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
一個古樸、玄奧,卻又霸道無匹的字。
它在林霄的掌心徹底成型,不再是虛無的輪廓,而是彷彿由天地間最本源的規則凝聚而成的實體。
它沒有散發出刺目的光芒,也沒有攪動起滔天的氣浪。
它隻是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然而,當這個字出現的瞬間,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張由數十名形字穀弟子心血構築,足以絞殺同階修士的「形殺陣」,在空中猛地一滯。構成大網的無數鋒銳筆畫,那些「刀」、「劍」、「矛」,在這一刻,像是遇到了君王的叛軍,不再向前,而是開始劇烈地顫抖,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那三名散修打出的「錘」、「釘」、「縛」,也同樣凝固在了半空,距離林霄的身體,不過數尺之遙。
時間,似乎隻停滯了一瞬。
也或許,是永恒。
隨後,林霄的掌心,那枚「鎮」字,微微一沉。
轟——
沒有聲音。
這是一場發生在規則層麵的,無聲的崩塌。
首當其衝的,是那張「形殺陣」。
它沒有被撕裂,也沒有被擊碎。
它是在「鎮」字散發出的那股意誌下,被強行「抹平」了。
組成陣法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筆畫,其內在的「形」之意,被一股更加根本,更加霸道的規則所覆蓋、所否定。
「刀」不再是刀,失去了鋒利。
「劍」不再是劍,失去了劍意。
「矛」不再是矛,失去了穿刺。
它們被還原成了最原始、最混亂的字氣。
然後,這些失去了控製的字氣,在陣法之內,轟然炸開!
「噗!」
「啊——」
淒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那數十名形字穀弟子,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巨錘正麵砸中,一個個口噴鮮血,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鬥技場的石壁上,又滾落在地。
身體的傷勢還是其次,更可怕的,是他們心神的創傷。
他們賴以為傲的「形解」之術,在對方的麵前,連存在的資格都沒有。他們的道,被否定了。
邢徹是其中傷得最重的一個,他摔在地上,掙紮著想要爬起,眼中卻隻剩下空洞與茫然。他看著自己的雙手,彷彿不認識它們一樣。
自己的「形」,在對方麵前,隻是個笑話。
而那三名散修的攻擊,下場更是可笑。
在「鎮」字落下的那一刻,那巨大的「錘」字,如同一個沙雕,無聲地垮塌,化作漫天光點。
那三枚淬毒的「釘」字,更是直接汽化,連一絲青煙都未曾留下。
最滑稽的,是那條黑色的「縛」字鎖鏈,它在半空中僵直了片刻,竟調轉方向,朝著自己的主人,那名祭出符籙的散修,閃電般地纏了過去。
「不!」
那散修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自己的字術捆了個結結實實,重重地摔在地上,動彈不得。
另外兩名散修,則像是見了鬼一樣,身體僵在原地,臉上的貪婪與狠厲,早已被一種極致的、深入骨髓的恐懼所取代。
他們甚至連逃跑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石台之上,林霄緩緩地,收回了手掌。
那枚「鎮」字,也隨之隱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他依舊站在原地,自始至終,連腳步都未曾移動分毫。
可他周圍的石台上,已經躺滿了一地哀嚎的身影。
整個鬥技場,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數千名修士,一個個張著嘴,瞪著眼,喉嚨裡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們看到了什麼?
沒有寫字,沒有結印。
隻是張開了手掌。
然後,一場由數十名修士聯手佈下的圍殺,一場看似必死的絕局,就這麼……結束了。
如果說,之前戰勝孫長老,是「道」對「理」的碾壓,那還在認知的邊緣。
那麼這一次,就是神隻,對凡人的一次……降維打擊。
「那……那是什麼光……那到底是什麼?」
終於,有修士哆哆嗦嗦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哭腔。
「字靈……是字靈嗎?」
「不!尋常字靈,哪有這般威勢!它……它沒有攻擊,它隻是存在在那裡,就讓所有的字術都失效了!」
裁決人白發老者,死死地盯著林霄,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因為激動和震撼,漲得通紅。他嘴唇顫抖著,喃喃自語,聲音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
「不是尋常的字靈……那股氣息,有乾之剛健,有坤之厚德……包容萬物,又鎮壓萬物……」
「是……是乾坤字靈!」
「是傳說中,萬中無一,能夠自成一界的……乾坤字靈的雛形!」
乾坤字靈!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在所有人的腦海中炸響!
那是隻存在於古老典籍中的傳說!是測字術士能夠達到的,最繁體的象征之一!
這個從凡界來的年輕人,他……他竟然凝聚了乾坤字靈的雛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彙聚到林霄身上。
那目光中,再也沒有了輕視、質疑,甚至連敬畏都顯得淺薄。
那是一種,在仰望神跡的眼神。
西側看台,王姓修士癱坐在椅子上,他聽到了「乾坤字靈」四個字,最後一絲血色,也從他臉上褪去。
他完了。
形字穀,也完了。
他招惹的,根本不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而是一個未來的……字道巨擘。
林霄沒有理會周圍山呼海嘯般的議論聲,也沒有去看那些倒在地上,連看他一眼都不敢的形字穀弟子。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了那個癱軟如泥的王姓修士身上。
「現在,」林霄的聲音,淡然響起,「你還要替天行道嗎?」
王姓修士身體猛地一顫,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竟是直接被嚇得失了聲。
林霄不再看他,那樣的角色,已經不配讓他多費半點心神。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整個鬥技場,最後,落在了那名同樣處於巨大震撼中的裁決人老者身上。
「老先生。」
林霄開口,打破了這片狂熱的寂靜。
「今日之事,因賭局而起。如今,賭局已了,恩怨也該有個了結。」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
「我青雲測字宗,初來乍到,不想惹事,但也從不怕事。」
「這坊市的規矩,似乎,也該改一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