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
林霄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投入滾油的冰,讓整個鬥技場瞬間炸開了鍋。
「省得我,再一個一個地,去找你們了。」
這句話裡,沒有殺氣,沒有威脅,隻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可正是這種平淡,讓那圍住石台的數十名形字穀弟子,心頭猛地一寒。
他們握著兵刃的手,不由自主地緊了緊。
汗水,從一些年輕弟子的額角滲出,順著臉頰滑落。他們不敢去看林霄的眼睛,隻能死死盯著他的腳尖,彷彿那裡有什麼能給予他們勇氣的東西。
他們怕了。
就在剛才,他們親眼見證了孫長老是如何從雲端跌落塵埃,那「理解」之境的威壓,那燃燒道心的邪術,在對方麵前,都如同紙糊的一般,一觸即潰。
現在,輪到他們了。
「怕什麼!」王長老的咆哮聲從後方傳來,像一根鞭子,抽在每個弟子的心上,「他已是強弩之末!虛張聲勢罷了!結『形殺陣』,殺了他!宗門的榮辱,在此一舉!」
「形殺陣」三個字一出,那些猶豫的弟子身體皆是一震。
這是形字穀的壓箱底陣法之一,數十名弟子以「形」之字氣勾連,化作絞殺一切的利網,威力遠非個人能比。
邢徹站在陣法的北角,他看著石台中央那個孤零零的身影,眼神無比複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宗主已經瘋了。可他身為形字穀最傑出的弟子,此刻卻被宗門榮辱的大義綁架,退無可退。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雜念壓下,體內的字氣,開始按照陣法的軌跡,緩緩流轉。
有了邢徹的帶頭,其餘的弟子也紛紛收斂心神,體內的字氣開始彼此呼應。
「嗡——」
一道道鋒銳無匹的字氣,從每個弟子的身上升騰而起,在空中交織。它們不再是單獨的「刀」、「劍」、「矛」,而是被一種奇特的韻律串聯起來,化作了陣法的一部分。
一張由無數切割筆畫構成的無形大網,在石台上方緩緩成型。
網格之間,是扭曲的光線與令人心悸的鋒銳氣息。
「動手!」王長老看到陣法成型,膽氣大壯,再次發出一聲怒吼。
與此同時,看台之上,那幾個被「秘寶」二字勾起貪唸的散修,也終於按捺不住。
「富貴險中求!」
「這小子再強,也隻是一個人!」
三道身影,幾乎在同時暴起,從不同的方向,撲向石台。他們沒有形字穀那般精妙的陣法,攻擊方式也更加直接粗暴。
一人雙手捏訣,一個巨大的「錘」字當空砸下,勢大力沉。
一人長袖一甩,飛出三枚淬了毒的「釘」字,悄無聲息,直取林霄周身要害。
還有一人,竟是直接祭出了一張符籙,符籙燃燒,化作一條黑色的「縛」字鎖鏈,如同毒蛇,纏向林霄的雙腳。
一時間,上有「形殺陣」天羅地網,下有散修陰狠偷襲。
整個石台,變成了一個絕殺之局。
東側看台,石磊的眼睛都紅了,他怒吼一聲,提著板斧就要衝上去,卻被墨塵一把死死拉住。
「彆去!去了就是添亂!」墨塵自己也渾身浴血,氣息不穩,但他看得清楚,這種層麵的圍殺,他們上去,隻會成為宗主的累贅。
阿木和小木也是一臉煞白,死死地盯著石台,心都揪成了一團。
裁決人白發老者須發怒張,一股強大的氣勢從他身上升起,他正要出手強行製止這場鬨劇。
「老先生,不必。」
林霄的聲音,卻再次平靜地響起。
裁決人動作一頓,他看到,那個被圍在中央的年輕人,對他這邊,微微搖了搖頭。
他想做什麼?
所有人的腦中,都冒出了這個疑問。
麵對這鋪天蓋地的殺機,林霄沒有去看頭頂那張緩緩壓下的大網,也沒有去看那些從四麵八方襲來的陰毒招數。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一個局外人。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散修。
「錘」字,勢猛而力散,中宮空虛。
「釘」字,毒辣而氣弱,後繼無力。
「縛」字,詭異而根淺,一觸即潰。
一群烏合之眾。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頭頂那張由數十種「形」字氣交織而成的大網上。
這張網,看起來天衣無縫,殺機密佈。
但在他的眼中,卻處處都是破綻。
數十種不同的字氣,數十個心神各異的人,強行捏合在一起,看似強大,實則彼此衝突,互相掣肘。陣法的節點,因為弟子們內心的恐懼與雜念,運轉得晦澀不堪。
就像一件織滿了補丁的華服,遠看尚可,近看,卻連線頭都未藏好。
林-霄甚至覺得有些無趣。
這就是靈界的宗門?
就在「形殺陣」離他頭頂不足三尺,那淬毒的「釘」字即將刺入他肌膚的前一刹那。
林霄,終於動了。
他沒有寫字,也沒有結印。
他隻是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張開了手掌。
他的掌心,空無一物。
這是……放棄了?
王長老的臉上,露出了狂喜之色。
那些散修,眼中的貪婪,也瞬間被放大到了極致。
然而,下一刻。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在林霄那張開的掌心之上,一縷微光,悄然亮起。
那不是青色的字氣,也不是任何已知的顏色。
那是一種……混沌。
彷彿天地未開,乾坤未定之時的第一縷光。
那光芒之中,隱約能看到一個字的輪廓,它在不斷地變化,時而是「乾」,時而是「坤」,時而又化作一個點,一個圈,彷彿蘊含了天地間所有的「形」與「理」。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威壓,從那縷微光中,轟然散開!
這股威壓,與孫長老的「理」之威壓截然不同。
如果說孫長老的威壓,是製定規則,讓人去遵守。
那麼這股威壓,就是……它本身,就是規則!
「轟——」
那張由數十名弟子合力佈下的「形殺陣」,在那縷微光出現的瞬間,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構成大網的無數鋒銳字氣,如同見到了君王的士兵,竟開始自行崩潰,瓦解!
那些形字穀的弟子,一個個如遭雷擊,齊齊噴出一口鮮血,陣法不攻自破!
而那三名散修的攻擊,更是可笑。
巨大的「錘」字,在靠近林霄三尺範圍時,便被那股無形的威壓,碾成了齏粉。
淬毒的「釘」字,還未近身,便已汽化,連毒霧都未曾散出。
那條黑色的「縛」字鎖鏈,更是像一條被踩住了七寸的死蛇,在半空中僵直了一下,便「噗」的一聲,化作了飛灰。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鬥技場,數千名修士,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張著嘴,瞪著眼,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們看到了什麼?
沒有動手。
甚至沒有寫一個完整的字。
隻是張開了手掌。
那鋪天蓋地的圍殺,那看似必死的絕局,就這麼……煙消雲散了?
「那……那是什麼?」
一個修士哆哆嗦嗦地指著林霄的掌心,聲音裡充滿了恐懼。
「字……字靈?」裁決人老者失聲喃語,但他立刻又否定了自己,「不……不對,尋常字靈,哪有這般威勢?這……這彷彿是……一個世界的雛形!」
王長老臉上的狂喜,早已變成了極致的驚駭與絕望。他癱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著,看著林霄掌心那團不斷變化的混沌光芒,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
此時,林霄緩緩抬起眼。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倒地不起的形字穀弟子,越過那些嚇得魂不附體的散修,落在了王長老的身上。
他的掌心,那團混沌的光芒,開始緩緩凝聚。
「乾坤」二字的輪廓,在其中交替閃現,最終,竟漸漸穩定下來,化作了一個古樸、玄奧,卻又霸道無匹的字。
「鎮。」