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幾乎如瀑般淌下，浸濕了後背與衣服，緊緊地貼在麵板上。
那觸感讓人聯想到深海裡的水草，黏糊糊地纏繞上來，帶著令人作嘔的濕意。
明明沒有閉上眼——
瞳孔因為恐懼而劇烈收縮顫抖，眼球因為長時間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而變得乾澀、刺痛，卻連最本能的眨眼動作都做不到。
意識明明已經察覺到了近在咫尺的威脅——
理智在瘋狂地掙紮著、尖叫著，想要轉頭、起身、離開這個位置，哪怕隻是強行打斷這場該死的回憶。
可身體就是不聽使喚，僵硬得像塊沉重的石頭，牢牢壓在轉椅上，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更糟糕的是——思緒完全停不下來。
像是一台失控的機器，被迫高速運轉著，無法關閉，也無法減速。
無法停止地去回憶那些支離破碎的畫麵，無法停止地去分析記憶中那一切奇怪的、根本不應該同時存在的矛盾之處。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也在逼迫他繼續往下想，繼續往下說。
“除非……除非他後來又回來了？被救援隊找到了？”
“如果真的被救上來了，那應該是件大事啊……全班都會知道的……”
“可我完全……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從來沒聽說過有這種後續……”
“根本對不上……到處都是矛盾……到處都是漏洞……”
“會不會……沒有春遊，會不會根本就也沒有住院？”
“我們隻是……隻是普通的同桌，坐在一起上課，偶爾聊幾句……然後就……就自然而然地、慢慢地關係變好了？就是那麼簡單？”
“可是……病房、探望、鮮花……海邊、浪潮、救援隊……那些記憶……那些畫麵……為什麼會那麼清晰？那麼……那麼像是真的發生過一樣？”
“還是說……這些記憶本身就是混亂的……是錯的……是假的……”
“我……我不明白……我到底……在回憶什麼……”
“這些……這些真的是我的記憶嗎……”
就在這時——
一股溫熱而熟悉的香氣，毫無徵兆地鑽入鼻腔。
像是土豆燉得酥爛、混著肉汁的濃香，還有一點點蔥花的特有氣味，帶著暖融融的煙火氣。
這個時間點，這個地方，怎麼會有人在燉菜？
可就是這股香味，猛地將那些陰冷、潮濕、腐敗的氣息給驅散開來。
像是遇到了天敵一般，那東西倉皇退走了，回到了它原來該待的地方。
窸窸窣窣的聲音驟然停止，那粘稠的呼吸聲也隨之消失。
像是被人從深水中一把拽出，又像是有人狠狠地在他臉上潑了一盆冷水，裴曉飛身體猛地一顫，整個人瞬間驚醒過來。
他條件反射般大口喘息著，心臟砰砰作響，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沉沒太久的溺水者終於浮出水麵。
大腦一片空白，他卻先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身後，聲音沙啞地脫口而出：
“渡……？”
無人回應。
諮詢室裡空蕩蕩的，安靜得隻有電腦風扇運轉時那種細微的嗡嗡聲。
隻有他一個人坐在轉椅上，手機還貼在耳邊，舉著手機的那條手臂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已經隱隱開始發酸發麻。
窗外，是浮空城澄澈到近乎虛幻的藍天。
陽光依舊明媚，依舊溫暖，沒有半分陰霾地灑落在鱗次櫛比的高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被防盜網切成一塊塊冰冷的方塊。
裴曉飛怔怔地愣了好幾秒，這纔像是反應過來似的，慢慢眨了眨眼睛。
那雙因為長時間沒有眨動而乾澀的眼睛，終於在這種酸脹的刺痛感中分泌出些許生理性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抬手抹了把眼角，目光略顯空洞地在空曠的諮詢室裡緩慢掃視了一圈——
從門口，到書架，到沙發，到角落，再回到已經熄屏的電腦……
什麼都沒有。
什麼異常也沒有。
一切都是正常的。
一切都井然有序。
沒有任何人。
也沒有任何……別的什麼東西。
裴曉飛緩緩收回視線，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內裡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濕漉漉地緊貼著麵板，帶來一種令人不適的粘膩觸感。
就連外麵那件嶄新的白大褂，前胸和後背處也洇開了點水漬，手心也全是汗水，像是剛剛進行了一番劇烈運動。
握著手機的那隻右手甚至在微微發抖，指尖冰冰涼涼，幾乎難以握住手機。
這是……怎麼回事？
裴曉飛皺起眉，有些困惑。
他隻是……隻是在藉助自我催眠的方式，回憶一些高中時代的往事罷了，怎麼會出這麼多冷汗？
而且剛才那種感覺……
就像是做夢做到一半被人猛地推醒一樣，帶著某種一腳踩空般的心悸。
明明周圍什麼都沒發生，一切都很正常……
可就是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好像剛纔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在某個瞬間，就這麼從指縫間溜走了。
裴曉飛微微搖了搖頭，想要把這種古怪的感覺甩掉。
他又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想要再次捕捉那股像是土豆燉肉般、溫暖得令人安心的香氣。
可那氣味已經消散得無影無蹤。
空氣裡隻剩下諮詢室裡淡淡的、用來幫助來訪者放鬆安神的香薰味道。
就好像剛才那一瞬間聞到的溫暖食物的香味，隻不過是他的大腦在某種混亂狀態下製造出的幻覺。
……還是說，外麵哪家快餐店的飯菜香味，恰好在這個時候，被風吹進來了？
“奇怪……”
裴曉飛低聲嘟囔了一句，不太確定地從椅子上站起身。
剛一起身，身體卻突然一晃，雙腿發軟，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
他扶著辦公桌，慢慢走了兩步才重新找回應有的平衡感。
穩住身形後，裴曉飛來到窗前，向外望去。
從這個高度往下看，街道上的車輛與行人都渺小如蟻，移動得緩慢而有序。
偶爾有車輛的鳴笛聲傳上來，但已經變得很輕很輕，幾乎聽不清楚。
……這麼高的地方，食物的氣味早就被風吹散了吧，怎麼可能飄得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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