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難以忍受這樣透徹的目光,幾乎是本能地,唐曉翼看向了房間裏唯一能讓他感到安心的存在。
洛基正靜靜地注視著他。
白狼王冰藍色的眸裡沒有絲毫責備,沒有半分失望,隻有深不見底的理解和悲傷。
就好像在無聲地說:我知道你不是這麼想的,我知道……你有多痛。
也就在與洛基對視的瞬間,唐曉翼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擊中般怔住了。
琥珀色的眼眸微微閃動,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再說什麼刻薄傷人的話語,卻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隨即,唐曉翼臉上所有的偽裝——那些刻意為之的嘲弄與不耐煩,都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無力。
“……好吧,抱歉,我撒謊了。”
罕見地,他主動道了歉。
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像是自幽深的泉底幽幽浮上的泡沫,一觸即碎。
又像是一尊看似堅硬的佛像,正在從最細微之處一點點剝落,露出下麵那副早已千瘡百孔的皮囊。
唐曉翼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像是舞台上演獨角戲的蹩腳戲子。
明明已經那樣賣力地在演——演一個無所謂的、冷漠的、嘲笑一切的自己。
可在僅有的兩位觀眾看來,卻還是漏洞百出,連自欺欺人都顯得如此拙劣。
他踉蹌著挪回沙發,無力地跌坐下去,整個人被柔軟的靠墊吞沒,像是一具被人突然剪斷了所有繩索的提線木偶。
“不是煩……”
話語在這裏戛然而止。
不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扼住了喉嚨,單純隻是,唐曉翼發現自己無法再繼續說下去。
說不出“我想它了”。
說不出“我也很難過”。
說不出“沒有那隻笨鳥在一旁嘰嘰喳喳、問東問西、啄人手指,這個世界好像安靜得有些不正常”。
自從失去了那隻笨鳥,一切都變得奇怪了。
那群小傢夥們,都好像在一夜之間成熟到他有些認不出了。
那些本該屬於少年的明亮眼神裡,過早地沉澱了太多他再熟悉不過的陰影。
那些陰影的名字叫做:失去、悲傷、絕望,還有那種被迫長大的無奈。
那是經歷過失去、經歷過死亡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那種眼神,唐曉翼再熟悉不過了——因為那曾經也是他的眼神,是他從鏡子裏無數次看見的眼神。
而現在,他眼睜睜看著那群孩子們也擁有了同樣的眼神。
為什麼呢?
明明還不過是群十五六歲的少年,為什麼要重複和他一樣的痛苦與悲傷?
可最終,所有的話語,都被卡在了喉嚨裡,隻能化作一聲壓抑的嘆息。
唐曉翼也沒有哭。
他隻是深深地低下頭,像是整個人都被那股無形的重量壓彎了脊背。
修長的手指插進那總是捋不順的栗色髮絲間,指節因為過於用力而顫抖發白。
那個總是帶著玩世不恭笑容的青年,此刻蜷縮在忽然顯得過分寬大的沙發裡,身形單薄得像個被雨淋濕的孩子。
或許,從唐曉翼願意坐下來,參與這場談話開始,他就已經輸了。
他以為隻是稍稍掀開那副由譏誚與嘲諷鑄成的尖刺盔甲,讓內部沉悶的空氣得以流通片刻。
可那層外殼早已僵化太久,僅僅是微微一鬆,便應聲崩裂。
這就是壓抑太久的代價。
所有被塵封在心底的東西,都會在某個始料未及的時刻突然爆發。
而那份積蓄已久的力量,足以摧毀一切理性與剋製的防線。
“那隻笨鳥,它每次在我眼前撲騰的時候……”
不知過了多久,唐曉翼忽然悶聲開口。
聲音很低很啞,像是含著沙礫在說話,每一個字都要磨破喉嚨才能發出聲來。
“我、我就會控製不住地去想……去想那些‘如果’。”
“如果我能早點告訴他們我還活著……如果我沒有磨蹭那麼久……如果我能早點回來……”
“如果我能更早明白‘適格者’這個身份意味著什麼……如果我早知道他們要去的遺跡和天幕族有關……”
說這些話的時候,唐曉翼忘了保密協議,忘了關於“適格者”、“天幕族”的事不該對局外人提起。
甚至忘了自己是誰,唯能感受到那無法遏製的情緒正在胸腔裡盡情翻湧。
就像決堤的洪水,從最初那道裂縫中洶湧而出,將缺口沖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至再也無法阻擋。
“如果我當時能阻止……明明那是浮空城特意為他們安排的遺跡,我本該想到的……我本該……”
話語支離破碎,甚至混亂得不成句子,前言不搭後語地拚湊在一起。
一個個破碎顫抖的“如果”,如同詛咒般不斷重複,卻始終無法挽回那已經被時光吞沒的一切。
於是,它們隻能不約而同地指向同一個方向——無盡的悔恨,與更加無盡的自責。
“要是那樣……”
唐曉翼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聲音平穩些,卻還是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
“它現在說不定還在查理家的地毯上撲騰,傻乎乎地吃了睡,睡了吃,吃得圓滾滾的……活得好好的……”
那隻笨鳥還活著的時候,它每一個傻氣到令人發笑的舉動,如今都成了最珍貴卻再也無法觸碰的記憶。
明明他是被委以重任的引導者,應該像一盞照亮前路的燈塔一樣,在鼓勵他們在探索未知的同時,永遠保有那份屬於少年的天真。
可諷刺的是,事實恰恰相反。
比起照亮黑暗的燈塔,他更像是個帶來厄運的災星。
不說沒有保護好那群孩子,反而把這個世界所有的殘酷與不幸都帶到了他們麵前,讓他們在還沒有長大的年紀就過早地品嘗了死亡與失去的苦澀滋味。
唐曉翼忽然低低地輕笑了一聲。
笑聲不帶往日的輕佻與玩世不恭,乾澀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紙上反覆摩擦。
“反正……再怎麼想這些‘如果’,也改變不了‘它已經死了’的這個事實。”
——就像希燕他們那樣。
這句話,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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