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太遠的……說上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近的……就說昨天吧。”
“如果我沒有偷懶……如果我能堅持完成那些該死的康復訓練……如果我背得動那個氧氣罐……如果昨天我能和他們一起下去……”
“那麼說不定……說不定婷婷和虎鯊就不會……”
唐曉翼的聲音在這裏戛然而止,轉而化作一聲疲憊到骨子裏的嘆息。
他昨天對沒能讓婷婷和虎鯊回來的埃克斯發火,何嘗不是在對自己——那個甚至沒能下去的無能之人——發泄那些無處安放的怒火呢?
這之後,唐曉翼沉默了很久很久。
不復原先那個蜷縮的姿勢,像是屍僵之後恢復柔軟的屍體,一點點把自己攤平在沙發椅上,似乎就連維持一個像樣的坐姿都耗盡了所有力氣。
他一手肘撐著桌麵,肩頭微微顫抖著,骨節分明的手掌死死扶住額頭,嚴嚴實實地遮住了眼睛和大半張臉,擋住所有可能窺見他此刻狼狽模樣的目光。
那呼吸說不上急促,也說不上緩慢,隻是異常紊亂,深一下淺一下的,像個破舊漏氣的風箱。
這一刻,諮詢室裡的時間彷彿靜止了,隻剩下那紊亂的呼吸聲。
直到——
“那隻……總是在我麵前撲騰的笨鳥啊……”
再次開口時,唐曉翼的聲音輕得幾乎像是消散在空氣中的幽靈。
“大概……是想親眼看看,我這個號稱‘經驗豐富’的引導者,是怎麼一次又一次地把事情搞砸,把同伴們……一個接一個地推向絕境的。”
說到這裏,唐曉翼的身體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話語給刺傷。
然後,不知為何,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乾澀到了極致,像是在寒風中碎裂的枯葉。
“行啊……裴醫生,這局算你贏了。”
他依然用手掌遮著臉,讓人看不清表情,隻有那勉強扯動的嘴角泄露出幾分苦澀與認命般的自嘲。
“你成功讓我說出了這麼多……見不得光的東西。”
“這下……你總該滿意了吧?”
裴醫生靜靜地注視著對麵深陷在沙發裡的青年。
鏡片後的目光依舊平靜如秋水,沒有絲毫獲勝的得意,也沒有泛濫的同情。
他自然看出了唐曉翼問題的癥結。
由嚴重的PTSD與倖存者愧疚導致的侵入性癥狀——如已經發生的悲劇事件閃回,以及自我懲罰性內耗。
然而,這位患者平日裏實在偽裝得太好了。
在徹底崩潰之前,他一直都用玩世不恭和尖酸刻薄作為盔甲,試圖將那些痛苦的情感隔絕在外,迴避自己最脆弱的真實。
可是,盔甲終有裂開的時刻。
除此之外……那近乎偏執地將所有責任攬到自己身上的行為,又何嘗不是一種“白騎士”般的悲劇情結在作祟呢?
何為“白騎士”?
——通常指那些具有強烈的拯救欲和責任感的人。
白騎士的內心燃燒著一團熾熱的火焰,驅使他們去拯救、去幫助他人,並通過這種行為來獲得自我價值感。
在常人看來,他們是善良、勇敢、能力出眾的代名詞,是英雄的化身。
毫無疑問,除了那張格外毒舌的嘴,唐曉翼幾乎完美契合所有這些特質。
作為羽之冒險隊的隊長,以及後來DODO冒險隊的引導者,他自覺地將保護所有同伴的責任扛在肩上。
然而,命運卻一次又一次地無情地嘲弄著他。
總是親昵地伏在他的肩上,在他耳畔低聲呢喃:你救不了他們。
不僅無法拯救註定因絕症逝去的同伴,也因為各種原因沒能拯救多多。
而後來,幾乎可以說是在他目睹之下發生的、婷婷和虎鯊的下落不明,更是不啻於命運對他最殘忍的譏笑。
一個驕傲的白騎士甚至沒能騎著他心愛的白馬踏上戰場,這對他而言何嘗不是最為恥辱的失敗?
而當白騎士無法完成拯救的使命時,他的整個存在意義便隨之瓦解。
於是,他不再視自己為“英雄”,轉而將自己扭曲成了“災星”和“不幸的源頭”,甚至認為自己不配得到任何幸福。
換言之,在唐曉翼那近乎病態的偏執目光看來,每一位同伴的逝去和遇險,都成了他個人失敗的鐵證。
這種自我控訴的邏輯是瘋狂的,卻也是堅不可摧的——因為它來自於最深層的自我厭惡。
就像是一片噬人的沼澤,每一次掙紮,都隻會讓人陷得更深。
也正是理想中守護者的使命與現實中無能為力的巨大落差,成為了這位“失敗的白騎士”的絞刑架。
繩索一圈圈地纏繞在他的脖子上,每一圈都繪著一個死者的名字。
儘管在旁人看來,那根本都是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這從來就不是唐曉翼的錯。
終於,在一片死寂中,裴醫生緩慢而清晰地開口:“這裏沒有輸贏,唐曉翼。”
可他剛開口,就被唐曉翼抬手打斷了。
“我腦子現在很亂……什麼都聽不進去。”
青年依然用手掌遮著臉,聲音帶著精疲力竭的沙啞。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不等有誰回應,他隨即苦笑了一聲。
“放心,裴醫生,我心理還沒脆弱到那個地步。”
稍作停頓,又補充道:“不至於因為這點破事……就想著下樓不走尋常路。”
裴醫生聞言,目光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旁邊那扇明亮的窗戶。
厚重的防爆玻璃外,堅固的金屬防盜網在明媚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這樣的窗戶……除非把自己拆成零件,否則正常人絕對出不去。
裴醫生很快就壓下了這個絕不該屬於一位和善心理醫生的念頭,收回視線,重新將目光投向對麵那個以手掩麵的青年。
畢竟,心理諮詢室本身就是一個允許諮詢者什麼都不做、隻是安靜休息的空間。
所以,裴醫生沒有催促,隻是安靜耐心地等待著唐曉翼重新開口。
與此同時,他的腦海中也思緒翩躚——
像唐曉翼這樣的高功能人士,其困境往往在於,他們習慣於運用強大的理智和邏輯來壓抑問題,偽裝自己最真實的情感。
這套防禦機製在某些時刻能夠讓他們看起來無所不能,但在另一些時刻,非但不能解決問題,反而在無形中使得問題更為根深蒂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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