陣風刮過,帶著春末夏初的潮濕和香樟葉的氣味。
周師傅站在車邊,一見我就迎了上來,“大少爺,您辛苦了,快上車吧。”
“…..”我猶豫了兩秒,開口推辭,“不用了,你回去吧,我自己去就行。”
“可是…”周師傅麵露難色,為難地看著我欲言又止,“程總吩咐了,一定要我送您去太太的墓地,然後再接您去程教授家。程總和楊太太還讓我帶了……”
“算了。”我終於還是妥協,“上車吧,謝謝。”
周師傅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我上車時,看見旁邊的座位上放著一盒龍井茶酥,周師傅也笑著對我說:“大少爺,茶酥是楊太太親手做的,太太說了,是無糖無油的,您放心吃。程總也讓我準備了給太太的鮮花。”
“好。”我看著那盒糕點,微微點頭,阿渲的媽媽一直這樣,雖不是我的生母,對我的關心,卻絲毫不比媽媽少。
“花不用了,我定好了。”
“好的,大少爺。”
周師傅沒有再說話,世界也終於安靜下來。
從機場出發到大慈山要四十多分鐘,一路山景漸濃,水杉排得筆直,初夏的新葉綠得張揚,地上是散落的香樟花,空氣裡淡淡的甜味夾雜著泥土氣息。
我靠在車窗上,目光隨著窗外的景色一寸寸掠過,腦子裏卻停留在墓碑那張黑白照片上。
母親年輕時的樣子,溫柔又倔強。很多人都說,我和媽媽長得很像,頌頌也這麼說。她也說過,媽媽看著很知性,一看就是建築師,她說,同為女人,她很遺憾……
也許這就是我一直忘不掉她的原因,在所有人提到謝徽音的時候,第一反應都是我媽媽或程總的亡妻,隻有她,看見了媽媽本身的價值,把她真正當做一個人尊重。
墓地不遠處是幾排低矮的鬆樹,陽光穿過樹隙投在地上,斑駁陸離。我穿過石板路,拿著糕點和花,走到母親的墓前。
大慈山的陽光比北京明媚得多,風也不那麼乾燥。墓碑邊落了不少灰塵,還有些飄散的落葉。
我蹲下身,把一束剛買的粉色山茶花放在墓前,又把水果和點心一一擺好。那是母親生前最喜歡的花,而粉色,是頌頌每次來看她,都會帶的顏色。
陽光照在我肩上,暖而不熱。我抬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動作有些遲疑——眼前忽然浮現出頌頌那個冬天跪在墓前的畫麵。
那天她穿得很少,隻穿了一條連衣裙一件黑色大衣,卻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在地上,掏出自己的絲巾,認真地一點點擦著墓碑,還輕聲念著:“阿姨,對不起哦,我們來晚了,以後一定不會遲到了。你要保佑阿澈,拿到冬奧冠軍好不好?”
那時候我站在她身後,風吹亂了她的長發,我卻覺得那一幕,溫暖得像整個冬天。
我垂下眼,手指緩緩從墓碑上滑過,最終落在那行刻著“謝徽音”的名字上。
“媽。”我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我拿到了金牌。”我輕聲說,“冬奧會,坡麵障礙技巧金牌,我做到了….”
我停頓了一下,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但是,我…我和頌頌分手了。”
風在山間穿行,鬆濤沙沙,像是媽媽在輕輕嘆息。
“是我不好,我提的分手…我以為…她不愛我。她很好,但是我覺得,可能我們就是不合適,她的世界太大…她沒有辦法,一直在我身邊。”
我低頭看著那束山茶花,努力讓聲音不要顫抖,“她現在,應該在寫論文吧,或者在計算Aether探測器的軌道,她研究生畢業的時候說,她希望有一天,她的名字可以和她研發的探測器一起,飛躍地球,她應該…很快就可以做到了。”
我頓了一下,忽然苦笑了一聲。
“頌頌一直都這樣,雖然說沒有目標,但是隻要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到,不會被任何人乾擾。也是因為有她…我才能拿到冬奧金牌。可是….”
“媽。”我低聲問,“我覺得,我對她來說,沒那麼重要…雖然我很愛她,但是…我也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麼。媽…我和頌頌,還有可能嗎?”
沒人回答我,隻有布穀鳥的叫聲從不遠處的山穀傳來。
我跪在墓前,忽然想起那些在夜裏反覆夢見的畫麵,夢裏她站在星空下,回頭朝我笑,唇邊是熟悉的那句:“阿澈,我好想你。”
我閉上眼,輕聲說:“媽,如果可以,我還是希望…我們可以重新在一起,我真的很愛她…我不能沒有她。”
風輕輕拂過我的臉,像是有誰的手,摸了一下我的頭髮。
墓碑無言,這一次…沒有人可以給我答案。我點開instagram,像之前無數次那樣,點開頌頌的主頁,看見她發了一條story。我忽然生出了幾分沒必要的倔強,註冊了小號,看了她的快拍。內容還是一樣,抱怨寫論文寫的快死了….
我苦笑,也許,她還是沒有想到我,她的生活早就被論文和研究堆滿,她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去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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