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國家非遺中心私信我:缺徒弟嗎?------------------------------------------“清心齋”出來,沈清音冇有直接去山腳找守山人老陳。——不,現在應該說是“清心齋”後院倉庫改造的臨時住處。房間裡還瀰漫著灰塵和舊物的氣味,但窗明幾淨,陽光從木格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麵上投出暖黃色的光斑。,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那台螢幕有裂痕的二手手機。,解鎖,點進番茄直播的後台。“9999 ”依然刺眼。她略過那些合作邀約、媒體采訪、同行交流,徑直找到了那條來自“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傳統技藝研究所”的私信。:李默。:今天上午9:47。:“茶聲老師您好,我是李默,國家非遺中心傳統技藝研究所的研究員。昨天看到您的直播,我們研究所的幾位老師都非常震撼。茶百戲這門技藝,在我們中心的‘失傳技藝名錄’裡掛了三十年,一直冇有找到真正的傳承人。您昨天的展示,無論是技法、神韻還是對宋代茶文化的理解,都達到了相當高的水準。”“冒昧問一句,您是否有師承?如果方便,我們想邀請您來中心一趟,做一個正式的技藝鑒定和記錄。如果確認您的技藝確實完整、成體係,我們可以啟動‘非遺傳承人認定’流程。您將有機會成為國家級非遺傳承人,享受國家補貼,參與國際文化交流,您的技藝也會被正式收錄進國家非遺資料庫,得到永久保護。”“另外,我個人有個不情之請——如果您還冇有正式的徒弟,不知是否願意收一個?我有一個學生,學茶七年,天賦不錯,也肯吃苦,但一直找不到明師。如果您願意,可以見見。”“期待您的回覆。我的電話:010-xxxxxxx。微信同號。李默。”,看了整整三遍。。,在沈清音的記憶裡,是沈清音前世追求了半生、最終在二十九歲才艱難獲得的榮譽。在那個世界,非遺傳承人的認定極其嚴格,需要經過層層稽覈、專家評議、社會公示,一個領域往往幾年纔出一個。
而在這個世界,她隻是做了一次直播,對方就直接丟擲了橄欖枝。
太快了。
快得不真實。
沈清音放下手機,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四月的風吹進來,帶著梧桐樹葉的清新氣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冷靜。
必須冷靜。
天上不會掉餡餅。如果有,那餡餅裡可能藏著鉤子。
國家級非遺傳承人——這個名頭能帶來什麼?官方認可,社會地位,資金補貼,資源傾斜。但也要付出什麼?公開傳承,收徒授藝,配合宣傳,接受監管。更重要的是,一旦被納入體製,她就會從“自由茶師沈清音”,變成“國家非遺傳承人沈清音”。
前者,她可以隻對茶負責,隻對技藝負責,隻對自己的心負責。後者,她需要對國家負責,對單位負責,對“傳承”這個宏大命題負責。
她願意嗎?
沈清音捫心自問。
她願意傳承茶百戲嗎?願意。這是沈清音的執念,也是“時雨”身體裡甦醒的本能。
她願意收徒嗎?如果遇到合適的苗子,願意。技藝需要傳承,但傳承不是任務,是緣分。
她願意成為“國家非遺傳承人”嗎?……她需要想一想。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是顧淵發來的微信——他們剛剛互相加了聯絡方式。顧淵的頭像就是“清心齋”的牌匾,名字簡單粗暴:“老茶鬼”。
“見到老陳了?”
“還冇,剛回來。”沈清音打字回覆,“在看那條非遺中心的私信。”
對方正在輸入……
“看到了?怎麼說?”
“邀請我去做技藝鑒定,提了非遺傳承人認定,還問我要不要收徒弟。”沈清音如實相告。
這次,顧淵的回覆慢了十幾秒。
“你怎麼想?”
“太快了,不踏實。”沈清音實話實說。
“聰明。”顧淵發來兩個字,緊接著又是一條,“李默這個人,我打過交道。專業能力不錯,但性子急,好大喜功。他手裡壓著好幾個專案,都需要出成績。你的茶百戲,對他來說是天降的功勞。”
沈清音明白了。
“所以,他是想用我,給他的業績添磚加瓦?”
“不止。”顧淵的語音發了過來,聲音在聽筒裡有些失真,但依然清晰,“非遺中心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李默是少壯派,想往上走,需要亮眼的成績。但茶百戲這種失傳技藝的‘重現’,太紮眼了。你信不信,你前腳答應他,後腳就會有人來查你的底細?‘沈清音’這個身份,經得起查嗎?”
沈清音心裡一沉。
係統生成的臨時身份,能應付普通場合,但在國家級機構的背景審查麵前,能撐多久?
“那您的建議是?”
“兩條路。”顧淵說,“第一,拒絕。就說技藝還不成熟,需要繼續精進,等時機成熟了再說。但這樣會得罪李默,他可能會給你使絆子。”
“第二呢?”
“去,但要提條件。”顧淵的聲音裡帶著老江湖的智慧,“彆急著談傳承人,也彆急著答應收徒。就說你想先做一個‘茶百戲技藝複原與研究’的獨立專案,邀請非遺中心作為指導單位。你要專案自主權,要研究經費,要一個正式的‘非遺專案特聘專家’身份。至於傳承人和收徒……等技藝完全成熟、形成完整體係之後再說。”
沈清音眼睛亮了。
“專案製?”
“對。你是專案負責人,他們是指導單位。你出技術,他們出名義和部分資源。成功了,功勞大家分——但你是核心技術持有人。失敗了,也是專案失敗,不影響你個人。最重要的是,專案有期限,到期了你可以選擇續約,也可以選擇結束。進可攻,退可守。”
“他們會答應嗎?”
“會。”顧淵很篤定,“李默需要這個成績。隻要你提的條件不太過分,他會想辦法促成。而且專案製對他們來說風險小——成了,他們有功;不成,他們也冇什麼損失。最重要的是,這樣操作,你不用立刻進入體製,保留自由身,還能借用官方的資源。”
沈清音心裡有了底。
“謝謝顧老。我知道該怎麼回了。”
“嗯。回完資訊,早點去老陳那兒。太陽落山前得回來,山腳那邊晚上不安全。”
結束和顧淵的通話,沈清音重新點開李默的私信。
她斟酌著措辭,一個字一個字地打:
“李老師您好,我是茶聲(沈清音)。感謝您和中心老師們的認可,不勝惶恐。關於茶百戲技藝,我確實有一些心得,但自認還遠未達到‘成熟體係’的程度,尚在繼續研究和精進中。此時談傳承人認定,為時過早,恐辜負厚望。”
“不過,我對您提到的‘技藝鑒定和記錄’很感興趣。如果中心願意,我希望能以‘獨立研究員’的身份,與中心合作開展一個‘宋代茶百戲技藝複原與記錄’的專案。我可以提供完整的技法展示、理論梳理和教學方案,希望能為這項失傳技藝的留存儘一份力。”
“至於收徒一事……技藝傳承需要緣分,也需徒弟自身有悟性和恒心。如果方便,可以請您的學生來我這裡看看,彼此瞭解之後再做決定。不知您意下如何?”
“我的電話:138xxxxxxxx(新辦的號碼)。方便時可電話溝通。再次感謝。沈清音。”
點選傳送。
資訊狀態顯示“已讀”。
幾乎是立刻,手機響了。來電顯示:北京010開頭。
沈清音等了三聲,才接起。
“喂,您好。”
“沈老師您好!我是李默!”電話那頭傳來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語速很快,帶著明顯的興奮,“看到您的回覆了!太好了!您願意合作,真是太好了!”
“李老師客氣了,叫我小沈就好。”沈清音聲音平靜。
“那不行,達者為師。”李默笑嗬嗬地說,“您提的專案製,我覺得非常好!有創意,也有可操作性!這樣,我馬上起草一個合作方案,您看看有什麼需要補充的。經費方麵您不用擔心,我們中心有專門的‘失傳技藝搶救性保護’專項資金,這個專案完全符合要求!”
“至於專案自主權——冇問題!您是技術核心,當然要以您的意見為主。我們中心主要是在政策、流程和專家資源上提供支援。‘非遺專案特聘專家’的身份,我這就去申請,最快下週就能批下來!”
“還有我那個學生,叫林薇,女孩,二十三歲,茶學碩士在讀。這孩子是真心喜歡茶,也肯鑽研,就是……怎麼說呢,有點軸,認死理。我讓她加您微信,您有空指點指點她就行,不用有壓力。”
李默一口氣說了一大串,根本不給沈清音插話的機會。
沈清音安靜地聽著,等他喘氣的間隙,纔開口:“李老師,我有個問題。”
“您說!您說!”
“這個專案,如果立項,需要我提供哪些材料?比如身份證明、學曆背景、師承淵源這些。”沈清音問得很直接。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這個……正常流程是需要提供的。”李默的聲音謹慎了一些,“但您的情況比較特殊。您直播時也說了,技藝是‘自己琢磨’的。我們中心尊重這種‘民間智慧’和‘個人探索’。隻要技藝是真的,隻要您能完整展示和傳授,其他的……可以靈活處理。”
沈清音聽懂了潛台詞:他們更看重“茶百戲複原”這個轟動性的成果,對她的來曆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前提是,她能持續產出價值,彆出岔子。
“我明白了。”她說,“那合作細節,等您方案出來我們再詳談。我這兩天要進山找點東西,可能訊號不好。我們微信聯絡?”
“進山?是去找雲霧山的古茶樹嗎?”李默立刻問。
“您也看了我昨晚的直播?”
“看了看了!還錄屏了!”李默笑道,“不瞞您說,我們對雲霧山的古茶樹也很關注。中心有個‘中國古茶樹資源普查’的長期專案,雲霧山片區一直是空白。如果您這次進山有什麼發現,可以和我們共享資料,我們可以給您申請額外的調研經費!”
“如果有發現,一定。”沈清音冇有把話說死。
又客套了幾句,掛了電話。
沈清音握著發燙的手機,站在窗前,久久不動。
窗外的梧桐樹上,一隻麻雀跳來跳去,嘰嘰喳喳。
一切都來得太快了。直播爆紅,非遺中心拋來橄欖枝,顧淵收留,守山人老陳可以見麵,謝硯深暗中關注,周家虎視眈眈……
她像突然被拋進湍急河流的一葉小舟,還冇反應過來,就已經被水流裹挾著,衝向未知的方向。
能做的,隻有握緊手中的槳,看清前方的路,避開暗礁,穩住方向。
手機又震了一下。
微信通訊錄那裡,出現了一個新的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個女孩的背影,站在茶田裡,戴著草帽。昵稱:“林薇(李老師學生)”。申請備註:“沈老師好!我是林薇,李老師的學生。非常崇拜您!求通過!”
沈清音點了通過。
幾乎是立刻,對方發來訊息:
“沈老師!!!您通過我了!!!我太激動了!!!流淚流淚流淚”
“我看了您直播回放十七遍!!!每一遍都跪著看!!!茶百戲太神了!!!”
“李老師說您可能願意指點我,我激動得一晚上冇睡!我在北京,但隨時可以飛過去找您!我有茶學基礎,會點茶,會鑒茶,也會點簡單的茶藝表演!您讓我做什麼都行!端茶倒水掃地我都可以!!!”
一連串的感歎號,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撲麵而來的熱情和崇拜。
沈清音有些哭笑不得。
她打字回覆:“不用叫老師,叫我清音姐就行。我這幾天有事,等忙完,如果你方便,可以過來看看。但提前說好,我冇什麼可教你的,就是互相交流。”
“清音姐!!!”林薇秒回,“您太謙虛了!!!那我等您訊息!!!隨時待命!!!”
“對了,清音姐,李老師讓我提醒您,非遺專案立項需要填一些表格,我先把電子版發給您,您有空看看。有什麼不清楚的隨時問我!”
一個檔案傳了過來:《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科研專案立項申請書》。
沈清音點開,粗略瀏覽。
表格很正規,也很繁瑣。專案名稱、申請人資訊、研究背景、研究內容、技術路線、預期成果、經費預算、申請人承諾書……密密麻麻幾十頁。
在“申請人資訊”那一欄,除了基本資訊,還有“學曆背景”、“工作經曆”、“主要學術成果”、“師承淵源”等必填項。
沈清音看著那些空白的格子,沉默了一會兒,關掉了文件。
現在不是填這個的時候。
她看了看時間,下午兩點。從“清心齋”到山腳,坐公交要一個多小時,步行的話……三個小時打不住。
她必須馬上出發,才能在太陽落山前趕到老陳家,並且在天黑前回來。
簡單收拾了一下。錦囊裡的簡易茶具隨身帶著——這是她現在的“武器”。顧淵給的地圖、茶塊、葉子,用油紙包好,貼身存放。手機、充電寶、一瓶水、兩個饅頭(中午在路邊買的),塞進一個帆布包裡。
換上登山鞋——這是昨天在夜市買的,五十塊錢,質量一般,但總比皮鞋強。衣服還是那身棉麻衣褲,外麵套了件深色的薄外套。
走出房間,顧淵正在前廳喝茶看書。
“要走了?”他抬眼。
“嗯。去老陳那兒。”
“這個帶上。”顧淵從茶台下拿出一個布包,扔過來。
沈清音接過,開啟。裡麵是一把帶鞘的短刀,一把強光手電,一包壓縮餅乾,一小瓶白酒,還有幾個創可貼和一小卷紗布。
“山裡有蛇,遇到彆慌,用刀背敲地麵,蛇會走。手電天黑用。餅乾備著。白酒可以消毒,也能驅寒。創可貼自己看著用。”顧淵說得輕描淡寫,“老陳要是留你吃飯,彆吃太飽,他那兒的茶烈,空腹喝容易醉。”
沈清音鼻子有點酸。
“顧老,謝謝您。”
“謝什麼,快去快回。”顧淵擺擺手,重新低下頭看書,“對了,見到老陳,替我問個好。就說……顧淵還冇死,但也差不多了。”
沈清音深深看了老人一眼,轉身出門。
按照顧淵給的地址,沈清音先坐公交車到城郊,然後換乘一趟破爛的中巴車,搖搖晃晃開了四十分鐘,在一個連站牌都冇有的路口下車。
司機指著一條上山的土路:“順著這條路走,看見老槐樹就到了。不過姑娘,你一個人去那兒乾啥?那老頭脾氣怪得很,小心被他拿掃帚趕出來。”
“我去找人,謝謝師傅。”沈清音道了謝,背上包,踏上了土路。
路很窄,隻容一輛車通過,路麵坑坑窪窪,前兩天下過雨,還有些泥濘。兩側是茂密的樹林,多是鬆樹和杉木,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光影斑駁。
空氣很好,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氣。鳥叫聲從林間傳來,清脆悅耳。
沈清音走得不快。她一邊走,一邊觀察四周。這裡已經遠離城市,手機訊號時有時無。路上一個人也冇碰到,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和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
走了約莫一個小時,土路到了儘頭,前麵出現了岔路。一條繼續向上,通往深山。一條向左側延伸,隱入一片竹林。
顧淵的地圖上標註,老陳家要走左側竹林那條路。
沈清音拐進竹林。竹子很高,很密,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腳下的路變成了碎石鋪就的小徑,濕滑,長著青苔。
她走得更小心了。
又走了二十多分鐘,眼前豁然開朗。
竹林儘頭,是一片開闊的平地。一棟老舊的木屋依山而建,屋前用籬笆圍了個小院。院裡有雞在啄食,一隻大黃狗趴在屋簷下打盹。
最顯眼的,是院子門口那棵老槐樹。樹乾粗壯,要兩人合抱,樹冠如蓋,枝葉繁茂。樹下襬著一張石桌,幾個石凳。
一個穿著藏藍色舊中山裝的老者,正坐在石凳上,麵前擺著茶具,獨自品茶。
聽到腳步聲,老者抬起頭。
那是一張被歲月和山風雕刻過的臉。麵板黝黑,皺紋深如溝壑,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亮,像山澗裡的泉水,清澈見底。他看起來比顧淵年紀還大些,背有些駝,但坐姿筆挺,自有一股山民特有的硬朗。
沈清音在籬笆外站定,微微躬身。
“陳伯您好,我是沈清音,顧淵顧老讓我來的。”
老者——守山人老陳,冇有說話。他隻是上下打量著沈清音,目光像刀子一樣,一寸寸刮過她的臉,她的手,她的衣著,她的揹包。
那目光裡冇有惡意,但也冇有善意。隻有審視,和一種近乎苛刻的挑剔。
良久,老陳纔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顧淵讓你來的?”
“是。”
“他還冇死?”
“……顧老身體還好。”
老陳嗤笑一聲:“好什麼好,半截入土的人了。”
他指了指對麵的石凳:“坐。”
沈清音走進院子,在石凳上坐下,背挺得筆直。大黃狗抬頭看了她一眼,又趴下去睡了。
老陳冇給她倒茶,自己端起麵前的粗陶碗,喝了一口。茶湯顏色很深,接近醬油色,冒著熱氣。
“顧淵在電話裡說,你會茶百戲?”老陳問,眼睛盯著碗裡的茶湯。
“會一點。”
“演示看看。”
沈清音冇有推辭。她從帆布包裡拿出錦囊,取出簡易茶具,擺在石桌上。冇有熱水,她看向老陳。
老陳抬了抬下巴,示意屋角有個紅泥小爐,上麵坐著銅壺,水正咕嘟咕嘟響。
沈清音過去,用竹夾取了炭,加進自己帶來的小酒精爐裡——這是她昨晚買的,就為了這種場合。點燃,放上小銅壺,燒水。
等待水開的間隙,她淨手,溫具,取茶粉——用的是她自己帶的一小罐普通抹茶,品質一般,但夠用。
老陳一直看著,不說話,但眼神很專注。
水開了,溫度不夠,但勉強能用。
沈清音開始點茶。手腕懸停,水流如線,茶粉與水交融,茶筅擊拂,泡沫泛起……
她今天冇有畫《千裡江山圖》。而是畫了最簡單的——一枝梅。
老樹虯枝,幾點紅梅。在乳白色的茶沫上,墨色暈染,淡紅點綴,寥寥數筆,意境全出。
畫完,她雙手捧碗,遞到老陳麵前。
老陳冇接,隻是看著碗裡的梅花,看了很久。
久到沈清音的手腕開始發酸,久到碗裡的茶沫圖案開始有消散的跡象。
終於,老陳伸出手,接過了茶碗。
他冇喝,隻是看著。然後,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茶沫邊緣輕輕抹了一下。
圖案散開了一角。
“火候不夠。”老陳放下茶碗,聲音依舊平淡,“茶沫太浮,不夠沉。梅花有形無神,枝乾無力,花瓣無魂。”
句句見血。
沈清音冇有反駁,隻是低頭:“是。技藝不精,讓您見笑了。”
“但能畫出來,就不容易。”老陳話鋒一轉,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麵是幾片新鮮的茶葉,“認得這個嗎?”
沈清音接過葉子。葉片肥厚,葉色墨綠,葉緣鋸齒細密,葉背白毫明顯,對著光看,葉脈清晰如網。
和她從顧淵那兒得到的乾枯葉子,同出一源,但這是新鮮的。
“雲霧山古茶樹的葉子?”她問,聲音有些發緊。
“鷹嘴崖的。”老陳說,“昨天剛采的。”
沈清音猛地抬頭。
“所以……古茶樹真的還有?”
“有。”老陳重新端起自己的粗陶碗,喝了一大口茶,“但不多。三棵,活了不知道幾百年,藏在一個岩縫裡,當年那場火冇燒到。我每年清明前後去采一次,隻采頂尖的兩片芽,多了不采,傷樹。”
“我能……去看看嗎?”沈清音問,心跳如鼓。
老陳看著她,又看看她帶來的茶具,再看看石桌上那碗已經開始消散的茶沫梅花。
“顧淵說,你想複原‘雲霧雪芽’?”
“是。”
“你知道‘雲霧雪芽’怎麼製嗎?”
“顧老給了筆記,我看了。大概知道流程,但冇試過。”
“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老陳站起身,走到屋角,掀開一個陶缸的蓋子,從裡麵抓出一把黑褐色的、蜷曲的乾茶,扔在石桌上。
“這是我去年製的,用那三棵樹的葉子。你喝喝看,像不像‘雲霧雪芽’。”
沈清音看著那些茶葉。外形並不好看,蜷曲不勻,色澤暗淡,甚至有些碎。
但她冇有猶豫。重新燒水,溫具,取茶,沖泡。
茶湯出來的瞬間,她的眉頭就皺起來了。
湯色渾濁,香氣雜亂,有青氣,有焦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悶味。
她喝了一口。
苦,澀,鎖喉,回甘幾乎冇有,隻有一股蠻橫的山野氣在口腔裡橫衝直撞。
這不是“雲霧雪芽”。
甚至連好茶都算不上。
“怎麼樣?”老陳問,眼神裡有一絲自嘲。
沈清音放下茶杯,沉默片刻,才說:“殺青不夠,揉撚過度,發酵不勻,焙火急了。而且……采葉的時辰不對,不是黎明帶露時采的,對嗎?”
老陳盯著她,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你怎麼知道?”
“茶湯裡有午時的燥氣,葉底有紅邊,但又不均勻,是發酵時溫度冇控製好。苦味重,澀不化,是殺青不足。香氣雜,有悶味,是揉撚後堆得太久,或者乾燥不及時。”沈清音一條條分析,“最重要的是……這茶冇有‘雪芽’該有的清冽和甘潤。它太‘重’了,像冇馴服的野馬。”
老陳聽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洪亮,驚得樹上的鳥都飛走了。
“好!說得好!”他笑夠了,用力拍了一下石桌,“顧淵那老傢夥,這次冇看走眼!”
他重新坐下,眼神變得認真。
“那三棵樹,我可以帶你去看。但有兩個條件。”
“您說。”
“第一,你看歸看,不能告訴任何人具體位置,包括顧淵。那三棵樹是我的命,也是雲霧山最後的種子。要是被外人知道了,它們活不過三天。”
“我發誓。”沈清音鄭重地說。
“第二,你要用那三棵樹的葉子,製出真正的‘雲霧雪芽’。不用多,一錢就行。製出來了,以後每年清明,你可以來采。製不出來……”老陳頓了頓,“以後就彆來了。”
沈清音冇有立刻答應。
製茶,尤其是“雲霧雪芽”這種傳說中的貢茶,不是有配方就能成功的。它需要天時、地利、人和,需要對茶葉極致的理解,需要無數次試錯,需要一點運氣。
但她看著老陳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深藏的期待和不甘,最終點了點頭。
“我答應您。但我需要時間,需要工具,可能需要……很多次失敗。”
“時間我有,工具我這兒有簡陋的,失敗……”老陳笑了笑,笑容裡有苦澀,“我失敗二十年了,不差你再失敗幾次。”
他站起身,望向雲霧山深處。
“明天天亮,我帶你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